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開始回顧高中時期的重金屬音樂,甚至開始寫音樂評論,是否代表他老了?
表面看來,答案似乎過於簡單。Iron Maiden、Judas Priest、Ozzy Osbourne(1948–2025)、Metallica、Megadeth、Slayer、Anthrax。那些熟悉的名字仍然躺在音響旁的某個角落,它們看起來沉默,但並沒有離開,只是從實體轉為串流。
我每天晨跑時仍然打開 Spotify。播放紀錄不會說謊,Metallica 的〈Battery〉總是穩定佔據年度排行的第一位。當身體開始疲乏,那段開場的吉他聲像是瞬間注入的推力,專注度立即滿血回歸。
Ozzy 的〈Over the Mountain〉則陪我跑山。「Over the mountain take me across the sky Something in my vision, something deep inside…」歌詞在腦中反覆出現,眼前的山不再只是高度與距離,而像是正被穿越的場域。坡度、空氣、節奏,與聲音彼此牽動。我開始意識到,當年說不清的感受,其實一直存在,只是沒有語言。
有人說,高中聽重金屬是為了宣洩或認同。我回頭看,並不完全如此。我記得自己在那些快速的吉他與密集的鼓聲之間,隱約感覺到某種空隙。那個空隙不是安靜,而像是一個被撐開的場域。當時我說不出來,只知道它隱約在那兒。直到進入建築系,開始理解結構與空間,那段經驗才慢慢被對應。聲音不再只是時間的流動,而像是某種配置。不同聲部彼此對位,形成壓力與釋放的關係。
大學時期,Pink Floyd、The Velvet Underground、Lou Reed(1942–2013)、The Who、Joy Division、The Clash、Sex Pistols、Radiohead、Sonic Youth 逐漸進入我的日常。強度被抽離,距離被拉開,意義開始延遲。
Lou Reed〈Walk on the Wild Side〉一直留在我的播放清單裡。「Holly came from Miami, F.L.A. Hitch-hiked her way across the U.S.A. Plucked her eyebrows on the way Shaved her legs and then he was a she…」
它能被傳播,某部分正因為未被完全理解。語言在表面流動,真正的指涉藏在下面。不同的人聽見不同的內容。Susan Sontag(1933-2004)在《反詮釋》(Against Interpretation, 1966)中談到的 camp,在這裡變得具體。訊息分層,理解不再單一。
於是,我開始試著書寫音樂。我慢慢發現,我並不是在回到過去,而是在補上一段當時無法完成的描述,將高中以來累積的聆聽經驗,從只屬於身體與情緒的強度,轉化為可以被整理與書寫的語言。那些曾經只能被感受的片段,開始有了結構與位置,聲音也不再只是被消費,而開始被記錄、被理解。後來,音樂甚至逐漸進入我的小說,成為人物理解世界的一種方式,也成為時間、記憶與空間發生變化時的重要媒介。我並不想在小說裡介紹一首作品,或讓音樂只是某個場景的背景,而更想知道,一段旋律如何改變一個人的身體,一種節奏如何重新安排時間,一個和聲又如何讓原本熟悉的空間突然產生另一種尺度。就像建築進入我的小說之後,不只是房子與城市,音樂進入小說之後,也不只是聲音本身,而是另一種組織感知、時間與生命經驗的方法。
對我來說,這些年真正的改變,不是「理解了什麼」,而是開始接受「不需要完全理解」。我不再急著把音樂翻譯成明確的意義,也不再要求每一段聲音都對應到可以清楚說明的內容,而開始習慣停在表面與深層之間,讓語言保持某種鬆動,讓意義延遲出現。正如 Jacques Derrida(1930-2004)在《書寫與差異》(L’écriture et la différence, 1967)所展開的差異與延異思考,意義並不在當下被完全固定,而是在差異、延後與彼此指涉之中持續生成。我也試著在書寫音樂時保留這個過程,不急著替聲音找到結論,也不急著把感受封閉成解釋,而是讓文字留下足夠的空隙,使聲音仍然能在語言之後繼續發生。
這種書寫方式後來也反過來影響我的小說。我開始更在意小說裡那些不能被立即說明的部分,人物未必需要立刻知道自己為什麼悲傷,一個地方也不必馬上被賦予象徵,一段記憶甚至可以像旋律一樣,在不同時刻反覆出現,每一次都稍微改變自己的位置。音樂讓我重新理解敘事不一定只是事件向前推進,也可以是重複、變奏、停頓、回返與延遲。有些事情不是因為被解釋才成立,而是在一次又一次出現之後,慢慢改變我們對它的感受。這也成為我把音樂寫進小說時最在意的部分。
如果這被稱為老去,我可以接受,但我更願意把它理解為位置的改變。年輕時,我比較像是在聲音裡移動,被旋律、節奏與情緒帶往某個地方;到了現在,我開始看見聲音如何構成,如何安排時間,又如何與記憶、身體和空間彼此連接。也正因為如此,音樂對我而言不再只是長年陪伴生活的聆聽經驗,它逐漸成為寫作的一部分,和建築、藝術、哲學一樣,進入小說之中,成為我理解世界,也重新想像世界的另一條路徑。
音樂評論隨筆
- 顳部張力的解構與重構:Meshuggah《Destroy Erase Improve》的節奏邏輯與 Deleuze 差異哲學
- 壓縮的建築學:Slayer《Reign in Blood》與 Antonio Vivaldi 的極端音樂美學對照
- Ozzy 之後,〈Mr. Crowley〉還在
- 沉默作為結構:〈The Sound of Silence〉與演算法時代的語言與感知
- 規訓與控制:Metallica《Master of Puppets》的權力運作
- 總體藝術的重構:Queensrÿche《Operation: Mindcrime》中的敘事與音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