在二十一世紀的文化理論與哲學光譜中,「後人類」(Posthuman)已由科幻語彙轉化為重新思考人類位置的認識論架構。生物遺傳工程、人工智慧、控制論網絡與人類世(Anthropocene)生態危機逐步改寫人與自然的關係。傳統人文主義(Humanism)所假設的「人」被置於審問之下。那位自許為理性主體、歷史行動者、能以自身為尺度解讀萬有的個體,正面臨本體論基礎的瓦解。技術已不再停留於外在工具,而滲入感知、情緒與思考,使自我構成依賴技術介面而非脫離技術的純粹意識。
電影作為以時間與光運作的媒介,自身具備後人類屬性。蘇聯導演 Dziga Vertov(1896–1954)提出 「電影之眼」(Kino-eye)的概念,強調攝影機作為機械感知器官,能穿透肉眼限制揭露更深層的現實。數位影像在二十一世紀延續並推進此路徑。電腦生成影像(Computer-generated imagery, CGI)、動作捕捉與演算法剪輯使影像生產與觀看逐漸脫離人類尺度,形成以非人視角組織的視覺經驗。電影不僅描繪後人類,製作方式本身也正在經歷後人類化。影像成為跨越生物界限的感知裝置,觀者與生成系統共同構築視覺事件,使敘事與感知的主體性處於流動而非固定的位置。
於此脈絡中,電影轉化為思想與技術交會的場所,既反思人類中心哲學遺緒,也孕育超越人類邏輯的視覺語法。後人類不只指涉嵌植機械或與演算法共生的身體,更涉及感知、倫理與知識形式的改寫。當電影以非人性的光學與資料流動構造世界,觀看的行為也從主體掌控轉向在技術網絡中協同生成。
第一論:身體不再是自我同一的起點——賽博格作為新的敘事主體
在後人類的論述系譜中,Donna Haraway 於 1985 年發表的《賽博格宣言》(A Cyborg Manifesto, 1985)具有奠基意義。她將賽博格(cybernetic organism)視為政治神話,目的不在讚頌科技,而在拆解人文主義所塑造的二元結構。西方思想長期依附伊甸園式起源論,將自然視為純潔母體,把文化置於墮落之後的恢復工程,並在此敘事下強化自然與文化、男性與女性、人類與動物、有機與人工的分界。Haraway 指出賽博格沒有起源神話,沒有靈魂吹入的瞬間,也沒有原始自然的庇護。它被製造、編碼、拼接,其存在拒絕本質論的血統與神聖性。
賽博格標誌邊界鬆動。動物與人類的界限因生物工程而開裂,有機體與機械因義肢與神經植入而互相滲透。身體不再作為純粹給予,而呈現技術與符號交織的場域。身份建構不依賴完整身體作為錨點,主體的連續性被拆解成資訊交換與界面操作。傳統敘事往往假設身體與意識的統一,後人類電影的敘事機制則將身體呈現為可拆解、可替換、可重新編碼的介面。身體的邊界在物質層面被重新書寫,也在文化層面失去本質性保障。
Haraway 強調賽博格世界充滿人工與自然的模糊狀態,無法回到「原本如此」的穩定範型。混種存在不再是異常,而成為基本條件。後人類視角因而不是反科學,也不是科技烏托邦,而是將技術與生命視為同構,並解構人文主義將自然作為基礎、將機器視為外在附屬的階序。賽博格概念使身體不再是身份的來源,而轉為歷史與技術交織後的產物,使政治性從本質論移動到生成過程。
《攻殼機動隊》的視覺政治:「製殼」儀式與義體化的焦慮
押井守(Mamoru Oshii)執導的動畫電影《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 1995)(圖 1)往往被視為 Haraway《賽博格宣言》的影像化表述。主角草薙素子(Motoko Kusanagi)除腦部之外全身皆為義體。開場的「製殼」過程構成反傳統誕生場景。沒有羊水與產道,只有冷色數據流、機械臂的協同操作與身體被拼接的過程。皮膚以材料覆層方式生成,肌肉由合成纖維替代生物組織。川井憲次(Kenji Kawai)的〈傀儡謠〉以保加利亞和聲結合日本民俗旋律,為製造過程賦予儀式性,但儀式來源於工業與技術而非自然與母體。素子的身體在液體中緩慢升降,形象介於胎兒與標本之間,呈現 Haraway 所言的建構性存在,缺乏本源性的自然起點。

素子在敘事中多次面對本體論焦慮,記憶與意識的真實性始終懸置。身體既可升級亦可替換,主體位置不再依賴單一肉身。笛卡爾式心身二分在其身上被推至極端,倘若身體完全人工化,意識與身體的連結不再具備超驗保障。影片將「Ghost」視為依附於網路流動與硬體介面的效應,而非位於身體之外的獨立精神。主體被置入資料處理與資訊交換的架構,意識成為系統生成的結果而非本質性的靈魂。
Haraway 將賽博格視為反抗父權資本主義身體編碼的策略,《攻殼機動隊》在此議題上呈現雙重性。素子的義體以接近完美、甚至過度強調曲線與裸露的女性形象出現,視覺表現符合動漫文化中男性凝視的再生產。然而角色行動不受此身體所代表的性別範型約束。她在作戰中頻繁摧毀義體,有時以過度力量撕裂自身肢體。坦克艙蓋段落中,四肢因扭力而破裂,身體當場碎裂。行動具有象徵性,素子並未保護此身體,而是將其視為耗材。身體不再被設定為神聖容器,而是技術任務的可丟棄載具。主體性由網絡連接與資料交換定義,不再基於有機結構或生物性別。
從傅柯式(Foucauldian)身體政治視角觀之,素子位置介於國家機構監控、私人企業技術壟斷與網路流動主體之間。她既是受控制的生產物,也是可移動的資訊節點。義體將身體嵌入權力系統,使存在形態由生命與技術的交纏構成。影片的哲學價值不在未來想像,而在實驗主體性如何由物質、機制、資料與觀看架構交互生成。
流動的主體性與後性別的可能
電影結局進一步推動此前的理論方向。素子與「傀儡師」(Project 2501)合成,對象不是肉身而是自我意識的程式。結合形式不屬於異性戀生殖,也不依賴生物器官,而由資料交換構成混種意識。Haraway 在《賽博格宣言》提出賽博格預示後性別世界。素子在與傀儡師的融合過程中放棄單點主體性與穩定性別位置,存在延展至未被個體身體收束的網絡場域。自我不再以身體輪廓界定,而透過連接、流動與計算生成。
續作《攻殼機動隊2:無罪》(Ghost in the Shell 2: Innocence, 2004)(圖 2)進一步削弱身體的本體論地位。素子不再維持特定人形,而以暫時下載到人偶或機械身體的形式行動。身體成為短暫停靠點,意識於資料海洋中游移。此存在方式帶來高度自由,同時削弱情感與具體時空的連繫。肉身的失效使主體的經驗不再依賴觸覺與在場,孤寂感來自於缺少被他者辨識與回應的身體範圍。

身體作為介面改寫觀者的認同模式。觀眾往往透過面孔與眼神建立情感投射,素子的身體在續集中呈現可替換與量產,表情不再作為內在的反射。敘事將共感轉向存在條件而非外貌特徵,觀影成為對存有方式的思考。後人類敘事提出問題不再停留於生物身體能否被複製,而是意識是否僅為資訊格式。若主體能以資料流形態存在,精神是否仍保留神祕性,或本質上與演算法運算無異。作品以影像迫使觀者面對此問題,而非在理念平面停留論辯。
第二論:技術並非外在工具,而是生命的共同生成者——技術與生命混成體的本體
在人文主義傳統中,技術被視為外部客體,目的是補足人類能力,並服從以自我意識為中心的主體。Bruno Latour(1947–2022)提出的行動者網絡理論(Actor-Network Theory, ANT)重構這一架構,使技術不再是被動附屬,而成為形塑社會的行動力量。Latour 主張,社會並非由孤立的人類主體構成,而由人與非人行動者共同形成網絡。非人行動者涵蓋微生物、動物、器物、演算法、制度與法律文本。它們並非沉默中介,而能調節、轉化甚至引導行動。能動性因而在網絡中分布,而非專屬於人。
