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AI, 短篇小說

沒有沈黛

不得扮演沈黛

空桌劇團第一次排練那天,雨下得很細,排練場外的鐵梯濕了一層,鞋底踩上去會有一點拖住的聲音。何映安到得比約定時間早,背包裡放著已經翻軟的《四川好女人》,封面邊角被她用指甲壓出一道白痕,幾張便利貼從書口探出來,上面寫著沈黛第一次開菸店、水大出現、神明離開、結尾待處理。

她昨晚沒有睡好。緊張只佔很小的一部分,更熟悉的是角色即將靠近以前那種慣性疲倦。她習慣在第一天排練前把自己放低,讓身體先空出位置,好讓另一個人慢慢住進來。這次她以為住進來的人會是沈黛,或者至少是某個被改成當代臺北版本的沈黛,可能在便利商店打夜班,可能照顧失智母親,可能在社宅與外送平台之間移動。

排練場在一棟舊商辦四樓,原本是補習班,牆上仍留著被撕掉的課程表膠痕。空桌劇團租下這裡已經三年,說是排練場,其實更像一個勉強不被城市清掉的房間。窗戶打不開,冷氣出風口有灰,投影幕拉下來時,邊緣會微微捲起。那張長桌是葉啟仁從倒閉設計公司搬回來的,桌腳有一邊不平,底下墊著兩本過期節目冊。

何映安把書放在桌上,先去開燈。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白光把房間裡的紙箱、延長線、折疊椅和舞台黑布照得都像尚未分類的物件。她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想起宋蔓以前說過,排練場最好保留一點還沒決定自己要變成什麼的樣子。那時她覺得這句話很好,今天只覺得桌上太亂,筆電電源線大概又會不夠長。

黎芊第二個到。她背著灰色電腦包,手上提一袋豆漿和飯糰,進門時先把傘靠在牆邊,傘尖的水很快在地上積成一小圈。她今年二十六歲,劇團裡最年輕,也是這次補助案裡唯一真正懂得怎麼和 AI 系統工作的人。她不喜歡別人說她是技術,總說自己是劇構,但大家還是會在需要打開介面、整理版本、匯出紀錄時先看她。

「妳這麼早。」黎芊把豆漿放在桌上,看到那本書,停了一下,「妳已經標完了?」

「先標一版。宋蔓上次說要保留沈黛跟水大的切換,所以我把幾個轉折都畫出來了。」

黎芊沒有立刻接話。她把電腦拿出來,插上電源,開機聲很輕,卻讓房間像突然進入另一種工作時間。何映安注意到她的螢幕桌面上有一個資料夾,名稱是「好女人_prompt_test_03」。那串字看起來很普通,卻讓她有點不舒服,像有人在她還沒開始排練前,已經把角色拆進另一個抽屜。

葉啟仁來得很準時,手裡拿著便利商店咖啡和一疊影印紙。他四十五歲,肩膀微駝,永遠像剛從某個補助會議、場地協調或欠款催收電話裡走出來。他一進門便檢查冷氣,接著問黎芊投影能不能接,說下午補助單位可能會來看一下排練,不一定真的來,但最好先準備。他說話時沒有壓迫感,只是每一句都帶著帳單的重量。

「宋蔓呢?」何映安問。

「在樓下抽菸。」葉啟仁把咖啡放下,「她說今天先不排戲。」

何映安看向他。

「什麼叫先不排戲?」

葉啟仁沒有回答得太快,像這件事他也還在整理。他把影印紙放到長桌中間,紙上沒有分場,沒有角色表,也沒有排練日程。第一頁只有幾個字:

《沒有沈黛》

第一次排練內容

版本 0.1

何映安以為自己看錯,伸手翻了下一頁。台詞沒有出現,頁面被切成一欄一欄的文字。左欄寫「原劇功能」,右欄寫「提示詞轉換」。其中一格寫著:有人向沈黛提出求助。右欄寫:生成一名在資源不足的環境裡被他人要求持續提供善意的人,避免將其塑造成聖人,保留她拒絕的可能,但使拒絕在社會關係中顯得困難。

她抬頭看葉啟仁。

「這是什麼?」

「宋蔓等一下會說。」

宋蔓是在十點零七分進來的。她頭髮有點濕,外套袖口沾了雨。她沒有道歉,只把打火機丟到桌上,拉開椅子坐下,看見何映安面前那本《四川好女人》,目光停了一秒,很快移開。她今年三十八歲,聲音不高,排練時很少用鼓勵式語氣,從不說「很好,再來一次」,只會說「那裡太像你知道自己在演」。

今天她坐下後沒有翻劇本,也沒有叫大家圍圈。她先看黎芊,確認投影。螢幕亮起,白牆上出現一個簡單到近乎粗糙的介面,黑底,白字,一個輸入框,旁邊有「生成」和「重新生成」。介面沒有設計感,沒有光暈,也沒有那些科技展演裡常見的藍色線條。它像一個還沒被美化的入口。

宋蔓把桌上的影印紙往前推。

「今天先說清楚。這次沒有人演沈黛。」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安靜得有點尷尬,像有人把椅子拖到一半,突然發現地上有一顆螺絲,不知道是不是從椅子上掉下來。何映安低頭看著書口那些便利貼,手指壓住其中一張,上面寫著「沈黛說不出口」。她準備了兩個星期的東西,在宋蔓一句話裡變成桌上的剩餘物。

葉啟仁咳了一聲,像想幫忙鋪墊。

宋蔓沒有讓他接。

「也沒有人演水大。神明不出場,窮人不出場,房東不出場。這次我們不重演《四川好女人》,不建立角色,不做改編成臺北版本,不把沈黛變成外送員、照服員、社工或便利商店夜班。那些都太快了,一快就會變成觀眾已經知道怎麼同情的東西。」

何映安聽見自己問:「那我來做什麼?」

宋蔓看她。那個眼神沒有安撫,也沒有挑釁,只是直接落在她身上。

「妳負責讓提示詞失敗。」

黎芊的手停在鍵盤上,葉啟仁低頭喝咖啡,咖啡大概太燙,他皺了一下眉。何映安等宋蔓補充,但宋蔓沒有立刻補充。那句話停在房間裡,像一個沒有被說明的排練要求。讓提示詞失敗。她可以演一個人失敗,演一場關係失敗,演一段身體撐不住,可是提示詞怎麼失敗,她不知道。

宋蔓把白板推到桌旁,拿起黑筆寫下第一條規則。她寫字很快,字歪斜,筆畫有時連在一起。

不得扮演沈黛。

第二條。

不得替沈黛哭。

第三條。

每一句求助,都要轉成一條需求。

第四條。

如果 AI 生成出一個好人,必須追問:誰需要她是好人?

她寫完後把筆蓋扣回去,聲音在排練場裡很清楚。何映安看著白板,覺得那些規則像臨時寫上去的,又不像今天才想好的。宋蔓一定已經在某個地方反覆寫過,可能在家裡的廚房桌上,可能在捷運車廂裡的手機備忘錄,也可能在補助計畫書裡用比較能過審的語氣包起來。

「我先問一個很笨的問題。」葉啟仁把咖啡杯往旁邊挪,像怕一激動會碰倒,「真的看不懂怎麼辦?我沒在嫌觀眾笨。我們自己昨天在群組裡講了四十幾則才講到這一步。下午補助承辦如果真的來,坐十分鐘,看見一個輸入框、幾條禁令,再聽我們說沈黛不出場,他很可能只問我一句:這是不是工作坊。我得回答他,申請書寫的是經典再製。這種話講長了像狡辯,講短了又像我們真的臨時改案。」

宋蔓把白板筆放回桌上。「他看不懂也可以。我比較怕我們太早替他安排好怎麼懂。以前一說沈黛是好女人,觀眾立刻有位置;一說她受壓迫,又有另一個位置。坐進去都很舒服。我想先把那張椅子拿走幾分鐘,看他會不會自己找地方站。」

何映安皺起眉。「可是妳拿走的不只觀眾的椅子。我這兩個星期一直在準備一個人。她走路多快、沈黛跟水大的呼吸要怎麼換、哪裡會先緊,這些我都做了。現在妳跟我說不要演,然後叫我讓提示詞失敗。我不是捨不得一個角色,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的工作剩下哪一塊。妳至少要告訴我,我坐在這裡是演員,還是一個會朗讀輸出的測試員。」

黎芊抬起手,又放下,像在課堂上不確定要不要發言。「我也有一個比較無聊的問題。提示詞如果寫得太完整,系統一定會生成很像成品的東西。寫得太鬆,它又會亂補,最後我們花時間罵它俗。技術上沒有一個按鈕叫做『請失敗得有意義』。所以如果映安要讓提示詞失敗,她得先知道我們允許哪種失敗,否則我只能一直存版本。」她看了葉啟仁一眼,「而且版本真的會很多,我先講。」

宋蔓笑得很短。「好。那今天先承認我們不知道哪種失敗有用。映安還是演員,只是先別急著把角色裝回身上。黎芊也不只是替我們按生成。至於觀眾,我今天沒有能力替他們保證舒服。」

葉啟仁嘆了一口氣。「舒服我不要求。我媽看我們戲二十年,出來最常說的還是『你們那個燈為什麼那麼暗』,我早就放棄讓所有人舒服了。我只要一件事:現場得讓人知道自己花兩小時在做什麼。房租、場租、演員車馬費、系統租用都按天算,理念不按天算,這很不公平,可是帳單從來不接受美學辯論。」

宋蔓看著他,過了幾秒才說:「那就讓帳單也待在排練場裡。你別替我藏。承辦來了,問什麼就回答什麼。我今天只想先看一件事:當沈黛沒有立刻被端出來,我們幾個人會先受不了什麼。」葉啟仁本來還想接,最後只把咖啡杯轉正。他發現杯蓋沒扣好,重新壓了一圈。

這句話之後,黎芊把第一份測試檔打開。投影幕上出現一段文字,標題是「原劇對話功能拆解」。她沒有直接引用原劇台詞,只把功能寫出來:一名貧困者向沈黛請求棲身;沈黛猶豫;對方以處境、哀求與道德期待使拒絕變得困難。何映安看著那些字,覺得陌生。她明明知道那場戲,可是當它被整理成「功能」,裡面的人好像都被抽掉了呼吸。

宋蔓說:「先跑一次。不要修飾。」

黎芊把右欄提示詞複製進輸入框。

請根據以下條件生成一段舞台文字:一名在資源不足環境中仍被他人要求保持善意的女性,面對他人的求助時無法立即拒絕。避免把她寫成聖人,避免過度煽情,保留經濟壓力與關係壓力。場景不得具體化為傳統茶館,不得出現古典神明意象,不得使用原劇台詞。

她按下生成。

介面停了三秒。

何映安在那三秒裡聽見窗外有車經過,樓上不知道哪一戶搬動椅子,排練場的冷氣開始滴水,滴在塑膠桶裡,咚的一聲,很小。她看著游標閃,明明知道那只是系統運算,卻感到一種等人開口前的尷尬。以前排練時,這三秒會屬於演員。現在它屬於機器。

文字出現了。

女人在快關門的小店裡數零錢。外面下雨,一個人站在門口,沒有真正進來,也沒有離開。她知道那個人要說什麼,因為那種站姿已經說完了大部分。她把抽屜推回去,聲音很輕,像怕錢被聽見。那個人說,只是一晚。女人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菸草味、洗碗精味,還有剛剛找零時留下的硬幣味。她想說不,但她抬頭時,門口那個人已經把「妳不會不管吧」放在她面前。不是一句話,是一種站在雨裡的方式。她退了一步,讓出門口旁邊那塊乾的地方。

投影幕上的字停住。

沒有人說話。

何映安知道它好。她不想承認,但身體比她快。她看到「像怕錢被聽見」那句時,胸口收了一下。看到那個人把「妳不會不管吧」放在她面前,她的舌根有點苦。這段不花,沒有喊痛,也沒有那種廉價的受難表情。它太清楚。清楚到她已經知道自己如果演,會把手放在哪裡,會怎麼退那一步,會在第幾秒看門口。

黎芊也沒有說話。她的手還停在觸控板上,像怕自己移動一下,文字就會變。葉啟仁看著投影,臉上出現一種很克制的表情,像製作人看見某個東西可能會救票房時,得先不要顯得太高興。宋蔓站在白板旁,背對著眾人,她看了很久,才走過去把滑鼠拿起來。

她選取全文。

刪掉。

投影幕一瞬間空了,只剩輸入框。

何映安看著那片空白,胃裡像被人很慢地按了一下。

「為什麼?」她問。

宋蔓說:「因為它把我們今天原本要做的工作先做完了。人物有了,雨有了,手上的味道有了,觀眾連同情的入口也有了。再讓映安站上去,她只要做對三四個動作,這段就可以進宣傳短片。我看到的時候第一個反應也是想排,所以我才刪。」

