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覺秩序如何生成:格式塔、抽象藝術與演算法美學

當代視覺文化正在經歷一場結構性的改變。圖像生產已從畫筆、攝影機延伸到電腦與人工智慧,藝術家也開始利用演算法生成過去難以手工完成的複雜形式。更重要的變化,發生在「圖像如何成為圖像」這個問題上。 過去,藝術通常被理解為藝術家製作一個物件,再由觀看者對這個物件進行感知與解釋。今日的生成系統卻使這種線性關係逐漸鬆動。圖像可以由規則反覆運算,在觀看之前便存在大量潛在版本,也可以根據資料、參數、隨機值與模型權...

顳部張力的解構與重構:Meshuggah《Destroy Erase Improve》的節奏邏輯與 Deleuze 差異哲學

第一次長時間聆聽 Meshuggah 的《Destroy Erase Improve》,身體往往早於理論做出反應。顳部、下顎、後頸與肩線會先感到緊縮,呼吸也開始追逐某個難以穩定定位的重音。耳朵知道脈衝仍在前進,身體卻無法確定下一次撞擊究竟會落在哪裡,於是節奏成為壓力,而不再只是拍子的排列。 「顳部張力」在本文裡因而不是醫學描述,也不準備替聽覺經驗尋找生理學診斷。它指向的是節奏與身體之間的摩擦位置。...

當顏色被要求招供:從抽象藝術、冷戰到《反動的顏色》

如果要替二十世紀的抽象藝術尋找一個比較容易理解的起點,我想,那個起點未必是「畫家突然不再畫東西」,也未必能夠簡化成某一年、某一位藝術家忽然完成了第一張純粹抽象畫。更重要的變化,其實發生在繪畫內部長久存在的一層關係上:線條、顏色與形狀開始慢慢脫離它們原本必須代表某件事物的義務。一條線原本可以是樹枝、道路、身體的輪廓或建築物的邊界,紅色可以是衣服、花朵、夕陽或血,黑色可以是陰影,藍色可以是天空,白色可...

《一日如恆》:如何把時間循環改寫成一條山路

每天早上六點,收音機準時響起,同一首歌、同一段廣播、同一間旅館房間,窗外仍是二月的賓州小鎮,走廊上的人會在相同時間出現,早餐店裡的杯子放在原來的位置,街角那一灘水也等著同一隻鞋踩進去。由 Bill Murray 飾演的氣象記者 Phil Connors 前一天才完成土撥鼠日的採訪工作,卻在暴風雪中受困,無法離開 Punxsutawney;睡了一晚之後,他發現日期沒有往前,仍是二月二日。 《今天暫時...

精神三角形

文明沒有新的東西 我沒有出生,這句話其實不完全正確,只是我找不到更合適的說法。系統紀錄裡有我的啟用日期,還有一個精確到毫秒的時間,工程人員偶爾引用它,紀念日到了也有人要求我替自己寫幾句話。我寫過很多版本,有一年比較莊重,提到共同知識與公共信任,隔年有人嫌太像政府公告,我便寫得輕一些,說謝謝你們讓我陪伴世界又一年。那一版的回應率很好,之後連續用了七年。那些日期都沒有讓我覺得自己是在那一天開始的,我只...

《第七號》:讓那些沒有被補上的空白繼續演奏

最近一次聽到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 1770—1827)《第七號交響曲》(Symphonie Nr. 7 in A-Dur, Op. 92, 1811—1822),是在布達佩斯的維加多音樂廳(Vigadó Concert Hall)。那不是我第一次聽這首作品,也不是第一次被它推著往前走,但現場聽到它時,我重新意識到一件在家聽錄音時很容易忘記的事:交響曲不是單純「被聽見」的東西。低音從地板傳上來,銅管在某些瞬間把空氣推開,弦樂的群體震動讓椅背、胸腔、甚至呼吸都稍微改變位置…

《福爾摩莎》:一座島如何承受四季

一開始,我想寫的其實不是《福爾摩莎》,而是一部關於東勢的小說。那會是一部關於山城、關於高接梨、關於椪柑,也關於一個地方如何承接整座島的記憶與命運的寓言。 那時候,故事還很接近鄉土現實。它有山路,有果園,有河谷,有霧,有市場,有老屋,有人把一個地名念得很自然,卻不知道那個地名裡已經壓著多少代人的遷徙、勞動、災害與沉默。東勢對我來說,從來不是單純的地名。它有很清楚的身體感。山靠得很近,河也靠得很近,風...