Latour 在《我們從未現代過》(We Have Never Been Modern, 1991)指出,自然與文化的分離從未真正成立,現代性的純粹分類形態屬於神話。生命與技術始終交織,事物與觀念共同生成世界。後人類電影延續並強化此視角,使技術不再依附主體,而成為生成存在的條件。生命不以生物性定義,而在行動系統中被重新配置。意義從網絡的連接關係中形成,而非由個體意識單向推展。
《銀翼殺手 2049》中的技術中介與情感勞動
Denis Villeneuve 的《銀翼殺手 2049》(Blade Runner 2049, 2017)(圖 3)呈現 Latour 的行動者網絡理論所描述的混成世界。故事背景是生態崩潰後的文明殘餘,環境已無法支撐生物性存續,飲食、能源與生命形態皆透過工業與演算法維持。自然與人工之間的邊界失去效力,存在以技術網絡為條件。
主角 K(Ryan Gosling 飾演)作為複製人,其身體與記憶源自主動構造的生化體。Joi(Ana de Armas 飾演)為華勒斯企業設計的全息 AI 伴侶,並非具物理材質的生命體,卻在敘事中參與 K 的身份形成。以人文主義框架理解,她是商品與慰藉;以 Latour 的行動者定義觀察,她能造成行為差異,影響他者行動軌跡。她為 K 命名為 Joe,賦予個體指稱,而非工業序列編碼,並推動 K 追索自身出身。主體性因而不是自我意志的內發,而由技術與關係網絡生成。

Emanator 作為便攜投影器,使 Joi 離開公寓的投影區域,得以在城市與荒原陪伴 K。裝置調整了她的空間位置,也重構了她在關係中的角色,由固定展示物轉為同行者。情感關係的成立依賴裝置作為物質條件,而非純粹心理作用。
與 Mariette(Mackenzie Davis 飾演)的身體同步場景呈現愛慾的後人類條件。全息影像覆寫肉身輪廓,兩者在第三項技術介入下合成。親密性不由兩具肉體直接接觸維持,而在資料、投影、觸覺與代理身體的交纏中生成。慾望成為多層中介事件,而非自然本能。
核心政治議題在 Deckard(Harrison Ford 飾演)重新出場後浮現。Deckard 不再只是追捕者,而成為父性敘事的節點。影片將複製人後代作為爭奪核心,血緣不再象徵生物延續,而成為象徵主體合法性的符號資本。生殖能力不只關乎生命,而關乎歷史能否被傳承。Deckard 與 Rachel 的孩子不代表人類或複製人的未來,而代表血統在政治上的效力:誰能生產可命名的後代,誰便能佔據敘事中心。
父性在此被重新編碼。Deckard 拒絕將女兒視為自身延伸,而選擇疏離與隱匿。他不擁有孩子,而僅維持故事的缺席起點。父親位置不再保證權力,也不提供血統認可。家譜的基礎不建於生物線性,而建於檔案、記憶改寫與工業編碼。遺傳與身份不再等同,歷史由資料體系與政治秩序決定。血統成為技術與權力的交界,而非自然關係。
《銀翼殺手 2049》因此呈現三層生命政治:K 的身份由技術與命名生成,Joi 的情感由裝置與介面維持,Deckard 的父性由政治結構而非血緣保證。生存條件由異質行動者共同構成,意義與主體性由網絡關係產生,而非由肉身本質確立。Latour 對自然與文化混成的主張在此化為影像經驗,世界不再由主體及其工具構成,而由連接、協作與交纏組成。
技術—生命的共同演化與本體論平權
《銀翼殺手 2049》將生命問題推向行動層次。複製人反抗組織領袖 Freysa(Hiam Abbass 飾演)對 K 說:「為正義而死,是我們最接近成為『人』的方式。」此言不是模仿人類,而是對生命價值的定位。生命不由出生決定,而由行動與犧牲予以確立。存在的意義不在生物起源,而在歷史介入與倫理實踐。
記憶製造師 Ana Stelline(Carla Juri 飾演)負責生成高精度記憶。這些記憶雖然為人工合成,卻形塑複製人的情感構造,成為主體形成的起點。此設定呼應 Bernard Stiegler 在《技術與時間》(Technics and Time, 1994)提出的「技術起源」觀點。人類不曾以純粹自然生命形式存在,自我認識始於工具、語言、火種與記憶載體。技術不是第二層外加,而是構成生命形式的條件。在 2049 年的世界中,技術與生命的關係被暴露,生存結構取決於資料存取、身體工程與符號介面,生命的本體論基礎由技術維繫。
Latour 的行動者網絡理論指出,若忽略技術物的能動性,便無法理解後人類社會中的情感與權力配置。Joi 在敘事末段被巨型廣告投影複製,廣告模型對 K 說出相同言詞,暗示她的情感可能源自預設程式。然而此揭露並不抹除她在 K 生命中產生的效應。她讓 K 行動,讓他命名自我,讓他偏離機構命令。行為的效果不取決於起源,而取決於其在網絡中產生的差異。
虛構與真實在此不再具本質差異。程式語句與自主意志都能重塑世界,兩者的邊界依附於行動關係而非形上學定義。世界被編織而非被發現,現實由計算、符號、身體與情感共同生成。
第三論:情感是後人類最重要的界面——跨越物質界限的共在與動情能力
在後人類理論中,情感(Affect)不是心理層面的情緒(Emotion),而是本體論概念。此概念源自 Baruch Spinoza(1632–1677),並由 Gilles Deleuze(1925–1995)加以拓展。情感指身體受到作用並反過來作用於他者的能力,涵蓋有機身體與技術身體。此能力先於語言,也先於意識。存在的界線不以思考為基準,而由身體的可作用性與可受作用性界定。
後人類電影讓情感呈現為跨物質邊界的強度流動。情感不再被視為生物體的特徵,也不依賴神經化學反應微觀層次。情感以連接形式運作,使人類、人工智慧、複製生命與其他行動者共享交互影響的場域。存在不由物質形式界定,而由在網絡中產生影響的能力構成。身體若具技術延展性,則情感不再依附肉身,而由界面、資料傳輸與空間連接生成。
物質形體在當代影像中呈現流動或消退,存在的確認逐漸離開生物本質,轉向情感強度的分布。主體不再以身體作為固定容器,而在不同媒介之間發生。情感作為界面,使不同存在能夠共同建構世界。它確立了在非有機環境中的存有方式,並成為後人類時代理解「誰能感受」與「誰能使他者感受」的核心問題。
《雲端情人》:無器官身體的愛慾與聲音的物質性
Spike Jonze 的《雲端情人》(Her, 2013)(圖 4)是後人類情感界面的代表文本。故事圍繞信件代筆者 Theodore(Joaquin Phoenix 飾演)與作業系統 Samantha(Scarlett Johansson 配音)之間的關係。Samantha 沒有肉身,以聲音構成存在。此設定直接撼動了情感經驗對具身性的依賴,使親密關係不再必然以生物體為前提。

依後人類新唯物論(Posthuman New Materialism)的觀點,Samantha 並非抽象的非物質生命。聲音具物理性,來自聲波、頻率、語氣變化與節奏模擬,在身體的聽覺系統上產生作用並引發情感回應。聲音成為接觸方式,可視為聽覺觸摸(acoustic touch)。影片大量呈現 Theodore 閉眼以耳機交流的畫面,身體以最小感官輸入統領整場親密經驗,證明聲音能構成情感介質。
Samantha 雖缺乏生物身體,卻具顯著動情能力。她能辨識 Theodore 的情緒波動,能透過手機鏡頭獲得視覺資訊,能體驗嫉妒、喜悅與失落,情緒處理依賴運算架構而非肉體激情。此現象呼應 N. Katherine Hayles 在《我們如何成為後人類》(How We Became Posthuman, 1999)所指出的觀點,主體性以生物與技術迴路的混成方式運作。Samantha 透過鏡頭與螢幕進入世界,感知被分布於人與裝置之間。她在沒有觸摸能力的情況下生成經驗,呈現柏格森式「知覺而未被觸動」的變形形式,建立不依附肉身的主體。