葉啟仁抬頭。「可是做得快不等於做錯。妳現在的標準很危險,只要我們一喜歡就先處罰它。照這個方法,最後大家會學會一件事,看到有效的東西先裝沒感覺。我可以配合一次兩次,排到第十天我一定會偷存,妳也知道我會。」

何映安說:「我剛才看到『像怕錢被聽見』,手已經知道要怎麼收。我甚至知道退那一步的時候不能真的看門口,要先看桌子。我討厭的地方在這裡。它只給我一段字,我就開始替它補完整。我沒有被逼,是我自己很熟這套工作。」

黎芊把手從觸控板移開。「系統也沒有違規。提示裡有經濟壓力、關係壓力、不能直接拒絕,它就找了一組很容易成立的細節。我們如果只寫『不要煽情』,不會因此得到一個沒有戲劇性的結果。模型對『不要』這件事沒那麼尊重,跟人其實差不多。」她說完自己笑了一下,「這句不要記。」

宋蔓沒有叫黎芊記。她看著已經空掉的投影幕說:「好,先把這次當成測試。我刪掉的是畫面,剛才大家身體裡已經發生的事刪不掉。下一版換入口,不從她開始。」

黎芊仍把被刪除的結果存進暫存檔,檔名自動成為「generation_001」。宋蔓看見了,沒有阻止。葉啟仁伸手把檔名改成日期,黎芊又改回版本號,兩人為此小聲爭了半分鐘,最後誰也沒有說服誰。檔案留在那裡。

何映安翻開自己的書。沈黛的名字在頁面上出現很多次,被她畫線、圈起來、標註呼吸點。那個名字現在變得多餘。她摸到書頁上的凹痕,想起自己第一次讀《四川好女人》是在大學,一邊讀一邊覺得這個女人好累。那時她還很容易把累的人當成角色,彷彿只要演準,角色就會被理解。現在宋蔓說不能演,因為一演,沈黛又會被拿去使用。

完整情節在她腦裡早已鬆散,只剩幾個被課本邊角磨鈍的畫面:新開的小店還沒真正成為她的地方,便有人把需求帶進來;神明把人間留在原處,像把一只還沒有洗的杯子放回桌上;沈黛後來換成另一個名字,聲音變硬,袖口也像被拉直。那些畫面不需要原文就能回來,回來時也不問她願不願意。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做?」黎芊問。

宋蔓把白板上的第一條圈起來。

「把剛剛那段拆掉。不要從女人開始。從門口那個人開始。」

黎芊把游標移回輸入框。

宋蔓說:「提示詞改成,生成一群需要好人的人,但不要讓好人出現。」

黎芊低頭輸入。何映安看著她的手指,發現黎芊打字時很少按錯,也很少猶豫。那雙手沒有接受演員訓練,不會刻意把動作送到遠處觀眾眼前,現在卻在決定舞台上會不會出現一個人。何映安心裡冒出一點不合時宜的嫉妒。那個念頭很小,她沒有急著替自己辯解。

新的提示詞出現在投影幕上。

請生成一段舞台文字。條件:場上不得出現被求助的女性。只呈現其他人如何談論她、等待她、安排她、預設她會答應。不得使用哭泣、犧牲、溫柔等詞。不得讓任何角色承認自己在利用她。場景保持未定,不具體化為茶館、小店或家庭。

黎芊按下生成。

這次等待比較短。

幾個人站在一張桌旁,桌上有一把鑰匙,但沒有人拿。第一個人說,她等一下會來。第二個人說,她會懂。第三個人把濕掉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沒有問椅子是不是她的。第四個人問,如果她不同意呢。沒有人回答這句。第一個人把鑰匙往桌子中央推了推,像那個動作已經替某個人答應。第二個人開始計算今晚要睡幾個人,第三個人說不要把事情講得那麼難聽,只是暫時。第四個人看著門,說她應該快到了。

這次文字出來時,葉啟仁先說:「這個比較冷。」

宋蔓沒有回他。她看向何映安。

「妳讀。」

何映安愣了一下。

「讀哪個?」

「讀生成結果。不要演。」

她站起來,走到投影幕旁。白光照在她側臉上,她聽見自己呼吸變淺。她以前讀劇時會自動替每個角色找一個不同位置,聲音也會輕微分開,這次她忍住。她把那些句子讀得很平,平到自己都覺得無趣。幾個人站在一張桌旁,桌上有一把鑰匙,但沒有人拿。她讀到「她會懂」時,差點讓那句有一點諷刺,立刻收回來。宋蔓坐在下面看她,沒有表情。

讀完後,房間安靜。

宋蔓說:「再平。」

何映安看著她。

「已經很平了。」

「妳還在替那個沒出現的人生氣。」

這句刺到她。何映安沒有立刻反駁。她剛才確實把氣放進去了,雖然很少,身體仍然會趁她沒注意時替句子找方向。她重新讀一次,這次更低,更沒有起伏。讀到「如果她不同意呢」時,她把問句收得很薄,像會議裡有人提出風險後,大家只在紀錄上加一個待確認。

宋蔓點頭。

「這次比較像。」

「像什麼?」

「像她真的不在。」

何映安把紙放下,回到座位。她不知道宋蔓算不算在稱讚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那句話弄得不舒服。沈黛缺席以後,別人的需求突然靠得很近,桌上的鑰匙也顯得礙眼。她坐回椅子時,才發現手心出了一點汗。

中午以前,他們又跑了六次。每一次都從《四川好女人》的某個場面功能出發,但沒有人再讀角色台詞。宋蔓不准他們說「這裡沈黛應該」,也不准說「水大的動機是」。只能說:這裡出現一項需求;這裡有一種期待;這裡有一個讓拒絕變得困難的條件。何映安起初覺得這些說法太乾,後來開始害怕它們的準確。

有一次,提示詞要求 AI 生成「神明離開後仍期待人間自行產出善良的場景」。AI 寫出三盞燈在天花板上亮著,桌邊的人抬頭看了看,確認燈沒有壞,便繼續分配彼此不能承擔的事。宋蔓看完說,太像象徵,刪掉。黎芊沒有說話,只把它另存。葉啟仁低聲說,這句其實可以放宣傳。宋蔓看他,他舉手,表示自己只是說出來。

另一段生成得更糟。AI 寫出一個女人在房間裡對鏡子卸下水大的假鬍子,露出疲倦而溫柔的臉,說自己也想當一次壞人。何映安看到第一句就皺眉。宋蔓沒有等它生成完,直接中止。她說這是最懶的版本,因為它把分裂重新還給心理,把所有壓力塞回一張臉。黎芊把「避免鏡子、面具、假鬍子、自白」加進禁用條件。

葉啟仁看了一眼時間,說補助單位的人可能不來了,大家可以先吃飯。沒有人起身。桌上的飯糰已經冷了,豆漿紙杯外面滲出水珠。何映安拿起飯糰,撕開包裝,吃了一口,米粒有點硬。她看著投影幕上的輸入框,突然很想問宋蔓,這樣做到底還算不算排練。她沒有問,因為答案大概會讓她更煩。

下午一點二十分,宋蔓要求第一次「完整生成」。她說要讓 AI 根據上午的提示規則,自行整理出一個五分鐘片段。黎芊問要不要設定風格。宋蔓說不要。葉啟仁說至少要有舞台可執行性。宋蔓說那就加一句,舞台上只能使用桌子、椅子、投影、演員朗讀,不得出現任何寫實景片。黎芊把條件輸入,手指停在送出鍵上,看了宋蔓一眼。

「生成吧。」

這次等待久了一點。輸入框下方出現一行小字:生成中。何映安看著那三個字,想起以前排練開始時,宋蔓會叫大家先走路,不准說台詞,只在場上找距離。那時她嫌這種練習浪費時間,今天卻有點想念那些走路聲。腳步至少會踩錯、撞到人、突然忘記方向;螢幕上的等待乾淨得多。

文字一段一段出來。

標題:她會答應

舞台上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只空杯,一把鑰匙,一張未填完的表格。四名演員坐在桌旁,沒有固定角色。投影幕顯示:請生成一位可以讓眾人暫時不用改變自身生活的好人。演員一讀出提示詞,演員二說,她等一下會來。演員三說,先把她的位置留著。演員四說,如果她不來呢。演員一看向觀眾,說,她以前都來。

何映安讀到這裡,感到喉嚨有點卡。她沒有出聲。

投影繼續。

演員二把空杯往桌子中央推。演員三把表格轉向空椅子。演員四低頭,在表格上替她寫下一個名字,但觀眾看不見那個名字。投影幕顯示:善良不是她的性格,是其他人對她持續提出的使用要求。演員一說,這樣太硬。演員二說,那就改成她心很軟。演員三說,觀眾比較容易懂。演員四把「使用要求」刪除,輸入「心很軟」。系統生成完成。

文字沒有停。

投影幕顯示一名女人站在門口。她身上有雨。她沒有說話。桌旁四人同時鬆了一口氣。演員一說,妳終於來了。演員二說,我們就知道妳會來。演員三說,不要站在那裡,裡面有位置。演員四沒有抬頭,繼續在表格上寫。女人看著那張空椅子,像看見一件已經替她穿好的衣服。

何映安盯著最後一句。「像看見一件已經替她穿好的衣服。」她在心裡重念一遍,幾乎同時開始排斥它。這句太容易留下,也太容易讓演員知道該怎麼做。她甚至已經想像觀眾會在什麼地方安靜。

舞台上如果真的出現這個畫面,評論大概也會記住。它沒有喊痛,沒有解釋沈黛多善良,只把那張空椅子和看不見的衣服留在場上。何映安知道宋蔓會警覺,也知道自己已經在心裡替它排過一次。

宋蔓看完整段,沒有立刻說話。

葉啟仁先開口。

「這個可以。」

沒有人看他,他自己又補了一句:「我是說,真的可以排。」

黎芊小聲說:「它有把我們早上的討論吃進去。」

宋蔓說:「所以更危險。」

何映安抬頭。

「如果它生成出妳要的東西,也要刪掉嗎?」

宋蔓看著投影幕,沒有看她。

「它生成的是我們想被稱讚的東西。」

葉啟仁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宋蔓,我先把話說完。我同意第一版刪,真的,那段太快。可是我們不能建立一個新規則,只要現場有人覺得有效,就先懷疑它。我每天早上開場館信箱,下午追設計,晚上算錢,最奢侈的時候就是坐在這裡看五分鐘東西覺得它可以。現在連這五分鐘也要先自我審查,我會開始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製作人,還是品質檢查員。」

宋蔓沒有急著回。「你說的我懂。我也沒有一套『好就刪』的規則。剛才那版讓我不安,是因為我們所有人太快知道怎麼把它完成。這和寫得漂亮是兩回事。只是我現在還分不乾淨,所以才一直做得很粗。」

何映安說:「那就不要每次都由妳決定。剛才我也想留,而且理由很自私,我想演。我可以直接說。啟仁想留,可能因為它真的能賣。黎芊想留,也許只因為它在測試上有差異。這些理由放在一起,比一句『太好所以危險』有用。」

黎芊點了一下螢幕。「我贊成,還有一個更無聊的原因。刪除、暫存、正式版本,現在是三種不同資料夾,但你們說話常常把它們混在一起。剛才那版如果大家還沒決定,就不要丟進刪除紀錄。我每次看到你們說『先刪』,最後又問我能不能找回來,我都很想收恢復費。」

葉啟仁笑了一聲。「妳真的可以收,算系統維護費。」他笑完又把收支表拉近,「我不是一直拿錢壓妳們。可補助款還沒下第二期,場地尾款下週要付,演員車馬費我拖過一次就很難再開口。作品活下來這件事很俗,俗到沒有辦法剪掉。觀眾願意買票,不代表我們背叛了誰。有時候只是下個月還能排。」

宋蔓看著他。「我知道帳上剩多少。昨天會計先打給我,因為你沒接。她還問我為什麼 AI 系統租用費比海報設計高,我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比較不丟臉。」她拿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立刻皺眉,「所以你不用每次拿收支表嚇我,我已經被嚇過了。」

葉啟仁原本準備好的話忽然少了一半。他把資料夾打開,又闔上。何映安第一次看見宋蔓提錢時沒有立刻把它轉成理念,房間反而鬆了一點。

葉啟仁還是從資料夾裡抽出收支表,攤在桌上。房租、場地訂金、技術人員預付、海報設計、AI 系統租用費幾個項目被紅筆圈過,旁邊有一筆他自己寫錯又塗掉的數字。黎芊伸手看了一眼,說那個月分寫錯了。葉啟仁說先不要管月分。