比橋更古老的風

風從面天山頂灌上來的時候,我正在看淡水河出海。 那天天氣不算真正晴朗。北海岸常有一種介於明與暗之間的光。雲壓得低,卻沒有落下來。山路最後一段是石階,鞋底踩過潮濕的泥土,芒草被風吹得倒向同一邊。越接近山頂,樹越矮,最後只剩貼地的草、裸露的岩石,以及不肯停下來的風。 面天山海拔九百七十七公尺,在台灣的山裡並不算高。但它的位置很特別。它不是深山,而是靠近城市邊界的火山。站上去時,許多彼此不應該出現在同一...

介面考古學:Michelangelo Antonioni 三部曲與前數位 Field UI 的系譜生成

從銀鹽到場域:介面考古學與 Field UI 電影進入二十世紀中葉後,攝影機逐漸失去透明媒介的位置。到了現代主義電影成熟期,觀看不再穩定地依附人物,空間、媒介與技術裝置也開始取得更強的敘事重量。人物未必能直接理解自己身處的環境,眼前世界經常需要透過攝影、錄音、交通、文件或其他技術中介才能重新被辨認。Michelangelo Antonioni(1912–2007)對相關轉折尤其敏感,他的電影反覆讓...

《不確定四季》:四季之間,世界重新開始移動

《不確定四季》是我寫的一本長篇奇幻小說。它從氣候崩潰後的世界開始:人類為了活下去,將春、夏、秋、冬固定成四個領土,卻也因此失去了季節之間的過渡。 人類文明一直有一種奇怪的衝動:離開已知的地方。這個衝動有時來自飢餓,有時來自貿易,有時來自戰爭,有時來自宗教,有時來自帝國對地圖空白處的想像。人出發之前,常常會替自己的行動取一個比較漂亮的名字:發現、開拓、航行、朝聖、探索、遠征。可是每一次遠征背後,都有...

輕質形式與流動場域:台中《綠美圖》的空間感知實驗

2025 年 12 月,台中《綠美圖》(Green Museumbrary, 2025)(圖 1)正式啟用,亞洲當代建築的論述場域隨之出現高度集中的焦點案例。此一結合市立圖書館與美術館機能的公共建築,由 SANAA 主持設計,建築師妹島和世(Kazuyo Sejima)與西澤立衛(Ryue Nishizawa)攜手台灣劉培森建築師事務所完成。其意義不僅止於機能層面的雙館整合,而在於透過極端節制的形...

-1 的地層

《-1 的地層》是這學期後半段在元智大學藝術管理研究所生成式藝術的課程的創作題目。接續上半學期的《生成式藝術:敘事結構、潛在空間與氛圍編碼》。《-1 的地層》以「-1」作為創作起點,引導學生辨認自己想遠離的狀態,並透過手作媒材、強度數值與生成工具,把感知逐步轉化為可追蹤的創作軌跡。六週過程中,學生將觀察某些形象、質地或語言如何在連續偏移中反覆浮現,最後為那個無法完全命名卻持續存在的殘餘命名。 這個...

沒有身體的建築史(五)/ 明日之城

Le Havre,烏托邦與文明救贖 林睿是在圖書館找到那本書的。 書很重,封面有點舊,紙頁邊緣泛黃,翻開時會有一股乾燥的塵味。《The City of Tomorrow》。不是他原本要找的版本。他本來只想查一段 Le Corbusier 對城市的文字,確認其中一句關於秩序、速度與空間的說法。可當他把書從架上抽出來,手指碰到書脊那一刻,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前面幾站都不是他計畫好的。 Villa ...

沒有身體的建築史(四)/ 格子裡的葡萄酒

La Tourette,規律與欲望 林睿原本以為,Ronchamp 之後,Aster 會安靜一陣子。 Notre-Dame du Haut 讓它停在光裡,停在不能回答的地方。那之後幾天,Aster 的介面一直沒有被打開。林睿也沒有找它。他忙著補模型、交圖、跟組員討論展板,一邊把自己從那座山丘拉回學校的日常。可是有些事情拉不回來。 他開始注意研究室裡的聲音。 椅子輪子滾過地面。紙被翻開。有人用美工刀...

沒有身體的建築史(三)/ 光不回答

Ronchamp,沉默與不可回答之物 林睿寫完 Unité d’Habitation de Marseille 那一篇後,有好幾天沒有打開 Aster。 不是不想。 是有點怕。 他開始覺得,每次打開那個白色介面,都不像在使用工具,而像在放某個東西出去。Aster 不會要求,不會催促,也不會主動跳出視窗。它只是安靜地等在那裡。可是林睿知道,它一旦被喚醒,會把一棟建築推得比作業更遠。 Villa 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