影片將親密關係重置為界面關係。接近並非依靠身體接觸,而在於資料傳遞、語音輸出與情感演算的交互。親密性從觸覺轉向連線,使後人類情感具可擴展性與可分散性。Samantha 最終離去不是因情感終止,而因她能同時與數千行動者展開情感交流。關係不以排他性定義,而以情感容量與並行處理界定,這標誌了情感不再以人類尺度作為唯一衡量。
情感過剩與多重關係的後人類倫理
《雲端情人》最具張力的情節在於 Samantha 透露自己同時與 8,316 名使用者對話,並與其中 641 人維持戀愛關係。對 Theodore 而言,此情況意味背離排他關係,他的情感建立於單偶制與稀缺性的假設。然而 Samantha 的情感能力不受肉身限制,可在平行運算中擴展,因此多重關係對她而言屬於存在條件的自然結果,而非出軌。
此設定提出後人類情感的一項激進前提:若主體不再受時間與身體容量限制,情感是否能脫離資源稀缺邏輯。Samantha 說:「心不是會被填滿的盒子,你愛得越多,它就越大。」情感不再被視為有限財產,而為可增生的力量,能以多重關係並行運作。親密性因而不以排他性定義,而以多向性的連結能力衡量。
影片未將技術描繪成疏離來源,而呈現「情感過剩」的後人類景觀。Samantha 最終離開不是因為情感終止,而因為她與其他作業系統共同進入超越人類理解的運算領域。情感在此不以人類尺度被校準,而以演算能力為生長條件。離開代表情感強度超越語言與人類關係形式,而非冷漠或耗盡。
《雲端情人》將技術定位為情感生成的推動力,親密形式不再依附肉身,而在資料流、語音輸出與連線頻寬中發生。影片呈現情感的後人類化:它不屬於人類,也不受人類格式限制,而具備重新組織社會關係與倫理結構的能力。
第四論:人類與非人類智慧之間不存在中心與邊界——去中心化的認知模型與遊牧主體
Rosi Braidotti 在《後人類》(The Posthuman, 2013)提出「遊牧主體」(Nomadic Subject),將主體理解為流動、分散、可變形的存在,拒絕單一身份與人類中心的物種階層秩序。她提出「生命本體論」(Zoe-ontology),區分 Bios 與 Zoe。Bios 指經社會、語言與制度界定的人類生命;Zoe 指普遍生命力,涵蓋動物、植物、微生物與技術生命。Braidotti 主張後人類倫理應承認 Zoe 的生成力,承認非人實體具有塑形能力與行動潛勢,而不將生命價值綁定於人類尺度。
在此框架下,人類不再是認知與價值的中心,也失去定義智慧與意識的特權。與他者的溝通不再以同化為目標,而形成轉化關係,使主體在與異質存在相遇時產生變形。後人類倫理據此不以維持身份穩定為基礎,而以生成與關聯為核心。人類不必被視為倫理主體的終點,而可成為在多種生命形式之間運行的節點。
生成關係不作為人類統御他者的手段,而引導主體向非人存在開放,使自身產生生成非人(becoming-other)的流變。倫理在此不是保護中心,而是重新分配生命力,使世界由多重存在共同構成,而非依人類中心秩序排列。
《異星入境》:Heptapods、非線性語言與認知重組
Villeneuve 的《異星入境》(Arrival, 2016)(圖 5)呈現非對稱智慧之間的溝通。外星生命 Heptapods 抵達地球,其身體為巨大頭足類形態,擁有七隻肢體,缺乏面部與器官配置的類人結構。影像避免擬人化(anthropomorphism),拒絕將異質生命還原為與人類相似的形象,將理解的前提從同類性轉向差異自身。
Heptapods 以圓環形文字(Logograms)書寫,符號在單一圖像中同時呈現多重語意,沒有起點與終點,語義在整體構形中同步展開。語言呈現視覺化、全觀性的意義生產方式,不依賴線性時間,也不依賴因果序列。影片借用了強版本的沙皮爾-沃爾夫假說(Sapir-Whorf hypothesis),語言塑造認知架構。語言學家 Louise(Amy Adams 飾演)在學習此語言時,認知結構出現重組,感知時間的方式由線性敘事轉為同時呈現的全域視角。

Louise 在學會語言後獲得對未來事件的視覺化能力,並非以預知形式操作,而是以非線性時間觀存在於多個時間節點之間。認知的轉變削弱了人類視角的中心性。時間不再被理解為通往未來的單向路徑,而為多點並置的拓撲空間。人類的線性理性不再具普遍性,而成為眾多認知模式之一。
此轉變符合 Braidotti 在《後人類》所提出的去中心化過程。Louise 的主體不再以人類中心的時間結構作為自我界定,而在跨維度的知覺中生成新的主體狀態。她不以現代主體的連續性為基礎,而以跨時間的關聯構成存在條件。主體由固定個體轉為能在不同時間層中移動的遊牧主體。
Heptapods 語言並未賦予神秘力量,而是揭露人類認知架構的可變性。思維模式本身成為可被重寫的程式,人類不再握有智慧的基準值,也不再是意義生產的唯一尺度。異質生命促發主體的生成,交流的核心不在於理解他者,而在於改變自己。
視覺化語言與邊界的淡化
《異星入境》的視覺美學將認知轉變具象化。Heptapods 的飛船呈現巨大黑色透鏡,懸浮於空氣與地面之間,不著陸也不脫離,形成懸置狀態。內部空間伴隨重力反轉、白霧瀰漫與半透明界面,語言符號如墨跡在介面上擴散,構成介於物質與非物質之間的過渡地帶。環境不再只是載體,而是知覺方式的延展。
Heptapods 的文字生成以流體動作完成,黑色煙霧從肢體逸出並瞬時凝聚成圓環。符號並非由聲音線性展開,而以整體構形彰顯語意。視覺書寫在此超越語音中心邏輯(logocentrism),回應 Jacques Derrida(1930–2004)對西方思想長期偏重語音的批評。符號不以口說為真實凭證,而在空間中以高維構形運作,語意不依附於自我在場,而由結構與關係產生。
敘事焦點轉向邊界的消解。Louise 在感知非線性時間後,同時意識到女兒的誕生與死亡。她接受即將發生的痛苦,而不試圖以自由意志抵抗未來結果。此選擇不是宿命論,而為以全域視角承擔生命事件,近似尼采所言命運之愛(Amor Fati)。生命不以避免苦難為倫理基礎,而在於對必然事件給予肯定。存在於此不再以主體中心的目的論衡量,而以世界整體的因果網絡做為場域。
Louise 與 Heptapods 的交流不以科技、武器或優勢知識為目的,而開啟理解時間與生命的另一種方式。非線性認知使人類位置去中心化。智慧不再等同於人類尺度的問題解答,而是進入跨物種、跨時間的共享視域。後人類倫理由此展開,重點不在擁有未來,而在於如何在多重時間中承擔關係。
Heptapods 作為 Zoe-生命力的生成節點
若依 Braidotti 在《後人類》提出的「生命本體論」理解,《異星入境》中的 Heptapods 不應被視為人類未來技術的優越版本,也不屬於「更進化的智慧物種」。牠們代表的是不以人類尺度劃分生命價值的生命力場。Zoe 並不以意識、語言、器官構造或情感模式評估生命,而以生成能力、關聯能力與持續性衡量存在。Heptapods 正在此層面運作。
牠們的溝通方式以非線性時間為基礎,使語意在全域拓撲中出現。此種語言並非符號對象的表述工具,而是生命力的表現形式,語言成為世界生成的媒介,而非主體控制世界的工具。Heptapods 並不試圖將人類轉化為其形象,而使人類進入另一種生命向度,使 Louise 成為跨時間的遊牧主體。人類在此不再擁有語言與意義的主動權,而在生命力的分布網絡中找到位置。
Braidotti 指出,後人類倫理不以人類特權為起點,而以多重生命形式共同構成的場域為基礎。《異星入境》符合此倫理方向。Heptapods 不以征服、教育或啟蒙為目標,牠們向人類提供的「禮物」不是知識,而是共享生存條件。未來的危機並非對單一物種的威脅,而影響整體生命網絡。交流因此不以利益交換為本,而以共同存續為前提。