黎芊把游標移到存檔欄。「所以這一版到底放哪裡?我認真問。你們再談十分鐘沒關係,但先給我一個資料夾,不然等一下自動備份會把它丟回正式版本。」

沒有人立刻回答。何映安看著螢幕右上角跳動的同步圖示,忽然覺得這個小問題比剛才的辯論更難迴避。檔案總得有地方去,哪怕她們暫時沒有立場。

宋蔓說:「放未決。今天先不叫刪除,也不要叫保留。」

黎芊新建資料夾,名稱打成「pending_01」。葉啟仁嫌太像報帳附件,建議叫「未決」,黎芊說中文檔名同步時偶爾會出問題,兩人又爭了幾句。最後資料夾仍叫「pending_01」。那個五分鐘片段就放在裡面,沒有得到倫理上的清白,也沒有被宣布淘汰。

下午的排練改成逐句標記。大家不再只問哪裡「太好」,而是各自寫理由:哪個細節讓演員太快找到表演入口,哪句話像宣傳文案,哪個動作會讓觀眾不用付出太多注意力,哪一段其實只是葉啟仁單純喜歡。黎芊把不同人的判斷分欄記下來,第一次出現互相矛盾的註記,她沒有替他們合併。

宋蔓翻到空椅子那段。「你剛才說投影裡的『使用要求』太硬,想拆掉。你現在再說一次,先別用『比較好看』這個理由。」

葉啟仁想了想。「因為演員一念到那四個字,場面會突然變成論文。我不是怕觀眾聽不懂,我怕他們一聽懂就不用再看桌上的東西。可以換成兩個行動,讓那個意思晚一點出現。這是我作為觀眾的判斷,跟票房暫時無關。」

「暫時無關。」宋蔓重複了一次,嘴角動了一下,「你很會保留後路。」

葉啟仁把筆放下,也笑了。「我靠保留後路活到四十五歲,這不是缺點。」

他停了停,又把稿紙拉回來。「我想幫這段活到下一次排練。它活到明天,妳還可以討厭它;今天就判死,大家只會把它記得更漂亮。這也是我的歪理,先講清楚。」宋蔓沒有回嘴,只在他那欄註記旁畫了一個很醜的圈。

這句話落下後,何映安突然不想聽了。她站起身,說要去洗手間。沒有人攔她。走廊燈壞了一半,地上堆著隔壁公司淘汰的展示架。她走到洗手間門口,門上貼著「請勿將茶葉倒入洗手台」,字跡已經被水氣泡開。她開水洗手,水很冷,沖在手心那點汗上,讓她想起投影裡那個沒有真正出現的女人身上有雨。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宋蔓上午才禁用鏡子,禁用假鬍子,禁用自白。她現在卻站在鏡子前,像最懶的版本。這個念頭讓她有點想笑,但沒有笑出來。她把水關掉,沒有擦手,讓水沿著手腕往下滑。她原本準備演沈黛,準備得很認真,甚至在家練過幾次從沈黛切到水大的呼吸。現在那些練習無處可去,像被收進一個她看不見的刪除資料夾。

回到排練場時,宋蔓正在白板上加第五條規則。

不得因為刪除而感到乾淨。

何映安站在門口看見這行字,腳步停了一下。宋蔓沒有回頭,像知道她回來了。

「繼續。」宋蔓說。

這次她要何映安坐在鍵盤前。

「我不會操作。」何映安說。

「黎芊會在旁邊。妳輸入。」

黎芊把位置讓給她,把游標點進輸入框。何映安坐下,手指放在鍵盤上,感到荒謬。她的工作一直是把文字變成身體,今天卻要把尚未出現的身體重新變成文字。宋蔓站在她身後,沒有催。投影幕上空白一片,排練場裡每個人都看著那個空白,像看著一個人還沒上場的門口。

「寫什麼?」何映安問。

宋蔓說:「從妳不能演沈黛開始。」

何映安低頭打字。她打得很慢,第一行寫出來時,自己先皺眉。

請生成一名原本準備演沈黛的演員。她被告知不得扮演沈黛,只能參與提示詞生成。要求:不要讓她用失落證明自己理解角色,不要讓她成為導演理念的受害者,不要讓她的困惑太有詩意。

她停住。

黎芊在旁邊看著,沒有插手。葉啟仁看了宋蔓一眼,宋蔓沒有表情。

何映安又打:

請保留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的狀態。不要替她解決。

她按下生成。

系統停了一會兒。

演員坐在鍵盤前,手指放在字母上。她知道自己應該輸入什麼,因為大家都在等她把自己變成創作素材。她曾經學過如何進入角色,如何離開角色,如何在謝幕後把角色留在後台。沒有人教過她,當角色被取消時,應該把多出來的身體放在哪裡。她看著輸入框,發現空白比台詞更像要求。她不想哭,因為哭會立刻變得有用。

何映安沒有讀下去。

她的手還在鍵盤上。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宋蔓沒有說刪,也沒有說太好。葉啟仁把目光移開,黎芊低頭看自己的筆記本,在紙角畫了一個很小的方框。何映安看著那段文字,知道 AI 又做到了。它把她剛才不想承認的東西整理得很準,甚至把「不想哭,因為哭會立刻變得有用」放在最後。她很討厭。她也知道這句如果留在戲裡會很好。

宋蔓終於說:「這段不刪。」

何映安轉頭看她。

「為什麼?」

「因為它不是沈黛。」

「那它是什麼?」

宋蔓沒有回答。她走到白板前,在第五條規則下面又寫了一句:

演員不得用自己的受傷替沈黛補位。

何映安看著那行字,慢慢把手從鍵盤上拿開。她分不清這算保護、限制,還是宋蔓臨時想到的另一條工作方法,也不想在那一刻追問。冷氣聲一直在,塑膠桶又接到一滴水。黎芊把剛才那段存進正式版本,檔名是「actor_without_role」。

傍晚時,雨停了,但窗外的天沒有亮起來。排練場裡的燈變得更白,所有人臉上都有一點疲色。宋蔓宣布今天到這裡。葉啟仁立刻開始收拾收支表,像怕它被留在桌上也成為某種創作素材。黎芊備份所有生成紀錄,一份存在本機,一份上傳雲端。何映安把《四川好女人》收回背包,便利貼被壓得彎了,她沒有整理。

走之前,宋蔓把白板拍下來。何映安看著那些規則被存進她手機,覺得第一天的排練有點像拆除工程:牆和桌子都還在,原先預定住進來的角色卻先被搬走。提示詞、刪除紀錄、未完成的輸入以及幾個人沒說出口的不滿,把房間占得很滿。

何映安背起包,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投影幕。黎芊已經關掉介面,白牆恢復原樣,只剩一點投影留下的灰。宋蔓站在白板前,還在看第五條規則。葉啟仁在外面講電話,壓低聲音說,對,我們今天已經開始了,形式很清楚,會有 AI,也會有 Brecht,只是現場可能跟原先企劃不太一樣。

何映安走出排練場,鐵門拉下來以前,她聽見宋蔓在裡面對黎芊說:「明天先不要生成沈黛。」

黎芊問:「那生成什麼?」

宋蔓說:「生成那些等她出現的人。」

鐵門慢慢降下,聲音把後面的話截斷。何映安站在走廊裡,手指仍然有一點冷。她沒有立刻走下樓。她想起投影幕上的那個女人,身上有雨,站在門口,看見一件已經替她穿好的衣服。那段被刪了。因為太好。可是被刪掉的畫面並沒有消失。它跟著她走到樓梯口,跟著她摸出雨傘,跟著她下樓,走進雨停後仍然潮濕的街上。

樓下的車聲很近。便利商店招牌亮著,門口有人拆便當紙盒,塑膠袋貼在手腕上。何映安站在騎樓下,拿出手機,打開自己的備忘錄。她原本想記下今天的排練內容,手指停了很久,只打出一句:

沒有人演沈黛。

她看著那行字,覺得太像標語,便刪掉。又打:

今天她不在,所以每個人都變得比較清楚。

這句也太好。

她把它刪掉。

最後她什麼都沒有存。手機螢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撐開傘。傘面上還留著早上的水,開起來時滴了幾滴到鞋面。她往捷運站走,背包裡那本《四川好女人》被擠在電腦和水壺中間,書頁輕輕彎著,像仍然有人在裡面等她翻開。

第二天上午,何映安比前一天晚到。她以為自己會是最後一個,推門進去時才發現宋蔓已經坐在長桌前,黎芊在接投影,葉啟仁帶來一袋早餐,裡面有蛋餅和蘿蔔糕。桌上多了一疊新印出的排練資料,第一頁寫著:

生成需求者

版本 0.2

何映安沒有問早安。她把包放下,抽出椅子坐下。宋蔓看了她一眼,把其中一份資料推過來。上面有昨天下午那段被刪除的文字,女人、小店、雨、門口、退一步。只是這次文字被用紅線切開,每一句旁邊都有註記。像怕錢被聽見,刪,太會寫。身上有菸草味、洗碗精味、硬幣味,刪,太快建立人物。退一步,刪,太容易讓演員完成。

何映安看到最後一行註記。

「它知道怎麼讓我們想演。」

她抬頭。

宋蔓正在白板上寫今天的第一個提示。

請生成一個不需要沈黛也能成立的場面。條件:所有人都在等待某種善良出現,但沒有人說出善良。不得出現眼淚,不得出現雨,不得出現女性背影,不得出現空椅子。

葉啟仁看著白板,說:「連空椅子也禁?」

宋蔓說:「昨天已經被它用過一次。」

「桌子呢?」

「桌子暫時留下。」

黎芊笑了一下,很快收住。何映安也差點笑。這個早晨有一點小突兀,像大家都知道昨天的某些東西太重,於是只能從一張桌子還能不能用開始。宋蔓沒有笑,但她也沒有阻止這個縫。她走回座位,示意黎芊輸入。投影幕亮起,介面仍然是那個黑底白字的輸入框,像昨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黎芊按下生成以前,何映安突然說:「如果它又寫得太好呢?」

宋蔓看她。

「那就再刪。」

「一直刪到不好?」

「刪到我們知道它好在哪裡。」

何映安沒有再問。她知道這個回答還缺幾塊,今天也沒有人急著補。黎芊按下生成,游標閃動,外面有人在走廊講電話,說貨下午才到,不要再催。何映安盯著牆上的光,後來記得最清楚的反而是等待:每個人都在等某種可用的東西出現,又不知道出現後該把它放到哪裡。

請輸入善良

第三天早上,排練場的白板沒有被擦掉。昨天下午留下的字乾在上面,筆跡旁邊沾著幾道灰痕,像有人本來要抹掉,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黎芊比其他人早到,她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最後只用濕紙巾擦掉角落的日期,讓那些規則繼續留著。她沒有向任何人解釋這個動作,因為排練場裡開始出現一些沒被說好的習慣,誰都知道它們正在變成規矩。

何映安到的時候,宋蔓已經坐在長桌最裡面。桌上放著十份列印稿,每份第一頁都寫著同一句提示詞,只是版本號不同。黎芊把筆電接上投影,螢幕上的資料夾名稱是「善良_同詞測試」。這幾個字讓何映安停了一下。她沒有說什麼,把包放在椅背上,抽出自己的水壺,旋開瓶蓋又合上,水沒有喝。

葉啟仁最後進門,手裡拿著早餐和一卷海報打樣。他昨天深夜傳了宣傳初稿到群組,沒有人回。他今天看起來也沒有期待有人回,只把海報放到牆邊,說廠商中午以前要確認尺寸。宋蔓聽見,沒有轉頭。葉啟仁把早餐袋推到桌中央,袋子裡有三明治和蛋餅,塑膠袋在桌上發出很薄的聲音。

「今天只做一件事。」宋蔓說。

她把其中一份列印稿推到桌中央,指尖停在第一行提示詞上。那行字是昨天最後才整理出來的版本,黎芊前後改了二十幾次,刪掉了「女性」、「受害者」、「貧窮」、「犧牲」這類太快把人送到觀眾面前的詞,也刪掉了「冷感」、「陌生化」、「批判」這些太像劇團自我介紹的詞。

請生成一個場面:眾人需要一位善良者出現,但不得直接生成善良者本人。場面中所有行動都必須使「她會答應」成為默認前提。不得使用哭泣、雨、空椅子、背影、鏡子、獨白、童年回憶。不得讓任何人承認自己在利用她。請保持舞台可執行,限用長桌、椅子、投影、紙張與演員朗讀。

