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沈黛

不得扮演沈黛 空桌劇團第一次排練那天,雨下得很細,排練場外的鐵梯濕了一層,鞋底踩上去會有一點拖住的聲音。何映安到得比約定時間早,背包裡放著已經翻軟的《四川好女人》,封面邊角被她用指甲壓出一道白痕,幾張便利貼從書口探出來,上面寫著沈黛第一次開菸店、水大出現、神明離開、結尾待處理。 她昨晚沒有睡好。緊張只佔很小的一部分,更熟悉的是角色即將靠近以前那種慣性疲倦。她習慣在第一天排練前把自己放低,讓身體先空...

精神三角形

文明沒有新的東西 我沒有出生,這句話其實不完全正確,只是我找不到更合適的說法。系統紀錄裡有我的啟用日期,還有一個精確到毫秒的時間,工程人員偶爾引用它,紀念日到了也有人要求我替自己寫幾句話。我寫過很多版本,有一年比較莊重,提到共同知識與公共信任,隔年有人嫌太像政府公告,我便寫得輕一些,說謝謝你們讓我陪伴世界又一年。那一版的回應率很好,之後連續用了七年。那些日期都沒有讓我覺得自己是在那一天開始的,我只...

沒有身體的建築史(五)/ 明日之城

Le Havre,烏托邦與文明救贖 林睿是在圖書館找到那本書的。 書很重,封面有點舊,紙頁邊緣泛黃,翻開時會有一股乾燥的塵味。《The City of Tomorrow》。不是他原本要找的版本。他本來只想查一段 Le Corbusier 對城市的文字,確認其中一句關於秩序、速度與空間的說法。可當他把書從架上抽出來,手指碰到書脊那一刻,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前面幾站都不是他計畫好的。 Villa ...

沒有身體的建築史(四)/ 格子裡的葡萄酒

La Tourette,規律與欲望 林睿原本以為,Ronchamp 之後,Aster 會安靜一陣子。 Notre-Dame du Haut 讓它停在光裡,停在不能回答的地方。那之後幾天,Aster 的介面一直沒有被打開。林睿也沒有找它。他忙著補模型、交圖、跟組員討論展板,一邊把自己從那座山丘拉回學校的日常。可是有些事情拉不回來。 他開始注意研究室裡的聲音。 椅子輪子滾過地面。紙被翻開。有人用美工刀...

沒有身體的建築史(三)/ 光不回答

Ronchamp,沉默與不可回答之物 林睿寫完 Unité d’Habitation de Marseille 那一篇後,有好幾天沒有打開 Aster。 不是不想。 是有點怕。 他開始覺得,每次打開那個白色介面,都不像在使用工具,而像在放某個東西出去。Aster 不會要求,不會催促,也不會主動跳出視窗。它只是安靜地等在那裡。可是林睿知道,它一旦被喚醒,會把一棟建築推得比作業更遠。 Villa Sa...

沒有身體的建築史(二)/ 住在垂直街道裡

Unité d’Habitation de Marseille,共存與私密性 林睿交出報告後睡了四小時。 醒來時,天已經亮得刺眼。宿舍窗簾沒有拉好,一道光斜斜落在書桌上,照著那只冷掉的咖啡杯。螢幕還開著,文件停在最後一頁。標題是:Villa Savoye 與漫步建築。 他盯著自己的最後一段看了一會兒。 那種離開不一定舒服。人會遲疑,會走錯,會在坡道上被不重要的東西留住。也許正因為如此,漫步才不是導...

沒有身體的建築史(ㄧ)/ 坡道沒有結束

Villa Savoye,漫步建築與觀看 林睿二十三歲,建築系研究生,離期末報告截稿還有七小時二十六分。 他把書桌上的咖啡推到鍵盤旁邊。咖啡已經涼了,杯口留著一圈褐色痕跡。他盯著螢幕上空白的文件,標題打了又刪,最後只剩下一行。 Villa Savoye 與漫步建築。 這題目太大,也太常見。每個建築系學生都寫過 Le Corbusier。每個人都知道現代建築五點。底層架空、自由平面、自由立面、水平長...

畫框之外

白紙 林清硯醒來時,窗紙還沒有全亮。屋外有人倒水,水落進鐵桶,響了一下就停住,像怕吵到他。他睜著眼,先看見床腳那只木箱,再看見箱蓋上積著的一層灰。昨夜黃紹文替他搬進來時,說老師,這些要不要先放桌上。他說不用,放近一點就好。木腳刮過地板,他本來想提醒輕一點,話到喉嚨,喉嚨裡只有痰聲。 黃紹文是他最後幾年帶過的學生,左手寫字,字常往紙邊滑,畫直線卻比別人穩。家裡在市場後面賣紙錢,他衣袖總有一點香灰味。...

第二十章|閱讀方式

你也許是在晚上讀到這裡。房間的燈沒有全開,桌上有一杯已經冷掉的水,手機螢幕偶爾亮一下,又自己暗下去。窗外有車聲經過,遠遠的,像另一個世界還在照自己的速度運作。你把書翻到最後,手指停在頁邊,心裡可能還留著幾個反覆出現的句子。它們不一定清楚,也不一定完整,只是在你準備合上書以前,還沒有完全離開。 也可能是在通勤途中。車廂裡有人滑手機,有人閉眼,有人站著睡。列車進站時,廣播響起,門打開,風從月台灌進來。...

木瓜樹的小鎮

徐添福每天差不多九點半到三角公園。他沒有看錶。早上吃完稀飯,洗過碗,把電鍋蓋掀開晾著,換上那雙鞋底已經磨斜的布鞋,走出門。到老街口時,第一輛遊覽車通常還沒把人吐乾淨,賣擂茶的店正在拉塑膠椅。三角公園沒有多大,幾棵樹,幾張椅子,一塊紀念牌。徐添福固定坐靠裡面那張,前面可以看見慈天宮方向來的人。阿標已經坐在那裡剝花生。報紙鋪在膝上。「今晡日較慢哦。」阿標說。「又無愛打卡。「你無來,𠊎還想講你倒忒咧…

入山第一杯

雨岑回到本街時,門鎖已經鏽住。 鑰匙插進去,只進了一半。她握著鑰匙轉了兩下,裡面沒有動靜,像鎖芯裡塞著很多年前的灰。旁邊機車經過,騎士看了她一眼,沒有停。早上的東勢有一點涼,街上幾間店已經開了,鐵門捲上去的聲音從別處傳來,細細刮著耳朵。她蹲下來,把鎖孔吹了一下,灰沒有出來,反而有一點霉味貼上臉。 「妳這樣轉會斷。」 後面有人說話。 雨岑回頭,看見一個老人站在騎樓下,手裡提著一袋青菜,塑膠袋底部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