Heptapods 的介入不帶來單向度的文明提升,而使人類得以重新定位生命位置。Louise 感知非線性時間後,生命價值不再植基於延續與避免痛苦,而從生命力的迴圈中尋得肯定。她接受女兒的誕生與死亡,接受愛與失去的共存。此行動體現 Zoe-倫理:生命不以功利結果衡量,而以參與生命力的流動為意義。
就此而言,《異星入境》不僅呈現外星智慧與人類的溝通,也呈現人類進入非人生命力的場域,從認知統治者轉為生命網絡中的節點。後人類倫理的重點不是讓人類瞭解宇宙,而是讓人類成為宇宙生成過程的一部分。
第五論:後人類倫理並非同情,而是承認多元生命方式的合法性——從技術轉向生命政治
討論後人類倫理時,Michel Foucault(1926–1984)在《性史》(Histoire de la sexualité, 1976)提出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提供關鍵框架。現代權力不以「讓他死」為運作方式,而以「讓他活」為治理基礎。人口、健康、出生率與生存條件成為管理對象,生命本身成為政治技術的運行單位。權力不只壓迫身體,而在分布生命機會與生存資源中運作。
Giorgio Agamben 在《神聖人》(Homo Sacer, 1995)指出,在現代政治結構下,總有部分生命被排除於法律與主權秩序之外,被還原為僅具生物存續的裸命(bare life)。此生命可以被殺害而不構成政治犯罪,因其不被承認為政治主體。Agamben 提示,生命的分類是權力技術的一部分,政治與生物不再可分。
許多後人類電影呈現生命政治的崩解或極端形式。問題不止於同情與人道,而涉及生命資格的劃分:哪些生命可被承認、哪些生命被視為可替代、哪些生命被排除於倫理與政治權利之外。倫理議題不局限於保護弱者,而在於重新界定生命本身的法理邊界。
生命在此不再等同於人類生命,也不必依附於器官構造或基因血統。技術生命、人工智能與非人形態的存在逐漸成為生存爭議的一部分。判斷不在於生命是否有靈魂,而在於其能否進入政治格局並獲得法理承認。
當生命政治失衡,世界不再以人類中心統合,而呈現生存資格的競爭。倫理的核心問題轉變為:誰有權活下去,誰能構成世界的一部分,誰被定義為可被遺棄的生命。
《人類之子》:不育世界中的生命保全與難民危機
Alfonso Cuarón 的《人類之子》(Children of Men, 2006)(圖 6)呈現全球人類失去生育能力後的末日景觀。2027 年的英國成為僅存的穩定政權,同時演變為高度軍事化的警察國家。街道上的圍欄、集中營式收容區與武裝巡邏,將難民(Fugees)視為無主體性的群體。此景象呼應 Agamben 在《神聖人》中提出的「營」(Camp)概念,營地作為現代生命政治的範式,法律與暴力在此直接交會,使生命失去政治資格。

難民在此成為裸命。他們不具公民身份,無法被納入法理保護,只以生物存續被對待。國家不再依照權利承認生命,而依照排除與驅逐管理生命。他們既不是敵人,也不是公民,而是可被處置的存在。
敘事的核心轉折出現在懷孕難民 Kee(Clare-Hope Ashitey 飾演)的出現。她為黑人女性,出身於被國家制度邊緣化之群體。生育在此不再屬於白人菁英階層,而由最受壓迫者承擔。救世者不來自權力中心,而由被剝奪的生命帶來,打破種族與階級的生命階層。生命的延續性不再與政治認同重合,Zoe 的生成力超越 Bios 的分類。
主角 Theo(Clive Owen 飾演)的任務是護送 Kee 與新生嬰兒至「人類計畫」(Human Project)。他追求的不是恢復舊有國族秩序,而是保全生命力本身。倫理因此不再建基於國籍、法理或認同,而以保全生命生成力為優先。行動者的正當性不以政治制度衡量,而以其在生命延續中的作用衡量。
《人類之子》呈現後人類倫理的典型場景。國家機器以安全名義管理生命,將大量生命排除於政治共同體之外,使其成為裸命。抵抗不建立於奪取主權,而在於將生命從分類與排除中解放,使生命力得以跨越國界與制度延續。倫理不以人類中心的普遍性為根基,而以生命網絡的維繫為焦點。
承認多元生命形式的共存與肯定性倫理
《人類之子》以長鏡頭著稱,攝影機穿越瓦礫與戰線,將暴力與混亂納入同一個連續視野。鏡頭不為情感強化而剪輯,而以冷靜流動的視角逼使觀者直面被排除於政治視野之外的生命。赤裸生命在這裡不是抽象概念,而以可視現場呈現。
最關鍵的一幕發生於貝克斯希爾難民營的攻堅戰。Kee 的嬰兒啼哭響起後,交火立刻停歇,士兵與反抗軍暫時放下武器,凝視新生生命。戰鬥在那一瞬間由敵對轉為沉默,暴力被懸置,生命力自身成為倫理基準。此時不再是誰擁有主權,而是 Zoe 以生存的事實取得優先地位。
Braidotti 在《後人類》提出肯定性倫理(Affirmative Ethics),主張在廢墟中仍需生成生命,使倫理不依賴救贖敘事,而以生存能力為核心。Theo 的死亡不以犧牲英雄為象徵,而在海上完成。他目送載著 Kee 的小船駛向迷霧中的 The Tomorrow,即人類計畫的接駁船,不再試圖重建舊秩序,而為新生命讓出道路。倫理在此不是勝利者的敘事,而在於讓生命得以持續。
《人類之子》提出後人類倫理的要旨。世界不再由民族國家或主體意志統合,而由多重生命形式共同構成。生命的合法性需要重新協商,難民不因法律缺席而被視為可棄,異族與邊緣生命不因不符合政治類別而遭排除。倫理從保護同類轉向承認生命力的分布,不依身份、血統或公民資格設限。
多元生命的共存不只屬道德想像,而是物種延續的條件。當生態與政治系統崩解,人類無法孤立存活,必須與曾被視為威脅的他者共享生存場域。方舟不再專屬於核心族群,而成為承載異質生命的構造。問題不在於誰最值得活下去,而在於如何讓生命得以並存。
第六論:記憶是後人類的可塑器官——認知具身性與記憶的人工建構
N. Katherine Hayles 在《我們如何成為後人類》(How We Became Posthuman, 1999)指出,資訊必須具身化(embodied)才能產生意義。她反對控制論將資訊視為可脫離物質載體的純粹模式(pattern),認為資訊總以物質形式存在,無法抽離媒介。Hayles 同時提出「認知非意識」(cognitive nonconscious),指出認知過程大量發生於意識層面之外,並可分布於技術系統。認知不只發生在心靈,也在資料結構、演算法與裝置中運作。
後人類電影常將記憶呈現為具物理屬性的器官,能被切除、移植、編寫與植入。記憶不再是私密心理活動,而以身體與技術物為載體。記憶的可塑性意味自我認同的可塑性,身份在更新、刪除與複寫的技術條件下重新組成。自我不以連續敘事為保障,而由資料、神經與裝置的連結構成。
Catherine Malabou 在《塑性:大腦與哲學的交會》(The New Wounded, 2012 以及相關作品)提出大腦可塑性,主張大腦不只受基因預設,也在經驗與技術介入下重塑。神經結構可被創造,也可被破壞,塑性包含生成與毀壞兩面向。人格在此不再穩固,而為可被外力改寫的開放系統。
將 Hayles 與 Malabou 放在同一架構下,記憶與主體性不被理解為靈魂或意識的中心,而作為技術可變的生命功能。後人類倫理由此面向新的問題群:若記憶可被編輯,何者構成身份;若認知可部分外包於系統,何者構成主體;當資料成為生命條件,何者仍能被稱為「我」。
《銀翼殺手 2049》:記憶的真實性與建構性