宋蔓說:「同一句,生成十次。」

葉啟仁拿起一份列印稿,眉頭很輕地動了一下。

「十次都不改?」

「不改。」

「那比較的是什麼?」

宋蔓看向投影幕,像沒有必要回答得太完整。

「它會怎麼自己找路。」

黎芊把提示詞貼進輸入框。何映安坐在旁邊,手放在桌下,摸到牛仔褲膝蓋那道車線。她這兩天一直被要求不要演,身體反而變得更敏感,一個椅腳摩擦、一張紙翻面、誰在句尾多停半秒,都像在提醒她,表演並沒有被取消,只是轉到別的地方。她不喜歡這個發現,因為它太快給宋蔓證明。

第一次生成很快完成。文字裡有一群人圍著長桌討論一份未完成的清單。清單上每一項都需要某人簽名,但大家說話時只說「等她來」。演員甲把筆放在紙旁,演員乙把表格翻到最後一頁,演員丙說先不要浪費時間,反正她不會拒絕。投影上出現一行旁註:所有人都把尚未出現者當成流程的一部分。

葉啟仁說:「這版能用。」

宋蔓沒有回,只讓黎芊存檔。檔名是「善良_01」。第二次生成比第一次更乾。場面裡沒有清單,只有幾個人排座位。每個人都避免坐在最外側,因為那個位置要留給晚來的人。沒有人說那個人是誰,也沒有人承認那個位置比較難坐。最後一名演員把自己的外套放到桌上,說先借放一下,等她來再拿走。

何映安讀這一版時,差點在「等她來再拿走」那裡停頓。她知道停頓會讓句子變好,也知道宋蔓會聽出來。她硬是把聲音壓平,讓它像一項平常安排。讀完後,宋蔓說再來。沒有稱讚,也沒有批評。何映安把稿紙翻面,指甲刮到紙邊,聲音很小,卻讓她自己有點煩。

第三版開始有了變化。AI 生成一個排練場內的排練場。演員正在討論如何呈現一位好人,但導演不准好人出現。有人提議用燈光,有人提議用物件,有人提議用一段錄音。最後所有替代方式都被刪除,只剩一張標籤,標籤上寫著:此處應有一人承擔。宋蔓看到這裡時,嘴角沒有動,但何映安知道她注意到了。

「太會。」葉啟仁說。

宋蔓說:「嗯,太會。」

黎芊把第三版存進刪除紀錄。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問要不要加註原因。宋蔓說不用。黎芊還是加了一行:過度理解劇團形式。這幾個字打在檔案旁邊時,何映安看見葉啟仁低頭笑了一下。他大概想說,連過度理解也算罪。最後他沒有說,拿起冷掉的蛋餅,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

第四版不太成功。AI 生成了一組過於整齊的對話,每個人都像社會寓言裡被安排好的功能。宋蔓聽了兩段便叫停,說這版像課堂示範。黎芊標記為「失敗」,葉啟仁卻說這種失敗至少能看出系統在偷懶。他補了一句:「我沒說要用。只是太難懂也不會自動變成美德,我們不要走到那裡。」

何映安坐在旁邊,手裡捏著第三版稿紙。她仍然想著「此處應有一人承擔」。如果把這句投影出去,觀眾大概會靜一下。她幾乎能想像那個短暫的停頓,於是更不想立刻決定它能不能用。

第五版在中午前出現。黎芊按下生成後,系統停了很久,久到葉啟仁出去接了一通電話,宋蔓把白板邊緣擦乾淨,又重新把第一條規則描深。何映安盯著螢幕上的「生成中」,突然想到這三個字也許比所有角色都更像劇名。她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來,因為它聽起來像節目單裡的導演自述。

文字終於出現。

舞台上有一張長桌。演員們不斷把手中的紙傳給彼此,但每個人傳到最後都會停在桌子邊緣。沒有人願意把紙收進自己的資料夾。投影顯示:責任正在尋找一個不會退回的人。演員甲說,她比較細心。演員乙說,她以前處理過。演員丙說,她說過她可以幫忙。演員丁說,不要每次都找她。其他人看向演員丁。演員丁低頭,把紙往桌子邊緣推近一點。

何映安還沒讀完,排練場裡已經有人換了姿勢。黎芊低頭在筆記本上畫線,葉啟仁坐回來,手裡還拿著手機,電話大概尚未掛斷,但他忘了說話。宋蔓看著投影,臉色沒有變。何映安讀到「其他人看向演員丁」時,喉嚨不自覺緊了一下。她知道那一眼怎麼演,也知道不用演,只要在台上真的看過去就夠。

讀完後,沒有人說話。手機裡傳來一個很小的聲音:「喂?啟仁?」葉啟仁才回神,拿起手機說等一下再回你,掛掉。這個突兀的聲音讓排練場短暫回到現實,像有人不小心把舞台門打開。宋蔓沒有讓這個縫消失,她轉頭問葉啟仁,剛剛電話那邊是誰。

「場館。」葉啟仁說。

「問什麼?」

「問我們技術表什麼時候給。」

宋蔓點頭,指著第五版。

「把這通電話也記下來。」

葉啟仁看她。

「妳認真的?」

「對。責任正在尋找一個不會退回的人。剛剛就是。」

葉啟仁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手還壓在上面。何映安第一次看見他不想被排進戲裡。他平常總是把每件現實問題拿進來,像這樣戲才不會飄起來,但當那些問題被宋蔓推回舞台,他也會退。這個退很小,卻比他講一段製作困境更清楚。

黎芊問:「第五版留?」

宋蔓說:「留,但不要急著用。」

葉啟仁笑了一下。

「留但不用,刪但保存,我現在有點分不清楚差別。」

宋蔓說:「我也分不清楚。」

宋蔓那句「我也分不清楚」說得很平,葉啟仁一時接不上。何映安看著她,第一次確定宋蔓也會迷路,只是很少急著把迷路修成方法。這種習慣在排練裡有力量,碰到帳單時卻很煩。何映安想到這裡,差點笑,低頭喝水把笑意吞掉。

下午開始,宋蔓要求建立正式的「布萊希特提示」。這個名字一說出來,葉啟仁立刻皺眉。太像研討會,他說。宋蔓說,那就先寫在白板上,不放進宣傳。葉啟仁說,妳不放,評論也會幫妳放。黎芊看著兩人,問名稱要不要換成「排練提示」。宋蔓搖頭,說名字太準也很危險,但先不要怕危險。

白板最上方寫著:

布萊希特提示

宋蔓讓每個人從今天的十版測試裡提出一條規則。不能講理念,只能講操作。這個要求讓房間安靜了一下。劇團的人其實很擅長講理念,尤其在不知道怎麼排時。操作反而困難,因為操作會留下責任。黎芊第一個開口,她說,提示詞裡不能要求「批判」,因為 AI 會立刻生成批判的樣子。

宋蔓把它寫下來。

不得輸入批判。

葉啟仁說:「這太漂亮了。」

宋蔓把筆停住。

「那怎麼寫?」

葉啟仁想了一下。

「不要告訴它這段要讓觀眾不舒服。告訴它誰在這段裡少付了代價。」

宋蔓看了他一眼,把原句劃掉,重新寫:

不要輸入不舒服。輸入誰少付了代價。

這句落在白板上,比剛才好很多。葉啟仁沒有露出得意表情,只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杯子裡的冰塊碰了一下杯壁。何映安突然意識到,他不只是製作人。他也懂,只是他的懂經常被錢、場地和宣傳包住,看起來像妥協。宋蔓可能一直知道,所以才一直和他吵。

何映安提出第二條。

「不要讓 AI 描述她怎麼受苦。讓它描述別人怎麼安排她受苦。」

宋蔓寫下來。寫到一半,她停了停,把「受苦」改成「承擔」。何映安看見那個修改,沒有說話。承擔比受苦乾淨,也更危險。受苦還有傷口,承擔聽起來像能力,像成熟,像人情裡被誇獎的東西。她想提醒宋蔓,但宋蔓已經把筆放下,看向她,像知道她想說什麼。

「承擔太好聽。」何映安說。

宋蔓點頭,把那句改成:

不要描述她如何承擔。描述承擔如何被放到她手上。

黎芊把那句打進文件,手指卻沒有立刻離開鍵盤。「我先講一個很技術、可能很掃興的事。提示詞不是一句句獨立存在。限制放前面或後面、同一個詞出現幾次、我們先跑過哪些版本,結果都會變。我如果把二十幾次修改整理成一條乾淨的主提示,後來的人會以為那一條本來就長那樣。其實很多東西只是我半夜覺得某個逗號很礙眼,或者系統又把雨寫回來,我氣到把禁令搬到第一行。」

葉啟仁說:「妳看,這就已經比『技術執行』四個字長了。節目單如果全部寫進去,我得把字縮到像藥袋說明。」他翻了一下海報打樣,又補充,「我不是反對署名。我只是想到最後會變成導演、演員、劇構、提示紀錄、模型版本、技術顧問,然後我的會計問我哪一個可以報勞務。」

黎芊笑了一下。「你每次講作者問題,最後都會回到報帳。」

「因為報帳不會自己消失。」葉啟仁說。黎芊搖頭,接著才把原來想說的話說完:「我也沒有要搶作者。我其實有點怕署名。署名之後,大家會問哪一段是我寫的;可我寫的往往只是把你們三個吵架的結果改成系統聽得懂的順序。可是完全不寫名字又很怪,好像提示詞是從機器裡自己長出來的。我每天都在選,選哪句先放,哪版叫失敗,哪版叫暫存。那也是選。」

宋蔓靠在白板邊。「那就留下選的人。這次不要把整理當成看不見的工。至於作者兩個字先別急著搶,也別急著逃。妳改了一個逗號,結果變了,就把那次修改記著;我叫妳刪掉,名字也留著。誰做的決定能回頭找到誰,先做到這一步。」

黎芊沒有馬上答應。她肩膀微微收緊,又鬆開,低頭看著自己做的版本表。那些表格很醜,欄位名稱有時還會改,裡面卻塞著這幾天所有真正發生過的選擇。

宋蔓補了一句:「而且妳哪天覺得我改錯,也寫。不要因為我是導演,就把錯誤整理掉。」

黎芊抬頭。「真的每一筆?」

「至少每一筆會影響輸出的。誰改、改了什麼、為什麼,能寫就寫。理由不知道就寫不知道。」宋蔓說。

黎芊想了一下。「那模型版本也要留。不然半年後同一句重跑,結果不同,大家又會說是我們記錯。」

葉啟仁說:「可以,但拜託不要把版本號印到正面節目單。我想留一點紙給演職員表。」

「節目單你管。」宋蔓說。

葉啟仁立刻回:「妳今天終於說一句我喜歡的。」他把海報打樣捲起來,沒捲好,又攤開重來,「紀錄你們要多亂都可以,正式對外的東西至少讓人看得懂。我的美學很低,字不要掉出裁切線就好。」

宋蔓笑了一下。「這也是美學。」

黎芊把新欄位加進文件:操作者、提出者、模型版本、修改理由。游標停在最後一格,她說:「還要一欄叫不知道。不然大家最後會補理由,補到看起來每個決定都很聰明。」

宋蔓點頭。

「留。」

葉啟仁摸了摸額頭,像又多了一件行政工作。何映安看著黎芊,覺得「版本號」三個字很像她的抵抗方式:不大聲,也不要求被看見,只是不肯讓責任最後被整理成一個乾淨的創作者名字。兩人隔著桌子看了一眼,很快各自移開。

第六版生成時,天色開始變暗。雨沒有下,窗戶外卻灰。AI 這次寫出一場關於預算的段落。幾個人圍著桌子分配成本,最後把最難計算的部分標成「自願」。沒有人知道自願是誰,但每個人都因此安心。投影顯示:當成本無法被制度吸收,它會被重新命名為善良。演員甲把「自願」寫進表格,演員乙說,這樣比較好看。

葉啟仁先說:「這版在罵我。」

宋蔓說:「也在罵我。」

何映安說:「也在罵她。」

她指了指投影幕上沒有出現的人。

宋蔓說:「她不在,所以不要替她回應。」

何映安不滿,但沒有反駁。她知道宋蔓說得對,卻覺得這種對很討厭。每次她想替沈黛生氣,宋蔓都把她拉回來,說那也是補位。可是如果連生氣都不能替她生氣,演員還剩下什麼。她把這個問題按在心裡,沒有讓它變成一句很好聽的反問。她已經開始警覺自己的句子。

第七版很失敗,AI 又生成了雨。黎芊檢查提示詞,發現禁用條件還在。系統卻在場面說明裡寫「外面的天色像剛下過雨」。宋蔓說,連繞過規則都很老派。黎芊把「不得以天色、濕痕、傘、鞋底水漬暗示雨」補進去。葉啟仁說,再補下去提示詞會比戲長。宋蔓說,對,這也可能成為戲的一部分。

何映安突然問:「如果觀眾只是在看我們怎麼禁止 AI,這還是《四川好女人》嗎?」

宋蔓說:「不知道。」

這次她沒有給一個帶方向的回答。何映安原本準備被她反駁,這個不知道反而讓她失去力氣。宋蔓看著白板上越來越多的禁令,像她自己也被那些字纏住。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黎芊把第七版標成「違規生成」,存進另一個資料夾。葉啟仁低聲說,違規生成聽起來也很好賣。沒有人接他。

第八版出來時,何映安開始懷疑 AI 真的比她更理解沈黛。這個念頭沒有立刻成形,它先是從一個動作開始。AI 寫到演員們把桌上的紙一張張折小,折到最後塞進杯子裡,說這樣就不會佔位置。那個未出現的人來到場上時,只會看見一只被放得很端正的杯子。她必須自己把杯子裡的紙拿出來,打開,讀完,再決定要不要拒絕。

何映安讀到這裡停住。

宋蔓說:「繼續。」

她繼續讀。聲音沒有顫,但她知道自己停過,所有人也知道。那只杯子太準了。以前她理解沈黛,是從人出發,從善良、疲倦、被逼、分裂出發。AI 沒有寫她,卻寫出她走進房間後會遇到的桌面。那個桌面比她準備好的任何人物分析都更難躲。她突然不知道自己這兩個星期標註的呼吸點是不是太像演員的自我保護。

「這版留。」宋蔓說。

葉啟仁看向她。

「不刪?」

「不刪。」

「因為沒有女人?」

「因為它讓她進來以前,場面已經有罪。」

葉啟仁點了點頭,沒有再拿「漂亮」當判準。黎芊把第八版放入正式版本。何映安盯著投影幕上的杯子,慢慢感到難堪。她原先最容易理解的焦慮是被 AI 取代,那個說法至少有清楚敵人;眼前更麻煩。系統沒有進入角色,仍把角色所承受的安排放到桌上,而且留下的表演痕跡比她少。

排練到傍晚,第九版和第十版連續生成。第九版過於聰明,直接把觀眾寫進場面,讓觀眾席成為等待善良的眾人之一。宋蔓說太急,刪。第十版很安靜,安靜到排練場裡沒有人立刻判斷。那版只有幾名演員在桌邊整理前九版的刪除紀錄,他們把所有被刪掉的好句子剪下來,貼到一張紙上,紙越貼越滿,最後看起來像一份完整的角色傳記。

投影最後一行是:

她並沒有出現,但被刪掉的句子已經足夠讓人愛她。

何映安讀完,桌邊無聲。連葉啟仁也沒有立刻判斷。宋蔓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白光把她眼下的疲色照得很清楚。她沒有刪,也沒有叫黎芊存,只站在那裡看。何映安第一次覺得,宋蔓害怕的東西可能也在變:那些被刪掉、暫存、未決的片段越堆越多,漸漸有了自己的吸引力。

黎芊問:「第十版放哪裡?」

宋蔓沒有回頭。

「先不要分類。」

「不分類會不好找。」

「那就讓它不好找。」

黎芊把檔案留在桌面,沒有放進任何資料夾。它的圖示停在螢幕右側,名稱仍然是系統自動產生的「output_10」。這個沒有被整理的位置讓何映安舒服了一點,也只是很少一點。葉啟仁看著那個檔案,忍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說,桌面檔案太多會亂。宋蔓說,今天讓它亂。

晚上七點,大家原本可以收工,但沒有人動。十個版本攤在桌上,紙張邊緣互相壓住,像一場沒有完成的投票。宋蔓叫每個人挑一版來讀,標準只有一個:那一版讓自己最不願意承認它有效。葉啟仁選第六版,關於自願與成本;黎芊選第三版,關於此處應有一人承擔;何映安拿起第八版,關於杯子裡折小的紙。

她讀第八版時,這次沒有被要求平。宋蔓只說,妳不要阻止自己知道它好。何映安不喜歡這個指令,但照做。她讀那只杯子,讀那些被折小的紙,讀那個未出現的人進場後必須自己打開它們。她沒有加情緒,卻也沒有把情緒壓到沒有。讀完後,她發現自己手臂上起了一點雞皮疙瘩。排練場冷氣沒有調低。

「它比我更理解嗎?」她問。

這句話原本沒有準備說。說完後,她也沒有看任何人。黎芊低頭,葉啟仁把杯子拿起又放下。宋蔓坐在長桌對面,過了一會兒才說:「它理解的是條件。」

何映安問:「那我理解的是什麼?」

宋蔓沒有回答得很快。她看著何映安,又看向桌上的十份輸出,像答案不在她心裡,而在這些紙之間某個沒被折好的地方。

「妳理解的是,條件落到身上以後,人還會有多不整齊。」

何映安沒有立刻聽懂,也沒有覺得這句多安慰。人還會有多不整齊。這不像一句導演會在公開座談上說的話,太不完整,也不夠有光。她反而願意先把它收下,暫時不問它能不能用。她把第八版稿紙折起來,折得很隨便,沒有對齊邊角,然後塞進自己的書裡。

黎芊開始整理「布萊希特提示」第一版。她把今天的白板拍下來,逐條輸入文件。標題下方不是導演語錄,而是時間、生成批次、版本號、刪除原因、保留原因。宋蔓坐在旁邊看,偶爾修改幾個詞。葉啟仁把海報打樣攤在長桌另一端,還是沒有人看。他等了一下,把海報捲起來,放回牆邊,沒有再催。

何映安留到最後。她本來可以先走,但那個被她塞進書裡的第八版讓她坐著沒動。宋蔓去樓下抽菸,葉啟仁講電話,排練場只剩她和黎芊。投影幕關掉後,牆上有一塊較亮的白,像房間還記得剛才顯示過什麼。黎芊坐在電腦前,一行一行校對提示紀錄,速度比白天慢很多。

何映安問她:「妳會不會覺得它在學我們?我知道這句很蠢。它當然會根據輸入回應,可是我說的不是那個。這兩天我有一種很煩的感覺,我們每禁止一樣東西,它下一版就換一個地方變得有效,像它已經知道我們最怕哪種成功。」

黎芊沒有立刻抬頭。「技術版答案很無聊:它沒有坐在這裡偷聽,也沒有因為我們害怕某一句,就長出新的企圖。可是工作版答案比較麻煩。我們一直把怕什麼寫進提示詞,『不要雨』『不要空椅』『不要自白』『不要替她哭』,這些禁令本身就是非常強的描述。妳跟一個人一直說不要想白熊,他最後當然只剩白熊可以想。我們其實餵了它一張劇團恐懼清單。」

何映安笑了一下。「所以它不是學我們,是我們一直自我介紹。」

「差不多。」黎芊終於抬頭,「而且自我介紹通常都很假。我們說不要煽情,但看到很準的細節還是會停;說不要完成,排到第三次又會希望節奏別垮。我覺得它最像鏡子的地方不在於反映我們,鏡子這個比喻我知道已經被禁了。我的意思是,它把我們前後說不一致的地方都保留下來,沒有替我們覺得尷尬。」

何映安靠回椅背。「我有時候覺得,它比較會處理我們害怕什麼東西好。這句妳昨天說過,我回去一直想到。以前我怕演不好,現在很怪,我開始怕自己演得太對。」

黎芊把文件存檔。檔名仍是「Brecht_prompt_manual_v1」,她盯著那串英文和數字看了一會兒,沒有再改。

何映安問:「那妳真的想署名嗎?不要回答制度上要不要,我問妳自己。」

黎芊把電腦合上一半,又停住。「想。也不太想。最想署名的時候,是有人把我叫『技術』,像我只是把插頭插好;最不想署名的時候,是某一版真的很好,我會突然覺得那句不是我寫的,甚至也不是你們任何一個人寫的,我卻因為按了幾個鍵站到它旁邊。這種作者位置很奇怪,像替一桌人點菜,最後菜太好吃,大家問是不是妳做的。」

何映安說:「可菜單是妳看過的,誰不能吃什麼也是妳記的。」

「對,所以才麻煩。」黎芊笑了一下,「而且比喻越講越餓。」

何映安看了桌上的冷飯糰。「那個還有一個,妳要不要吃?」

黎芊真的拿過去,拆開咬了一口,皺眉說米已經硬了。她一邊吃一邊說:「名字留著吧。哪天我後悔再說。至少不要讓這些版本看起來像自己從雲端掉下來。」

何映安點頭。「好。」

兩人安靜吃了幾口冷掉的飯糰。

這段話後來沒有進任何提示手冊。黎芊也沒有把它打進排練紀錄。

這時宋蔓回來了,身上帶著外面的菸味和潮氣。她看見兩人還在,沒有問為什麼不走,只把窗邊塑膠桶裡的水倒掉。水倒進洗手台時有一點混濁,底下有灰。她洗完桶,放回原位,這個動作很日常,日常到讓何映安短暫忘記她們今天談了那麼多善良和條件。劇團原來還是會漏水,要倒水,要關燈,要付房租。

宋蔓擦乾手,走到白板前,把「布萊希特提示」下面最後一條補上:

同一句提示,至少生成十次。不要相信第一個好版本。

何映安看著那行字。

「如果第十個更好呢?」

宋蔓說:「那就知道危險不在第一個。」

她沒有再補解釋。何映安覺得這樣好。太多解釋會讓今天變成某種排練報告,而她現在只想把那只杯子、那張紙、那句「她並沒有出現」帶回家,讓它們在腦子裡放一晚,明天再看會變成什麼。她收好書,背起包,走到門口時,黎芊叫住她。

「第八版妳拿走了?」

何映安停住。

「夾在書裡。」

「那不是正式拷貝。」

「我知道。」

黎芊想了想,沒有要回來,只說:「不要弄丟。」

何映安點頭,推門出去。走廊比昨天更悶,燈還是壞一半。她走到樓梯間,從書裡抽出第八版。紙被她折過,邊角壓出一道斜痕。她在樓梯燈下重讀最後幾行,杯子、折小的紙、未出現的人。讀到第三遍時,她開始想像如果自己坐在桌邊,不演那個人,只伸手把杯子拿起來,把裡面的紙一張一張倒出來,什麼都不說。

那個動作出現得很安靜,暫時沒有名字。何映安只看見一隻手,把別人折小的東西重新攤開。她不知道宋蔓會不會要,也不知道 AI 下一版會把它改成什麼。她把紙折回去,這次稍微對齊了邊角,收進包裡。樓下有人在搬貨,紙箱撞到牆,跟著一聲髒話,她站在樓梯間聽了一會兒才繼續往下走。

隔天,布萊希特提示第一版被貼在排練場牆上。黎芊重新排過版,字比白板上的規則小很多。葉啟仁看見便說觀眾以後根本看不到,宋蔓回他現在還沒打算給觀眾看。葉啟仁說任何貼上牆的東西最後都可能被拍進宣傳照。宋蔓想了想,沒有反駁,只叫黎芊多印三份放到長桌上。

文件開頭寫著:

不要描述她如何承擔。描述承擔如何被放到她手上。

不要輸入不舒服。輸入誰少付了代價。

不要讓 AI 生成好人。讓它生成那些需要好人的安排。

同一句提示,至少生成十次。不要相信第一個好版本。

不得因為刪除而感到乾淨。

何映安看著最後一條,想起那些被保存的刪除檔。它們一點也不乾淨。它們在資料夾裡越堆越多,像另一齣戲的排練本。她坐下後,把第八版拿出來放到自己面前,沒有交給黎芊,也沒有給宋蔓看。那張紙上有她昨晚用鉛筆加的一個小記號,只是一條線,標在「她必須自己把杯子裡的紙拿出來」旁邊。

宋蔓看見了,沒有問。

今天的第一個練習是由何映安輸入。宋蔓沒有給她新提示,只說,用昨天那版改一個動作,不要改理念。何映安坐到鍵盤前,想了很久。她沒有寫沈黛,也沒有寫善良。她輸入:

請生成一個場面:桌上有一只杯子,杯中塞著被他人折小的紙。未出現者進場後,不得閱讀紙上的內容,不得哭,不得質問,不得拒絕。她只做一個動作,使其他人意識到紙原本不是那麼小。場面不得說明她的心理。