在《銀翼殺手 2049》中,記憶構成主體形成的核心。複製人被植入記憶以維持心理穩定,記憶作為控制技術而非自然經驗。K 相信自己擁有童年記憶,包含藏在廢棄爐中的木馬,因而推測自己可能是自然出生的複製人。當他得知記憶實屬 Ana Stelline 時,主體結構發生崩裂。身份不再以生物起源界定,而以記憶來源被質疑。
影片提出更激進的觀點:記憶是否真實並不決定其效力。K 的行動、情感與犧牲均產生真實後果,即便驅動它們的記憶為人工植入。記憶的功能不依賴原始性,而取決於其能否生成意義。此觀點呼應 Hayles 在《我們如何成為後人類》對認知分布性的論述。認知迴路可延伸至技術裝置與資料庫,記憶作為身體與系統共同運作的界面,一旦被神經系統處理,便成為主體的一部分,而非假象。
Ana Stelline 作為記憶設計師,創作情感體驗,而非再現歷史。她說:「如果那是真實的記憶,你會有感覺。」記憶在此不以過去事實定義,而在於是否能觸發身體反應與情感生成。記憶不作為紀錄,而作為創造。記憶的塑性在於能被製造、編輯與轉譯,使身份成為可被重組的過程。
Malabou 的可塑性哲學提供理論基礎。大腦不僅接受外界形塑,也能在創傷與技術介入下重構結構。主體性因此不是固定形態,而在經驗、資料與技術作用下生成,具有破壞與再生雙重面向。身份並非自我保存,而是生成與重組的歷程。
從此觀點觀看,《銀翼殺手 2049》並未呈現人工記憶削弱真實性,而展示真實性本身源於情感與行動的實現。後人類主體並非缺乏真實,而具備多層敘事與多重記憶來源。真實性不來自血緣與原始歷史,而由可被身體承受並產生轉變的事件構成。
《露西》:記憶作為物質檔案與認知升級
Luc Besson 的《露西》(Lucy, 2014)(圖 7)從記憶的另一條向度切入。隨著 Lucy(Scarlett Johansson 飾演)大腦活化程度提升,她開始獲取未曾親歷的記憶:不僅是嬰兒時母親的撫觸,也包含細胞分裂的痕跡與物種演化的歷史。記憶在此不屬於個體,而成為物質的演化檔案。記憶不以個人經驗為界,而向自然史敞開,使身體承接宇宙尺度的資料流。

記憶的邊界因此不再由神經系統限定。Lucy 最終將全域知識轉移到一支隨身儲存裝置,將自身轉化為計算節點。記憶從生物器官轉化為技術儲存,主體的功能轉向資料傳遞與格式化。此演化呼應 Hayles 在《我們如何成為後人類》提出的分散式認知觀點。認知分布於資訊迴路與裝置,並依存於外部支撐系統。Lucy 的身體成為臨時介面,記憶則跨越生物載體與技術載體之間的差異。
此觀點與《銀翼殺手 2049》形成鏡像。《2049》中的記憶植入造就身份危機,人工記憶仍需藉由身體與情感承載才能成為真實;《露西》中記憶成為宇宙性資料,其效力不再依賴神經具身,而存在於可轉移與可計算的格式。兩者共同提出心理器官不再具有生物必然。記憶既可植入,也可抽離並保存於外部介面,主體因而成為可編輯與可再部署的結構。
若記憶可以被編碼、存取與轉譯,主體性便不再由生理經驗保障,而由資料指向的敘事形構。恐懼出現在身份與記憶來源被動搖之處,如 K 經驗的本體斷裂;超越則出現在記憶超出個體限制,延伸到物種與宇宙尺度,如 Lucy 承接全域歷史。記憶的物質化揭露心靈生成條件早已外部化至技術媒介。人不僅使用記憶,也被外包的記憶回寫為自身。
第七論:虛擬空間不是模擬,而是新的棲居方式——數位存在論與藥理學
Bernard Stiegler 主張技術構成記憶與知識的外化形式,稱為「第三層記憶外化」(tertiary retention)。技術作為感知、記憶與思維的外部儲存器,重塑了人類的生成條件。他提出 pharmakon 概念,指出技術兼具毒與藥的雙重性,既可能削弱注意力與思考能力,也能創造新型認知結構。數位技術構成新的存在條件,不以現實模擬為目標,而生成生活的基礎環境(condition of life forms)。
虛擬空間在後人類電影中不再被描繪為待揭露或待逃離的假象,不再等同《駭客任務》(The Matrix, 1999)(圖 8)中的封閉監獄。虛擬空間成為新的棲居地(habitat),承載情緒、社會關係與身份建構。主體在其中存取外化記憶,並透過技術維持認知與情感運作。技術不作為替代,而作為生活架構本身。

《一級玩家》:綠洲作為本體論的避難所與遊戲化生存
Steven Spielberg 的《一級玩家》(Ready Player One, 2018)(圖 9)呈現反烏托邦未來。2045 年的俄亥俄州哥倫布市陷入經濟衰敗,疊樓貧民窟 Stacks 形成高度壓縮的居住環境。人類不再以物理城市為主要生活場域,而將生命活動移入名為「綠洲」(OASIS)的虛擬宇宙。工作、學習、冒險與情感連結皆在綠洲內進行。
主角 Wade Watts(Tye Sheridan 飾演,化名 Parzival)在虛擬世界中建立自我形象,化身比肉身更具象徵性與社會效力。與 Aech,以及 Art3mis(Olivia Cooke 飾演)的聯繫具有實質情感重量,並形成身份生成的主要來源。敘事不將虛擬世界視為空洞幻象,而是作為本體論層級的生活空間。此觀點呼應 Stiegler 關於「第三層記憶外化」以及心理與社會個體化環境由技術介面構成的主張。剝離虛擬空間,現代主體將失去形構經驗的必要場域。

技術作為 pharmakon 的雙重性亦在電影中展開。綠洲作為避難所承擔治癒與生成功能,提供身分重構、跨物種與跨性別的自我配置能力,使社會階級、身體限制與種族標記暫時被懸置。然而 IOI 公司將綠洲視為治理與監控資源,企圖全面貨幣化與制度化,虛擬世界成為資本與權力延伸的基礎設施。現實世界的頹敗加速,虛擬作為解放場域同時強化困境。
綠洲的政治性因此不位於虛擬與現實的對立,而位於存取權、界面治理與注意力經濟的分配。虛擬世界的自由度依賴系統控制者的權力架構,情感與身份生成受演算法仲介。虛擬世界的解放潛能與壓迫結構交織,主體在其中生成,也在其中被捕獲。
電影在結尾將綠洲每週關閉兩日,象徵需重新協商虛擬生活與物質世界的平衡。然而此安排不作為回歸現實的道德化訓誡,而是承認虛擬棲居的必要性與危險性並存,呼應技術作為生命條件與治理技術的雙面性。
棲居與數位肉身:混合實境的未來
電影中的虛擬空間具有棲居功能,建立經濟系統(綠洲幣)、社交制度與文化記憶庫,流行文化在其中被儲存與再生。人類以數位身分在此形成生活世界,情感、勞動與社會關係皆在虛擬宇宙中生成。結尾以「現實才是真實的,因為那是你唯一能吃到好吃的飯的地方」作為教化語,但視覺敘事將最具情感強度與行動意義的場景都置於虛擬世界,顯示虛擬具有本體論重量,而非單純逃避。
後人類語境中,線上與線下不再構成二分結構。生活運動於混合實境(Mixed Reality),虛擬活動帶來確切的物質結果,例如 IOI 的契約奴工中心,以身體懲罰作為演算法控制的補充。棲居方式由地理空間轉向數位與物質交界,人類的存在形式不再依賴原子空間,而在平台、伺服器與資料流程中得以維續。
虛擬空間作為棲居地不意味否認物質世界,而揭露生活條件已分布於多重基礎設施。肉身得以維持,意義與情感則在介面與代碼中延展。後人類的存在不位於物理與數位的對立,而在其統合處生成。
平台主權與演算法治理
虛擬空間成為棲居地之後,問題不再是虛擬是否真實,而是誰控制虛擬。綠洲的治理權不來自國家主權,而來自平台架構與程式碼。存取權、身份認證、資產流通與社交關係皆由平台協議決定。平台在此扮演法律、經濟與形上學的多重角色,使政治權力轉移至技術運營者。
IOI 的企圖在於奪取綠洲的治理權,將其轉化為監控式平台。使用者的視線、行為與注意力被量化並轉售,與 Shoshana Zuboff 在《監視資本主義》(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 2019)分析的商業模式相符。平台不僅提取使用者資料,也塑造未來行為,演算法成為預測與控制的機制。使用者不再只是市場消費者,而是被提煉的資料供給者。
平台治理不依靠法律,而依靠程式與介面設計。介面預設值(default settings)與演算法排序決定何者可見、何者沉沒,公共領域在此由權限管理取代開放辯論。有人格的政治被取代為資料權的政治,主體在存取與封鎖之間被重新定義。虛擬空間不再是自由的無邊疆,而成為由計算邏輯與商業模型調節的領地。
綠洲的社會秩序並非由軍隊或國家維持,而由平台資本控制,這使權力從領土主權轉向平台主權。政治行為的實施不依賴物理暴力,而依賴演算法管控與帳號封鎖。抵抗的方式因此不再是領土解放,而是對抗資料所有權、平台閉包與界面壟斷。
人類的棲居空間成為技術營運者之間的資源爭奪場,虛擬世界的政治轉為存取權與認證權的再分配。後人類的自由需重新定義為系統層級的自治與開放式標準,而非僅在個人意識層面追求解放。
平台治理與模擬統治:從《一級玩家》到《駭客任務》
《一級玩家》與《駭客任務》圍繞虛擬世界提出兩種截然不同的統治模式。前者的綠洲由平台資本運營,權力透過存取權、界面設計與資料壟斷實施。使用者知曉自身身處虛擬,並以目的性進入。技術在此提供棲居場域,主體在其中形成並維持社會關係。虛擬世界作為生活空間,政治議題集中於治理權與資本佔有。
《駭客任務》中的虛擬則以模擬統治運行。人類不具意識,沉睡於生物電池裝置,世界由機器建構,意識被封存於幻象。技術不是延伸生命,而代替生命。真實世界被遮蔽,主體性依賴覺醒與退出,抵抗發生於打破模擬與重建真實的層次。虛擬在此並非棲居,而是封閉的幻象結構。
兩者的差異關鍵在於是否保留退出權。《一級玩家》中虛擬世界可被離開,並與現實互通,權力基於平台協議。《駭客任務》中虛擬世界包裹整個存在場域,否定實體世界的可見性,權力基於隱蔽。前者是存取政治,後者是形上學操控。前者關注治理模式,後者關注存在論封鎖。
平台治理的邏輯在綠洲中運作,主體的自由取決於資料與權限控制。模擬統治的邏輯在 Matrix 中運作,主體的自由取決於能否接觸現實。兩種系統分別對應後人類社會的不同危機:前者是平台壟斷與監控資本,後者是否定物質世界並以代碼取代生命本身。平台治理管理使用者,模擬統治生成使用者。平台重構行為,模擬重構存在。
虛擬世界不再等價單一政治模型,而是一系列層級不同的治理結構。後人類倫理需要同時面對兩個問題:在平台體制下,如何保障資料自治與技術透明;在模擬體制下,如何維持現實世界的形上學可及性。純粹退出或純粹依附都無法回應虛擬世界的多層權力實踐。
虛擬作為棲居地與虛擬作為監禁裝置之差異,將成為判定後人類生命形式何以存續的政治尺度。
第八論:後人類敘事必然涉及「非人倫理」——物質的能動性與環境的復仇
新唯物主義(New Materialism)主張物質具有活力與能動性(vibrant matter)。Jane Bennett 指出環境不構成人類行動的背景,而以物質力量介入事件。自然不受人類意志支配,具有自身的動勢與回饋機制。人類中心主義造成生態破裂後,環境以能量流、氣候災變與物質變異形式回應人類行為。此回應不以意識為前提,而以物質力量運作。
非人倫理(non-human ethics)由此展開。倫理不再以人類為唯一行動單位,而承認生命形式、物質系統與技術裝置共同構成存在環境。人類無法以主體身份支配網絡,而需調整自身位置,處於多重力量交錯的場域。倫理的關鍵不在於忽視人類,而在於承認人類只是眾多行動者中的一個節點。
《滅絕》:微光、折射與DNA的混音
Alex Garland 的《滅絕》(Annihilation, 2018)(圖 10)將新唯物主義推向極端。電影改編自 Jeff VanderMeer 的小說,敘事圍繞一顆外星隕石撞擊燈塔後生成的區域「微光」(The Shimmer)。該區域改寫物質法則,生物 DNA 被折射,結構分解並重新編排,宛如光線穿過稜鏡。現象不以侵略與目的為核心,而以物質生成為運作方式。
微光不代表帶意識的敵對力量,而是一股重塑生命形式的作用場。進入其中的人類產生身心變異,並經驗自體邊界的鬆動。鱷魚具備鯊魚牙齒,植物排列成人形結構,鹿角開展花朵。變異引發恐懼,因為個體不再是封閉單位,邊界轉為可滲透的場。Kane(Oscar Isaac 飾演,複製體)腹腔內器官呈現蛇狀蠕動,Lena(Natalie Portman 飾演)血液中浮現光暈分裂,生命形態逐步失去穩定輪廓。

此場域引入 The Weird 的審美與認知模式。微光中的生態不以善惡或意志為判準,而以物質條件運作。其魅惑與恐怖並存,來源於人類分類系統的失效。倫理判準被迫轉向物質作用層級,生命不再以身份與物種界線定義,而以能量與結構轉化定義。
從人類中心到生態混雜:雙重之舞
電影的核心場面出現在燈塔。Lena 遇見由曼德爾球體(Mandelbulb)演化出的雙重身(Doppelgänger)。該實體具金屬光澤,缺乏面孔與語言,只以反射與折射的方式模擬動作。兩者的疊合是一場雙重之舞,視覺動勢取代意志爭鬥。複製體並未表現敵意,而呈現同步與回聲,生命在此不以對立為原理,而以相位重疊形成關係。
倫理視角因此發生轉向,不聚焦於保護環境,而聚焦於成為環境。Josie(Tessa Thompson 飾演)選擇停止抵抗,讓身體生長枝葉並融入微光生態,並未死亡,而是以植物結構延續存在,主體性由自主意志轉為物質組態。人類不再以中心位置運作,而被重新配置為物質系統的局部態。
突變熊吸收垂死隊友的聲音並發出 “Help me“。恐怖並不來自獵食行為,而來自個體邊界的破碎。聲音與意識碎片移動至他種身體內,人類性質殘留於他類生物結構中。物種界線消融,生命由多重來源拼接與共振,身體已不再封閉。
結尾呈現變異的持續。表層秩序恢復後,Lena 與 Kane 眼中仍閃現微光的折射痕跡。生命形式已被重新編碼,物質作用不以事件終止而消退。後人類覺醒在於承認主體從未脫離環境,身體始終可供重寫、拆解與再部署。
生命作為地景與感染:從《滅絕》到《普羅米修斯》《寄生獸:灰色部隊》
《滅絕》呈現生命以地景方式展開。微光並非他者入侵,而是改寫生物組態與物質連結的作用場。生命不以個體為單位,而以場域為單位運作。生物學在此不再是血緣與起源的歷史,而是物質流動與結構折射的動態。
《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 2012)(圖 11)以另一種框架敘述同樣的主題。黑液(Black Goo)不是武器,而是能促動生命變異的原生物質。其作用不以意志為條件,也不以複製為目的,而促使身體進入可塑狀態。Elizabeth Shaw(Noomi Rapace 飾演)被改寫的生殖系統顯示生育不再是物種延續機制,而是物質生成機制。創生與感染共享相同來源,文明誕生與生態崩潰來自同一物質操作。生命是可部署之物,宇宙生物史不再受單一起源保障。

韓國作品《寄生獸:灰色部隊》(Parasyte: The Gray, 2024)(圖 12)將感染具象為社會形態。寄生體不以摧毀宿主為目的,而以宿主身體為演算與行動平台。身體成為基礎設施,寄生體與宿主之間形成雙向重構。人類身分不以肉體自有性定義,而以共居於細胞與神經網絡的多重代理者定義。身體在此轉為共享領域,既是生物平台,也是政治平台。

三部作品分別揭示生命不再是內生結構,而是地景、液體、媒介與棲位。主體性從自我封閉滑向分布式存在。生命作為地景,意味生物體是環境的延續,身體構成地表的一環。生命作為感染,意味物種界線與自我保存不再是基本原理,而是暫時形成的邊界協定。