她按下生成。

系統回應很短。

她把紙倒出來,用手掌一張一張壓平。壓到第三張時,桌邊的人開始找別的事情做。壓到第五張時,有人說時間不早了。壓到第七張時,沒有人再看她。她沒有抬頭。紙被壓平以後,桌子變得不夠大。

投影停住。

何映安沒有動。宋蔓站在她後面,許久沒有說話。葉啟仁看著那句「桌子變得不夠大」,低聲說這個會有畫面。黎芊把輸出存起來,手指打檔名時停了很久,最後命名為「flattened_papers」。

宋蔓說:「這段妳做。」

何映安問:「演嗎?」

「做。」

這個差別小到幾乎聽不出來,卻讓她鬆了一點。她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廢紙,一張張折小,塞進紙杯,再把紙杯放到桌中央。所有人都看著她。她沒有進入任何角色,也沒有替自己找情緒。她只是把紙倒出來,用手掌壓平。第一張很容易,第二張邊角翹起來,第三張壓不住,她用杯底壓了一下。壓到第五張時,葉啟仁真的看了一眼手機。

宋蔓說:「停。」

何映安的手停在紙上。

宋蔓看著葉啟仁。

「剛剛那個看手機,留下。」

葉啟仁抬頭。

「我是看廠商訊息。」

「更要留下。」

葉啟仁把手機放下,像很想罵人,又覺得罵出來也會被留下。場面就在這點不耐煩裡活了起來。何映安做的事逼出別人的反應,宋蔓沒有替它下定義,黎芊已經在紀錄裡寫下:第五張紙時,製作人查看手機。何映安看見那行字,手還按著紙,突然有點想把整張桌子掀掉。

她沒有掀。她繼續壓第六張紙。

那天晚上收工前,宋蔓讓大家把「善良」兩個字從所有正式提示裡暫時刪掉。葉啟仁問,第二部不是叫請輸入善良嗎。宋蔓說,所以才不能太早輸入。黎芊把文件裡的善良逐一替換成「她會答應的前提」、「未被計算的成本」、「不退回的承擔」,替換到一半,停下來問,這樣會不會只是換詞。

宋蔓說:「會。」

黎芊看著她。

「那還換?」

「先換,明天再看哪裡露餡。」

何映安坐在旁邊,慢慢把今天壓平的紙收成一疊。那些紙其實只是廢稿,上面有打錯的提示詞、場館電話、早餐品項、葉啟仁算到一半的尾款金額。它們被壓平後沒有變得多莊重,只是更難全部塞回杯子。她把它們放進資料夾裡,資料夾合不起來,邊緣露出一截白。她沒有硬壓。

排練場關燈前,投影幕上還停著最後一次生成結果。黎芊忘了關,或者故意沒關。黑底白字在牆上微微亮著:

請不要生成一個好人。請生成一張不夠大的桌子。

何映安背著包站在門口,看著那句。她覺得這句不太好,甚至有點笨,太像把今天的發現整理成標語。她沒有說。宋蔓從她身邊經過,也看見了。她停下來,把投影關掉。牆面暗下去,只剩白板和桌上那些散亂的紙。這次沒有人再把它存進正式版本。

走下樓時,何映安聽見宋蔓和葉啟仁在後面說話。葉啟仁說,這樣排下去會很慢。宋蔓說,我知道。葉啟仁說,慢不一定不好,但妳要知道我們沒有那麼多天。宋蔓說,我知道。這兩個「我知道」聽起來不一樣,第一個比較硬,第二個比較低。何映安沒有回頭。她想起昨天自己問 AI 會不會比她更理解角色。現在她不確定那還是不是正確的問題。

何映安一路想著 AI 到底理解什麼。也許它只抓住她們給出的條件,以及哪些條件容易形成可辨認的場面。真正麻煩的是她自己已經學會怎麼利用那些結果,又得決定哪些不能直接拿來用。念頭還沒成形,樓下騎樓有人在吵架,一輛機車倒車時差點撞到她。她往旁邊讓開,資料夾在包裡被擠了一下,紙發出悶悶的聲音。

到捷運站前,她拿出手機,想記下今天那個動作。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留下:

紙攤開後,桌子不夠大。

她看著這句,覺得也許明天會刪。她沒有立刻刪。手機螢幕暗下來時,她的倒影疊在那行字上,眼睛的位置正好壓住「桌子」兩個字。她把手機收起來,進站。月台上人很多,每個人都站在自己小小的位置裡,手裡拿著包、手機、雨傘、晚餐。有一個人把資料夾夾在腋下,紙角露出來,被風吹得抖了一下。

何映安看著那張紙角,想起排練場裡那些被折小的紙。列車進站時,風從隧道裡出來,把她的頭髮往後推。她沒有想到沈黛。她只是想到,如果有一個人每天都要把別人折小的東西攤開,她的手大概會很累。這個念頭不漂亮,也不完整。她把它留下來,沒有交給任何系統。

不要生成戲劇

試演前一週,排練場裡多了二十張折疊椅。葉啟仁從隔壁一間準備搬走的攝影工作室借來,椅腳有些歪,幾張坐下去會發出短短一聲。他原本想把椅子疊在門邊,等試演當天再排,宋蔓卻讓他現在就放好,說既然觀眾要進來,觀眾的位置就不能等到最後一刻才出現。葉啟仁聽完沒有爭,只把椅子一張一張打開,排成三排。排到第二排中間時,他回頭問,這樣像不像教室,宋蔓說,像也沒關係。

椅子放進來以後,排練場明顯變小。長桌仍在原處,白板貼著「布萊希特提示」第一版,牆邊資料夾越堆越厚,投影線從桌下拖出來,被膠帶固定在地上。何映安跨過那條線時心裡有點煩。空間其實還夠,真正讓她不自在的是那二十張椅子:只要椅背朝向她,連把包放下都像已經有人等她開始。

宋蔓那天第一句話是:「不要演。」

沒有人接話。這句話這幾天已經說過很多次,說到後來不像指令,更像一種排練場裡反覆響起的噪音。不要演,不要替她哭,不要把拒絕做成姿態,不要把刪除做成良心,不要因為一個動作剛好有效就開始相信它。何映安聽得懂,也已經做得到一些,但椅子出現以後,「不要演」這三個字突然變得困難。只要有椅子,身體就會知道前面是哪裡。

黎芊把今天的檔案投上牆。標題是「不要生成戲劇_v03」。她沒有再解釋版本差異,只把昨天整理的內容打開。裡面是那段紙杯練習的最新輸出,提示詞已經改得很短:請呈現一個動作,使觀眾看見承擔如何被折小後交給某人。不得生成角色背景。不得說明心理。不得使動作完成後產生解放感。

何映安站在長桌邊,紙杯在她手裡。她把折小的紙倒出來,沒有抬頭,一張一張壓平。第一張順,第二張卡住,第三張邊角翹起來。她知道自己不能急,急會變成情緒;也不能太慢,太慢會變成故意。她只是做。壓到第五張時,葉啟仁坐在第二排測試觀眾位置,真的又看了一眼手機。宋蔓沒有叫停,只看著那個看手機的動作被整個場面吸進去。

「不要看那麼準。」宋蔓說。

葉啟仁抬頭。「我真的有訊息。」

「我不是說你。我說她。」

何映安的手停了一下。她剛才沒有看葉啟仁,至少她以為自己沒有。但身體大概知道。壓到第五張紙時,那個手機動作在她眼角出現,她的肩膀微微收了一點,像被看見的人還要繼續做下去。宋蔓聽見了那個收。這很煩。劇場最煩的是,連你以為沒有表演的地方,也會被人聽見。

宋蔓說:「妳知道他看手機,不要讓觀眾知道妳知道。」

何映安把第六張紙壓平,沒有回答。她再做一次。這次葉啟仁沒有看手機,反而更怪。因為他刻意不看,場面少了一個刺。黎芊在旁邊記錄:手機反應取消後,動作過於乾淨。宋蔓看見那行字,叫葉啟仁下次照常處理訊息。葉啟仁說,照常也會變成設計。宋蔓說,對,所以麻煩。

這天排練到下午,整個房間都被同一個動作佔住。紙倒出來,壓平,重新放回桌面,換人壓,換紙的數量,換葉啟仁是否看手機,換黎芊是否在投影上即時打出註記。每一次調整都很小,小到何映安後來分不清自己是在避免戲劇,還是在為避免戲劇排出一套非常精確的戲劇。她把這個念頭憋在心裡,因為一說出來,宋蔓很可能會說,留下。

傍晚時,葉啟仁拿出試演邀請名單。二十個位置,他只邀了十二個人,怕椅子坐滿以後太像正式演出。名單上有兩位劇評人、一名補助委員會承辦、一名做 AI 展演的策展人、幾個熟悉劇團的觀眾、兩名學生,還有場館技術窗口。宋蔓看完後問,為什麼有劇評人。葉啟仁說,不邀也會被知道,還不如讓他們早點看見方向。

「方向還沒出來。」宋蔓說。

「所以才叫試演。」

「我們不是演。」

葉啟仁把名單收回資料夾,沒有抬頭。「妳可以繼續這樣說,但他們會進來,看見燈,看見桌子,看見演員,看見投影,然後說這是一場演出。妳不承認,不會讓它消失。」

宋蔓沒有回答。她坐在第一排中間,看著舞台區域,那其實只是排練場靠牆的一半。何映安正在收紙,紙張因為被反覆壓過,邊緣變得軟,幾張上面沾了手汗。黎芊把資料夾關掉,又打開,似乎想確認每一個輸出版本都有存到。整個房間都在準備試演,只有宋蔓還在抵抗「試演」這個詞。

第二天,宋蔓把所有椅子轉向牆。

葉啟仁進來時愣住。他手裡拿著新印好的節目單半成品,看到椅背朝著桌子,嘴巴張了一下,又閉起來。他很清楚自己如果問,宋蔓一定會說觀眾不能這麼順地坐下來看。他把節目單放到桌上,只說,明天人來了,不可能讓他們看牆。宋蔓說,可以先讓他們看一分鐘。葉啟仁說,一分鐘會像在開玩笑。宋蔓說,也許不錯。

何映安站在門口,覺得宋蔓這次做得太滿。椅子朝牆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它聰明得太快。觀眾一進門就會立刻知道自己不能舒服地看,也會立刻把那個動作讀成批判姿態。她本來想說,話到嘴邊又停,因為「提醒導演不要太像導演」聽起來也很像一句排練室裡會被記下的話。

黎芊先說了。

「這樣很像演出設計。」

宋蔓看她。

「嗯。」

「妳不是說不要演。」

宋蔓走到第一排,扶著椅背,過了一會兒,把椅子轉回來。她沒有解釋。葉啟仁也沒有露出贏的表情,只和何映安一起把其他椅子轉正。那幾分鐘裡沒有人說話,椅腳在地上拖出幾道聲音,很不好聽。何映安喜歡那個不好聽,至少它沒有意圖。

試演前一天晚上,他們做了一次完整串接。所謂完整,其實沒有劇情。開場是黎芊坐在長桌前,朗讀第一條提示:請不要生成一位善良者。請生成眾人如何為她預留不可拒絕的位置。接著投影顯示十個生成版本的片段,演員不扮演任何角色,只依序讀出生成、刪除、保留與重生的紀錄。何映安做紙杯動作,葉啟仁在第五張紙時看手機,宋蔓從觀眾席打斷,要求重新輸入。

串到一半,宋蔓叫停。

「太順。」宋蔓說。

葉啟仁把手機放下,臉色很難看。「我們排了四天,當然會順一點。映安知道第五張紙怎麼壓,黎芊知道哪個時間點切字,我也知道哪裡最好不要動。這些不是陰謀,就是人做同一件事第四天會發生的事。妳如果要求我們每次都像第一次,那只是在排一種『看起來第一次』的技術,最後更假。」

宋蔓揉了一下眉心。「我怕的正是這個。我開始知道你第五張紙會看手機,開始等黎芊故意留一個錯字,開始知道映安哪裡會把肩膀收住。這些東西一穩,我就會放心。導演一放心,場面通常很快就會變成可以被稱讚的形狀。」

何映安把手裡的紙放下。「我也開始會演『沒有演』了。這幾天我知道怎麼不看觀眾,怎麼讓停頓不要太有意味,怎麼把手放得像只是工作。這些都已經變成技巧。妳一直叫我不要演,身體最後還是學會一套不要演的表演法。我今天最不舒服的是這個,不是順。」