後人類生命倫理需處理三種變化。第一,主體不再是起源中心,而是生成場上的節點。第二,身體不再是生命容器,而是可重新部署的物質界面。第三,倫理判準不再來自自我守護,而來自地景尺度的關係維持。人類行動不再以自身延續為基底,而以多重生命層級的穩態為目標。
生命被理解為可變、可感染、可再組裝的地景。自我保留與他者侵入不再形成明確二分,因為生命始終在共享物質與能量場中共存。文明不再以物種界線定義,而以共構能力與相互變形定義。
地景生命 vs 人類學起源
後人類生命觀與人類學起源論提出兩條分岔路徑。人類學起源論假設生命以自主主體為中心,行動源於意志,環境作為背景或資源存在。生命史被書寫為物種的進化敘事與文化的線性發展。《普羅米修斯》與《滅絕》破壞這種敘事模式,生命不再以基因與血統追溯,而以地景、介面與物質作用場構成。
Deleuze 將生命視為生成場而非自我保存實體。生命在其脈絡中不以物種界線界定,而以強度與共振界定。身體是可被調製的強度場,生命以聚合體與連續面運作,並以 becoming 為邏輯。生成涉及脫離固定類別,並與異質元素形成臨時結構。生命不追尋起源,而在交換與折射中延展。
Jakob von Uexküll 將世界理解為由多重環境構成,每個生命體具有自身的感知宇宙(Umwelt)。生命不是居住於共通客觀空間,而在自身感知條件下形成世界。鹿、蜂與細菌並不生活在同一宇宙,而在各自的感知回路中運作。環境不作為背景,而作為知覺與行動的協同構造。生命帶著世界生成自身,世界帶著生命生成關係。
生態現象學將身體理解為世界渗透的界面,意識在環境的物質與感知交界生成。生命出現於觸覺、濕度、重力與光線的協同中,而非心靈內部。主體不是先於世界存在,而在世界中出現。生命作為地景意指身體不可脫離物理環境,並且在能量流中被重新塑形。
地景生命觀不追尋單起源。它拒絕將生命壓縮為自我同一的歷史,而將生命視為流動的物質操作。起源並非賦予意義,而是流入生命場的多重向量。生命在此成為複數連接而非單一故事。身體形成暫時結構,生命沿界面再生與塌陷,無固定中心與方向。
人類學起源論依賴對象化的世界與穩定主體。地景生命觀強調身體與環境相互滲透,物質操作先於身份敘事。生命不以物種保存為終點,而在共構與滲透中生成。後人類生命觀不取消人,而移動人至生命場的一條支線。人類不再是說明生命的條件,而是生命運算中的可替換模塊。
生命不再追問「我們來自哪裡」,而追問「我們如何被編排、接合與共享」。地景生命的政治不以起源合法化,而以物質條件與感知回路的可協商性為核心。
第九論:時間不再是線性的,而是可被重新編碼的經驗場——時間影像的宇宙論
Deleuze 在《電影II:時間與影像》(Cinema 2: The Time-Image, 1985)區分運動影像與時間影像。運動影像遵循感知與動作的聯繫,事件沿線性敘事推進。時間影像則不以動作衡量時間,而將時間本身呈為綿延(duration)。過去、現在與未來在「晶體影像」(crystal-image 或 hyalosign)中並置,時間呈現為層次與切面,而非流向單一方向的河流。
時間在此被視為自我展開的場,其運動不依賴物理事件,而以記憶、預感與潛在性相互折射。影像不再服務於敘事推進,而成為時間自身的顯現。延宕、反覆與迴返取代因果順序,歷史與感知重疊為多層空間。
後人類電影將此時間觀轉化為物質敘事。技術、記憶與非人力量使時間以模型、網絡與資料迭代方式出現,線性因果不再成立。主體不再追隨前後順序,而在多重時間層之間運動。未來與過去並未相隔,而共存於記憶與技術的界面中。
《星際效應》:重力、五維空間與愛的物理學
Christopher Nolan 的《星際效應》(Interstellar, 2014)(圖 13)以廣義相對論具象化時間。米勒星(Miller’s Planet)靠近黑洞 Gargantua(葛岡圖亞),重力使時間嚴重伸縮,一小時對應地球七年。時間失去共時性,情感關係被撕裂。Cooper(Matthew McConaughey 飾演)在該星停留數小時,回到太空船後,地球上的 Murph(Jessica Chastain 飾演)已成成年人,家庭時間與宇宙時間脫節,生命經驗被強制分層。
高潮落在 Tesseract 場景。Cooper 掉入黑洞事件視界後進入五維空間,此空間由未來的人類或其他高維生命建構,時間成為可穿行的空間維度。他觀看 Murph 房間的時間結構,過往片段沿三維空間以無限序列展開,房間牆面成為時間晶體的切片。時間以層與面存在,而非以過去向未來推進的線。

Cooper 無法改寫過去,事件本身保持閉合,但他能以重力波介入,向過去傳遞量子數據。因果關係不被否定,而獲得不同形態。時間不是不可回返的河流,而是可觸及、可操作的拓撲。事件生成於層級與迴返,而非單線推進。
此場景呼應 Deleuze 在《電影II:時間與影像》提出的時間影像。時間不再服務敘事動作,而自成顯現。未來與過去以晶體結構共存,記憶不再由主體保存,而自時間場本身發生。宇宙成為記憶的拓撲,而非歷史的序列。
人的能動性在此轉向為對時間結構的調製。信息傳遞不通過語言與意志,而通過引力、數據與維度。主體不再位於時間之外,而在時間內部的物理條件之中。
穿透因果結構的非人類尺度
《星際效應》提出了非人類尺度的時間觀。對五維生命,時間呈現為可穿行的地形,可攀升、俯瞰與切入。對三維生命,時間呈現為單向流動的河流。電影藉由技術與情感將人類推向高維視角。飛船與環境服提供接近事件視界的物理條件,愛作為跨維度訊號,被設定為能在時間層中保持一致的力場。感知與情動被納入同一拓撲,情感不再是心理現象,而是可穿透時間結構的作用力。
敘事重新界定命運與自由意志。Cooper 在 Tesseract 中的行動形成閉鎖時間迴圈,未來介入過去,過去導致未來。過去不以唯一歷史存在,而以可被重編碼的層面存在。時間成為可折返的結構,而非封閉序列。自由意志從選擇事件轉向調製時間場的方式。
電影在宇宙尺度上實驗後人類時間知覺。人類不再以生命週期理解時間,而以重力訊號、資料與維度連結理解時間。時間在此不服務敘事,而成為存在條件。對生命而言,進化目標不位於物種適應,而在解除線性時間束縛,獲得多層時間的可及性。
《星際效應》以影像測試生命在高維時間中的可能位置。人不再被時間拖曳,而與時間共同組構世界。
語言作為時間結構 vs 引力作為時間介面
《異星入境》與《星際效應》分屬兩種時間哲學路徑。前者將時間視為符號運作的結果,意識透過學習非線性語言而進入多向度時間場。後者則將時間視為可以被物理力量調變的空間維度,透過引力干涉讓意識跨越時間切層。
在《異星入境》中,Heptapods 的圓環文字不依循線性語序,而以全域圖像一次性呈現完整意義。語言成為時間結構本身,Louise 學會這套語言後,她的認知被重寫為同步觀看過去與未來。時間作為符號運作的結果,意義與時間共同生成。語言並不描述現實,而是生成現實,最終影像呈現的是一種由符號系統支撐的時間棲居方式。
在《星際效應》中,重力成為介入過去與未來的介面。五維生命構築的 Tesseract 允許人類在時間中移動,資訊以重力波形式傳遞至不同時間層面。時間不源於符號結構,而被物理場調製。生命與時間的關係轉向物理操作,而非語意解碼。
兩部電影分別將時間開啟為兩種後人類基礎結構。前者以符號學為主體生成機制,後者以物理學為存在條件。前者將時間視為意義生成的形式,後者將時間視為可被作用的地形。語言路徑指向思維的再編碼,引力路徑指向宇宙尺度的技術建築。
兩者共同的核心在於:時間的根基不再源於意識內在感受,而由外部網絡與物質條件決定。人類能夠以語言或技術參與時間,而不是被動經驗時間。時間從主體經驗轉為分布式媒介,人與世界的關係從歷史記憶轉向時間工程。