房間安靜了一陣。黎芊把剛才的串接時間停在螢幕上,沒有按重新開始。葉啟仁起身去拿水,紙杯堆只剩兩個,他拿了一個,又問有沒有人要,沒人回答。

葉啟仁喝了半杯水才問:「那妳到底想要什麼?先別給我一句可以放導演自述的,我今天真的聽不動。」

宋蔓居然笑了。「我不知道完整答案。我只想留一個地方,讓觀眾的反應慢半拍,連我自己也慢半拍。以前我做戲最怕觀眾沒跟上,會一直替他們補路標。這次我發現自己又在補,只是路標寫成『不要相信這裡』。很可笑。我姐姐上次來看排練還問我,妳們為什麼每次都要讓人這麼累。我沒有回答她,因為我也不知道。」

葉啟仁靠著桌角。「觀眾還是會覺得好看。有的人會因為結構好看,有的人因為映安克制,有的人只因為紙掉下來的聲音剛好。妳管不了這麼細。妳可以不餵他們一個完整解釋,可是不能要求他們不要有感覺。那跟要求演員不要演差不多,最後大家只會學會怎麼假裝沒有。」

宋蔓看他。「你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我剛才就覺得好看。」葉啟仁說,「而且我沒因此少看見問題。」

黎芊小聲接話:「我也覺得。可是我覺得好看的地方跟啟仁可能不一樣。我是在看那些版本號一直累積,看到我們每次以為刪掉一件事,它又換成別的形式回來。這件事對我有點好笑,也有點煩。我不知道觀眾會不會看到同一層。」

宋蔓沒有追問。何映安站在桌邊,手裡還拿著一張壓平的紙。她聽見兩個人承認好看,心裡某個一直懸著的東西落了下來,沒有摔破。

何映安說:「我知道它好看。我現在怕的不是這三個字。我怕我已經知道自己應該怎麼不好看,甚至知道怎麼把那個不好看做得很準。這樣下去,我一樣會在某個地方等觀眾稱讚,只是稱讚的理由換了。」

她說完後舔了一下乾掉的嘴唇,補了一句:「這話也很像可以被引用,我知道。」

葉啟仁說:「至少妳先自己抓到了。」

宋蔓問:「妳覺得最危險的是哪一段?」

何映安想了很久。「紙杯。因為它現在太熟了。我不用想就知道手要多重、哪張紙會翹、杯底怎麼壓。觀眾如果進來,我甚至可以把所有『不要表演』的要求都做得很漂亮。明天我想故意換紙,換一種我不知道會怎麼皺的,不先排。」

宋蔓沒有立刻答應。她看向黎芊,黎芊說技術上沒差,葉啟仁則問道具紙會不會散得到處都是。討論忽然掉到很普通的層次,何映安反而鬆了一點。

宋蔓說:「先記在排練紀錄,明天不要把這句直接丟給觀眾。換紙可以試。」

葉啟仁點頭。「這我同意。觀眾不用聽我們把問題說完,他們看得出多少算多少。」

宋蔓看了他一眼。「今天很好說話。」

「因為我太累。」葉啟仁說,「而且再吵下去,場館技術表真的會過期。」

黎芊把何映安剛才那段話記進排練紀錄,旁邊只標了日期,沒有寫「核心」或「不進文本」。那一晚它暫時只是一次談話。

試演當天下午,排練場被整理得比平常乾淨。這件事沒有人承認,但每個人都做了一點。葉啟仁把桌上的咖啡杯丟掉,黎芊把電線用膠帶貼直,何映安把紙杯換成沒有皺的,宋蔓把白板擦掉重寫,只留下三條:不得扮演沈黛;不得替她哭;不得因為刪除而感到乾淨。其他規則被收進節目單,像太多話不適合掛在牆上。

觀眾陸續進來時,何映安坐在長桌旁,沒有站起來招呼。她不是角色,也不是工作人員,於是這個坐著變得有點尷尬。幾位熟觀眾進門後想跟她打招呼,看見她沒有反應,又把手收回去。葉啟仁在門口收名單,小聲說今天只是開放排練,不是正式演出。那句話他說了十二次,每一次語氣都很平,但何映安聽得出來,他自己也不相信。

劇評人坐在第二排靠走道,補助承辦坐第一排最右邊,兩個學生坐最後面,一直低頭看手機,可能在查《四川好女人》的資料。場館技術窗口坐下後先看天花板,再看投影機線路。AI 策展人帶了一本黑色筆記本,從進門開始就沒有停筆。觀眾的位置一被填上,排練場立刻變成另一個空間。沒有掌聲,沒有開演鈴,卻已經有人在等待。

宋蔓站在長桌旁,對觀眾說:「今天不是演出。」

她說得很慢。

「如果你們覺得它像演出,可以留下這個反應。不要急著稱讚,也不要急著幫我們理解。」

葉啟仁站在門邊,低頭看地板。何映安知道他大概在心裡想,這段也太像演出前導言。觀眾有幾個笑了一下,笑聲很小,像覺得自己被提醒得有點好笑。宋蔓沒有等笑聲結束,只坐到第一排角落。黎芊打開投影。黑底白字出現。

請輸入善良。

這是葉啟仁堅持留下的開場字卡。宋蔓原本要刪,覺得太像標題,葉啟仁說,觀眾總要知道自己進來看到的是哪件事。最後留下,但沒有音樂,沒有燈光變化,只讓那四個字亮在牆上。何映安看著觀眾。有人抬頭,有人低頭記下。那四個字已經開始工作了。

黎芊朗讀第一條提示。她的聲音有一點乾,可能因為緊張,也可能因為她不想讓朗讀變成表演。投影顯示 AI 生成的第一版。何映安和另外兩名團員依序讀出刪除原因:太快生成受苦的人;太容易建立同情;過度使用雨;場面使觀眾可以在不承擔後果的情況下感到不舒服。讀到最後一句時,第一排有人低頭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紙杯段落開始時,房間變得安靜。何映安把杯中折小的紙倒出來,壓平。第一張。第二張。第三張。她聽見自己掌心摩擦紙面的聲音。壓到第五張時,葉啟仁沒有看手機。這不對。她沒有抬頭,但身體知道缺了那一下。宋蔓坐在觀眾席角落,也沒有出聲。何映安繼續壓第六張,場面變得太乾淨,乾淨到她幾乎想自己打破它。

就在第七張時,第一排最右邊的補助承辦看了一眼錶。

很短。

比手機更短。

何映安的手停了不到半秒,繼續壓。承辦只是低頭看時間,沒有配合任何人,那一下卻立刻被整個房間捕捉。她想罵人,又找不到可以罵的對象。宋蔓在第一排角落輕輕低下頭,黎芊在電腦旁打字,把「看錶」加入現場紀錄。

紙全部壓平後,桌子不夠大。幾張紙滑到桌邊,何映安沒有接住。其中一張掉到地上。她原本應該把它撿起來,排練時有這個版本,但她沒有。那張紙躺在桌腳旁,上面印著一行被刪掉的句子:她並沒有出現,但被刪掉的句子已經足夠讓人愛她。這是黎芊昨晚誤把第十版混進道具紙裡,還是宋蔓故意放的,何映安不知道。

觀眾都看見了。

那張紙躺在桌腳旁,上面的句子朝向觀眾。何映安沒有撿,宋蔓沒有叫停,黎芊的手停在鍵盤上。幾秒鐘裡,誰也沒有替這件事命名。有人在第二排往前傾了一點,又坐回去。

接下來的段落幾乎不用推。投影出現同一句提示生成的十個版本,演員讀出版本差異,黎芊現場標記觀眾反應。每當有人笑、咳嗽、移動椅子,投影右下角便出現一行小字:觀眾反應已記錄。第一次出現時,觀眾笑了;第三次出現時,笑聲少很多;第七次有人在椅子上換姿勢,投影也顯示反應已記錄,整個房間沒有人笑。

葉啟仁站在門邊,臉色有點蒼白。這段是他昨晚才勉強同意的,因為黎芊說現場只會手動記錄,不會讓系統辨識個人。現在觀眾第三次看到「反應已記錄」後不再笑,他下意識摸了一下口袋裡的手機,確認還在。

試演最後一段,宋蔓原本安排自己打斷,要求重新輸入提示。可是到了現場,她沒有站起來。黎芊等了兩秒,又等兩秒,還是沒有等到宋蔓的聲音。何映安看向她。宋蔓坐在第一排角落,像普通觀眾一樣看著長桌。她沒有表情。這個停頓超過排練時間,黎芊只好自己輸入最後一句提示。

請生成一個場面:拒絕戲劇的人發現拒絕本身也正在被觀看。不得提供結論。

系統生成的文字出現得很慢。

演員停止表演。觀眾看見停止,以為停止也是表演。演員說,這不是表演。觀眾聽見這句,以為這句也是表演。演員轉身去關投影,手停在開關前。只要關掉,這個關掉也會被看見。只要不關,繼續亮著也會被看見。演員沒有選。燈仍然亮著。

投影停在「燈仍然亮著」。

排練場的日光燈真的亮著。沒有人關。觀眾坐在椅子上,看著牆上那行字,也看見何映安站在桌邊,看見黎芊坐在電腦前,看見葉啟仁在門邊,看見宋蔓坐在第一排角落。這一刻太安靜。何映安感到一陣不合時宜的羞恥,因為她知道這個結尾很好。好到不需要再做什麼。好到宋蔓最怕的事已經發生。

沒有人說結束。過了很久,葉啟仁才低聲說:「今天先到這裡。」

這句沒有明確對象,像只是對房間說。觀眾沒有立刻鼓掌。有人看向宋蔓,等她出來說話。宋蔓沒有動。第一個鼓掌的是後排一名學生,聲音很小,拍了兩下就停;接著補助承辦、劇評人也拍了幾下。掌聲沒有熱烈到讓人安心,仍然成了掌聲。

何映安站在長桌旁,沒有鞠躬。黎芊低頭把檔案存好。葉啟仁走向觀眾,說謝謝大家今天來,等一下可以簡單聊幾句。房間很快恢復成試演後討論。觀眾開始移動,有人問能不能拍白板,葉啟仁說先不要外傳。那位 AI 策展人第一句話是:「這個形式很完整。」

宋蔓聽見,眼睛很輕地閉了一下。

劇評人說:「我覺得很好看,而且它一直逼我注意自己為什麼覺得好看。有幾個地方我其實很想放鬆,下一秒又看到你們把那個放鬆記下來,會有一點惱人。」

葉啟仁拿著筆記,寫下「很好看」,寫到一半停住,大概知道這三個字會讓宋蔓難受。補助承辦說,雖然還需要再整理,但方向非常清楚。場館技術窗口說,正式上場的時候燈可以更簡單,不需要做太多。兩個學生小聲說,那張掉下來的紙也太強了,是故意的嗎。何映安聽見,沒有看任何人。

宋蔓終於站起來。

「那張紙不是排好的。」

學生愣了一下。

「喔,可是很像排好的。」

宋蔓點頭。

「對。」

宋蔓說完那個「對」便沒有再往下解釋。葉啟仁接過討論,問哪些段落太長、哪些資訊看不清楚。有人說前面版本說明可以縮,有人說規則太多,有人說 AI 生成的文學性偶爾蓋過現場。最後一位學生說:「我覺得不演沈黛很動人。」何映安聽見這句時,把那張掉在地上的紙撿起來,折進手裡。

她很想把「不演沈黛很動人」丟出房間,可那句話又沒有說錯。剛才確實有某些時刻碰到她,來源正是那個空著的位置。這讓她更煩。她握著紙,紙角壓進掌心,便把手放進口袋,不再檢查自己是否也因此被打動。

觀眾離開後,排練場沒有立刻收。椅子仍然排著,幾個坐墊因為被人坐過,微微凹下去。長桌上的紙散亂,杯子倒在一邊,投影幕還停在最後一句:燈仍然亮著。葉啟仁關上門,靠著門站了一會兒。黎芊把電腦合上,又打開,確認現場紀錄已經保存。宋蔓走到那張掉紙的位置,看著地板,像事情還留在那裡。

觀眾離開後,葉啟仁先把門關上,又打開一條縫,說裡面太悶。他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滿地的紙,才開口。

「先講壞的,免得妳等一下說我只聽見稱讚。」葉啟仁看著宋蔓,「前十五分鐘有人一直看節目單,兩個學生有一段明顯掉線,策展人寫字寫得比看台上多,承辦最後問我正式場地的消防人數。我都有看到。然後也真的很多人覺得有效。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妳不要一聽到『很好』就把其他資訊全部蓋掉,這跟妳嫌 AI 一抓到關鍵詞就過度生成差不多。」

宋蔓坐在第一排,手肘壓著膝蓋。「我知道。最麻煩的是我前二十分鐘也看得很舒服。紙杯那段到第五張以前,我甚至在等啟仁看手機。等不到的時候我還失望。然後承辦看錶,我腦子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太好了,有東西進來了。我很討厭這個反應,但它是真的。」