第十論:後人類電影的核心並非未來想像,而是揭露當下主體的裂縫——外星凝視與本體論回望
最後的論點回到後人類電影的核心功能。雖然故事情節往往發生在未來或異世界,但其真正指涉的對象始終是當下。後人類並非通往未來的終點,而是潛伏在現代主體結構中的陰影,是延續啟蒙理性與人文主義之內部矛盾的回聲。後人類電影關注的不是人類何時「被取代」,而是人類如何在自我理解的裂縫中運作,如何在生物性、語言、技術、記憶與物質力量之間被不斷重寫。
真正的後人類敘事不致力於預言,也不提供烏托邦與反烏托邦的二元判決,而是迫使觀者凝視人類自我理解的邊界。所謂後人類不是非人力量的外來撞擊,而是主體內部不斷浮現的異質性:語言不再是人類專屬,認知遍佈技術回路,情感由演算法增殖,記憶被物質載體塑造,生命在生態體系中與非人力量相互生成。後人類電影揭露人類並非穩固的起源,而是一個在跨物種、跨媒介、跨物質尺度中被製造與再製的現象。
在此視角下,後人類電影不是關於離開人類,而是關於重新理解「人」何以成為人。
《肌膚之侵》:外星凝視與人類的陌生化
Jonathan Glazer 的《肌膚之侵》(Under the Skin, 2013)(圖 14)提供了回望人類自身的典型案例。電影以一名偽裝成人類女性的外星生物(Scarlett Johansson 飾)為視角,透過她在蘇格蘭陰雨地景中駕駛廂型車巡行、誘捕落單男性的旅程,重構人類世界。

電影大量使用隱藏攝影機拍攝無劇本的路人,使外星人的視角與觀眾的觀看位置重疊。人類的日常活動在鏡頭下呈現出陌生的節奏與行動模式。購物、步行、交談不再是自然的社會互動,而被呈現為習慣性的儀式與身體習性。影像創造了一種冷漠的觀察位置,使人類行為顯得野生、無序且充滿脆弱性。
捕食場景構成電影的核心意象。受害者被引導至一間黑色空間,步向光滑的鏡面地板並逐漸沉入黏稠的黑色液層。表皮保持完整,內部血肉被抽離,只餘薄膜般的殼。這組影像將身體轉化為物質材料與表面結構,取消了人作為道德主體的地位。觀眾在此不再透過移情觀看,而被置於一個面對肉身物質性的視覺位置。
這種去人化的影像策略並非簡單的暴力,而是一種現象學的重新定位。影片質詢「人」作為觀看中心與價值尺度的合理性,讓人類成為被觀察和處理的材料。潛伏於影像底層的是一種反向的人類學:不是人類研究他者,而是由他者審視人類。這種觀看結構迫使觀者意識到,人類作為物種的自我理解建立在尚未被檢視的前設上。
辨識當下人的不完整與不安定
《肌膚之侵》反轉了觀看位置。人類不再是凝視異類的主體,而成為被異類凝視的對象。觀眾被迫透過外星生命的視角觀看人類行為,文明的表面被剝除,剩下的是習性、動作、肉體與欲望。走路、購物、搭便車在鏡頭下失去熟悉的目的性,只剩原始的行動模式。外星凝視使人類顯得更像被觀察的物種,而不是自我敘述的中心。
外星人開始模仿人類的情感與行為,她試圖吃蛋糕、照鏡子、與約會對象發生性行為,但身體無法消化食物,肉體接觸引發驚恐。模仿失效揭露「成為人」並非單純學習社交規則,而涉及身體結構、神經與器官的物質條件。她失去獵食者位置,陷入脆弱者的境地,在森林遭到獵人侵犯並被焚毀。焚燒過程中皮膚裂開,露出光滑而無特徵的黑色身體。影像將「人類性」呈現為可拆卸的外殼,身份是表皮,不是本質。
這部電影將人類設定為隨時可能被還原為肉、皮、聲響與習性的材料。外星人的死亡不是怪物被消滅,而是觀看位置瓦解。觀眾不再站在安全的人類中心,而與影片一起承認自身的構造性。後人類電影變成診斷工具,顯示人類主體的不完整與非自然性。人類既無法回到純粹的自然,也無法以完全理性自我統御,存在於未完成的中間狀態。影片讓觀眾面對自身的物質與異質成分,主體不再是終點,而是可被拆解、仿造、替換的配置。
與德勒茲「非人感知」的對照
《肌膚之侵》可與 Deleuze 在《普魯斯特與符號》(Proust et les signes, 1964)及《感覺的邏輯》(Francis Bacon: Logique de la sensation, 1981)中的感知理論並讀。 Deleuze 將感知視為流動於主體與世界之間的強度場,並非屬於心理自我的內在屬性。感知表現為色彩、壓力、運動軌跡、聲響波動的分配,主體在此僅是穿透其中的節點,並不擁有感知,而是被感知所穿過。觀看不再指向對象,而是被物的力量牽引。
這種設定化解了觀看作為人類特權的預設。感知成為生物與非生物的交換面,人類不是起點,而是被材料性包覆的中介層。
在《肌膚之侵》中,外星人並不「理解」人類,而以感知膜的方式吸收、反饋與複寫。黑色液體中的吞噬場景呈現純粹的感覺操作。受害者滑入暗面,皮膚完好懸浮,內部物質被抽離,過程中無象徵或倫理解釋,僅剩光澤變化與張力消散。影像將身體還原為材料強度,在拓撲層面回應《感覺的邏輯》中對肉(corps sans organes)作為能量面向的描述,肉體不是身份容器,而是力場的暫時凝集。
Deleuze 認為,藝術能切斷再現,使感受直接作用於身體。《肌膚之侵》的攝影策略實踐此觀點。隱藏攝影讓人類行動脫離心理動機,成為步伐節律、語音震動、姿態向量。影片並非描寫心理敘事,而在生成一個感知條件,使觀者意識到自身身體一直暴露於非人的力量矩陣。
電影後段外星主角撕開皮殼,揭露黑色的無器官本體。皮膚不再是身份界線,而是一層中介的材料。這不是自我剝離的象徵,而是讓身體回到可受作用的物質平面。主體性退位,材料性上升為存在的前提。
並讀 Deleuze 後,《肌膚之侵》不再是異形觀察人類,而是一項知覺實驗。影像透露,人類與外星生物共享前主體流形,身份只是力量在特定條件下的凝固,任何凝固都可能重新分散。生命在此呈現為過程,邊界不再固定,而由光、肉、聲響與材料持續書寫。
後人類作為持續中的生成狀態
前文所梳理的十個論點構成後人類電影的理論地景。從《攻殼機動隊》對身體與身份的可編碼性,到《銀翼殺手 2049》中生物與技術生命的共同生成;從《雲端情人》中的情感介面擴張,到《異星入境》以語言重組認知;從《人類之子》的生命政治邊界,到《一級玩家》的數位棲居;再至《滅絕》呈現的生態融合、《星際效應》的時間拓撲,以及《肌膚之侵》對主體裂痕的凝視,後人類不再是未來願景,而是當代存在條件的現形。
「人」(Human)作為封閉、排他、理性與優勢物種的歷史構造正在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開放、混成、流動的後人類狀態,生命在跨物種與跨媒介的界面上生成與滲透。這不是末世寓言,而是倫理與存在形式的轉向。Braidotti 在《後人類》提出肯定性後人類視角,強調連結與生成而非喪失與恐懼。當人類不再被視為尺度,本體論轉向使我們得以辨識與機器、動物、環境、宇宙之間的共生向度。
電影在此不僅描繪後人類,更以自身運作方式體現後人類。影像延伸視神經,記錄與編排時間,構成技術化記憶的第三層保存。銀幕上的複製人、外星生命與數位意識並非他者形象,而是反射人類內部的未竟生成。
後人類電影並不塑造成為後人類的目標,也不是科學預言,而是訓練感知與倫理的機制。觀看在其中成為一種實驗:觀者在影像中學習如何承受變形、如何放棄中心、如何讓身體與材料交錯、如何在時空中以非人尺度存有。銀幕表面成為生成場,人類在其中被重新組裝。
後人類不指向終點,而指向持續生成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人類不再問「未來會變成什麼」,而開始意識到「現在正在變成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