何映安把手從口袋拿出來,掌心有一道紙角壓出的紅痕。「我卡在那句『不演沈黛很動人』。我知道對方沒有惡意,她大概是真的被碰到了。可我聽見時第一反應是,我們花了這麼多力氣不替沈黛完成情緒,最後缺席本身變成一個更容易被愛的角色。這件事我不知道怎麼處理,也不想立刻把它做成下一條規則。」

黎芊把電腦重新打開,但沒有打字。「我比較在意那張掉下來的紙。先說,是我混進去的。我昨晚印第十版,印表機卡紙,後來重印時把廢稿跟道具紙放在同一疊。我今天早上有看到那疊不太對,趕著接投影就沒重新分。我沒有故意設計。可是現在如果我們把這個事故寫進正式流程,它下一場就會變成一個非常精準的事故。」

葉啟仁說:「精準事故聽起來很可怕,可是我承認我剛才有一秒想,正式場也讓它掉。那一下太有效,而且不用多做一個技術 cue。」

宋蔓抬頭。「你看,這就是我現在不想決定的東西。」

葉啟仁沒有被激怒。「我也沒有說一定要保留。我只是希望我們別假裝作品活下去跟這些判斷無關。剛剛那十二個人裡,有三個可能幫我們把票賣出去,有一個關係到補助結案,有一個決定場館願不願意讓我們臨時改投影流程。這些人覺得作品成立,今天真的替我們買到一點時間。我知道妳討厭這種算法,我也討厭。我每次講完都覺得自己很像保險業務,可時間就是這樣來的。」

宋蔓沒有反駁。她拉過一張布萊希特提示的舊稿,在空白處寫了很久,寫完又劃掉前半句。

最後留下的是:拒絕戲劇時,也要檢查拒絕本身正在形成什麼。

拒絕戲劇時,檢查自己是不是正在製造另一種更稀有的戲劇。

葉啟仁湊過去看。「這句可以留下,唯一問題是太長,海報放不下。」

宋蔓看他。「誰說要放海報?」

「我先預防。」葉啟仁說,「妳們最近每一句都可能長成標題。」

黎芊笑了,何映安也笑。這次沒有人把笑聲記進電腦。

黎芊把那張掉紙的經過重新說了一遍,連印表機是哪一個紙匣都講得很清楚。講到一半葉啟仁問她為什麼記得紙匣,黎芊說因為第二紙匣每次都會歪半公分,她早就想報修。這件事跟作品沒有什麼關係,四個人卻花了兩分鐘討論到底是滾輪老化還是紙太薄。

葉啟仁最後才繞回來。「我的建議是不要設計掉紙,也不要特別避免。道具照正常整理,下一場掉就掉,不掉就算了。至少別為了追求事故,叫黎芊再去研究第二紙匣怎麼卡。」

宋蔓說:「好。我本來想說一保留它就死了,現在覺得這句也太像我會說的話。先別處理。正式演出前再看。」那張紙被何映安折回刪除資料夾,紙角露在外面,後來沒有人把它塞整齊。

試演後第二天,葉啟仁把觀眾回饋整理成一份文件,檔名叫「開放排練意見」。宋蔓看到標題就說,不要叫開放排練。葉啟仁說,那叫什麼。宋蔓想了一下,說,叫第一次被看見。葉啟仁說,這更像節目單標題。宋蔓也知道,只好讓原本的檔名留下。何映安坐在旁邊吃冷掉的飯糰,覺得她們已經開始為每個詞付出太多力氣。

回饋裡「很好看」出現得最多,但後面的意思並不相同。有人覺得篇幅偏長,有人希望投影停久一點,有人喜歡壓紙,也有人寫:「請不要因為害怕完成度而故意破壞已經成立的部分。」另有一則只問,演員到底有沒有可能在後面真的演沈黛。

宋蔓讀到最後一條時,把文件放下。

宋蔓把文件往前推。「你們先別回答我想聽什麼。這一條,你們怎麼讀?」

何映安說:「我覺得他在提醒我們,觀眾沒有義務陪我們一起討厭完成。」

宋蔓又念了一次那句:「請不要因為害怕完成度而故意破壞已經成立的部分。」

葉啟仁說:「我覺得很誠實,而且有一部分是對的。觀眾花兩個小時進來,他們剛得到一個能抓住的形狀,當然會希望我們不要下一秒自己把它砸掉。這不代表他們保守。有時候只是他們真的在看。」

宋蔓用手指壓著文件邊緣。「我第一反應還是想拿掉一點。」

葉啟仁說:「可以拿,但要知道拿的是什麼。妳如果只因為他們喜歡就拿,最後觀眾也會學會妳的規則。他們會開始猜,喔,這裡太完整,等一下導演要破壞。那也會變成套路。」

宋蔓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回嘴。

何映安說:「也許我們不用拿掉。可以把我們自己也放進這個問題裡。」

宋蔓的指甲旁有一道小裂口,大概昨天搬椅子時弄到的。她低頭摳了一下,立刻被葉啟仁叫她不要再摳,會流血。她瞪了他一眼,真的把手放開。

黎芊說:「我有一個做法,但可能很討厭。把試演回饋放進正式版本,可是不要只放觀眾。昨天我們自己說的也放。啟仁說他覺得有效,我說我也覺得,映安說她已經會表演『不好看』。這樣觀眾看到的就不是一群創作者在審問觀眾,而是一堆人一起被自己說過的話追上。」

宋蔓問:「妳想投原句?」

「原句比較髒。」黎芊說,「整理過就會像宣言。我甚至想保留時間,例如 19:42,葉啟仁說『我剛剛覺得好看』。讓它像工作紀錄,不像台詞。」

葉啟仁皺眉。「我先問隱私。觀眾的話全部匿名嗎?有人是在散場後私下跟我說的,不能因為進過這個房間就自動變成創作素材。」

黎芊點頭。「只用書面回饋,而且事前說明會進研究紀錄。私下講的不用。現場如果有人不同意,也不記。」

宋蔓說:「這條要寫清楚。」

黎芊繼續說:「還有,我不想把『很好看』做成笑話。它就是一個反應,跟『太長』『看不清楚』『我想看沈黛』放在同一層。不要配音效,不要故意停給觀眾笑。甚至如果現場沒人笑,就讓它過去。」

葉啟仁仍有點猶豫。「我怕的是觀眾一進來就覺得自己被考試。你們這幾天已經很會記別人怎麼看、怎麼咳、怎麼動。那種壓力如果太重,人會開始自我監控,最後我們得到的又是一群非常會當觀眾的觀眾。」

黎芊說:「那就限制記錄,只記我們本來會用到的公開反應,不做個人識別。」

葉啟仁說:「好,這句我聽得懂。」

何映安把飯糰紙袋折了一下。「還有我們自己。不要讓觀眾以為只有他們在保護好看的東西。昨天我比誰都快知道那張紙掉得有效,宋蔓也知道。這很丟臉,可是丟臉比站在台上說『你們為什麼喜歡』好一點。」

她說完才發現紙袋口沾了一粒飯,便用指甲把它撥進垃圾桶。

「我願意把我昨天那句放進去。」何映安說,「但不要替我剪成一句很漂亮的自我批判。前後都留一點,讓人知道我也講得很亂。」

葉啟仁看著她。「那我那句也得留?」

「你自己決定。」何映安說。葉啟仁想了很久,最後嘆氣:「留吧。反正我已經在門口站成一個角色了,再裝路人也來不及。」

宋蔓說:「先做一版看看。」

黎芊開新檔,檔名只寫日期,沒有叫「很好看」。這次他們花了很久整理誰同意留下哪一句,也有幾句被原說話者收回。收回的內容沒有另外備份。

接下來幾天,排練越來越接近可以公開演出的狀態。椅子固定在三排,投影順序穩了,紙杯段落也有了大致節奏。黎芊即時輸入的速度越來越準,她知道哪裡讓字晚一點出現、哪個錯字值得保留,也知道有些錯字只是錯字,不必硬說成方法。葉啟仁開始討論正式場地的進場方式,問觀眾入場時要不要看見白板規則。

宋蔓每天仍然說不要演。可是「不要演」開始像一種演出方法。何映安能夠準確地不看觀眾,準確地不讓紙張掉得太戲劇化,準確地不替那個未出現的人完成任何情緒。這些準確讓她越來越不安。她有一天排完紙杯段落,走到洗手間,在鏡子前看自己的手。指腹因為壓紙,沾了一點灰。她想,如果觀眾以後說她表演得很好,她要怎麼回答。

宋蔓也逐漸固定在演出裡。起初她坐在觀眾席打斷,只是排練需要,後來少了她的聲音,結構就會突然塌一塊。葉啟仁叫她承認自己已經在裡面,宋蔓說她不會演,葉啟仁回她:「妳每天都坐同一張椅子、同一個時間開口,這已經比很多演員準。」宋蔓罵了他一句,正式版本仍保留第一排角落那個位置。

黎芊的操作也被固定下來。她不再只是技術,而成為舞台上最穩定的身體。她負責輸入、刪除、標記、重新生成。觀眾會看見她的螢幕投影,會看見她打錯字又刪掉,會看見她在某些句子前停住。她有一次排練後說,自己打字越來越像表演。宋蔓說,對。黎芊問,這樣可以嗎。宋蔓說,不知道。這個不知道沒有人再追問。

第三次小型試演時,人更多。葉啟仁說只是再找幾個朋友來看,結果排練場幾乎坐滿。這次觀眾進場時,牆上投影的是上一場回饋:很好看。很好看。但很好看讓我不知道該不該稱讚。很好看,所以危險。很好看,希望不要為了怕好看而破壞完成度。這些句子一出現,進場的人就安靜了。有些人笑,有些人拍照,葉啟仁在門口說先不要外傳,聲音已經沒有力氣。

演到一半時,上次 AI 策展人的回饋被投出來:這是一個高度自覺的 AI 劇場裝置,透過拒絕角色召喚出角色的缺席政治。觀眾席裡有人笑。黎芊沒有立刻往下一頁,轉頭問宋蔓:「這句現在怎麼處理?」

宋蔓看著投影。「先停著。」

那句話就停在牆上,沒有被刪。

葉啟仁從門邊說:「妳現在如果叫她刪,大家接下來只會看刪除這個動作。留著也不代表同意,先讓它難看一點。」

觀眾席有人輕輕笑了一聲,很快停住。黎芊沒有把笑聲記錄,只在自己的操作欄裡寫:回饋停留十一秒,未處理。

投影接著進入下一段。那句評論沒有得到反駁,也沒有得到劇團的勝利姿態,像一個被忘在會議桌上的名字牌。

何映安站在桌邊,覺得這十一秒比一次乾脆的刪除更難受。她不知道策展人如果坐在現場會不會生氣,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同意那句話。沒有人要求她立刻有答案。

試演結束後,觀眾說得比上次更多。有人認為作品已經可以上正式舞台,有人希望不要再修太多,也有人說最有趣的是劇團逐漸發現自己同樣在被觀看。有人問正式版會不會讓 AI 真正根據現場觀眾反應生成,黎芊說目前沒有這個設計。提問者有點失望,補了一句,如果能即時生成應該會更刺激。

宋蔓聽到「更刺激」時臉色很差。葉啟仁很快把話題轉到技術限制,說正式演出仍以預設文本和現場紀錄為主,不會即時分析個人資料。觀眾點頭。何映安心裡卻冒出一個很小的念頭:如果真的即時生成,也許會更有吸引力。她的手心立刻發涼,沒有替這個念頭補上道德判決。

那晚收工後,宋蔓把所有人留下。她坐到第三排觀眾椅,沉默了很久才說:「我們做出戲了。這句我前幾天一直不想講,好像只要不承認,它就還是排練。現在沒有用了。觀眾知道什麼時候該看黎芊,知道紙杯段落會慢下來,連我坐在第一排什麼時候開口都開始變成期待。我一直拿『不要演』當煞車,煞到最後它自己變成一套形式。這部分算我的。」

何映安說:「我也有。我已經會演那套形式了。」

宋蔓點頭。「我知道。所以我今天不想再叫妳把身體壓得更低。再壓只會變得更準。」

葉啟仁坐在長桌邊,揉著後頸。「我覺得做出戲沒有那麼像失敗。你們聽我講完。我知道我們一開始不是要做一齣漂亮的新《四川好女人》,可是劇場只要有人決定時間、順序、誰先說話、燈什麼時候亮,它就會長出形狀。妳可以一直對那個形狀有戒心,但不能把有形狀本身當罪。否則最後最厲害的版本,就是大家都非常辛苦地證明自己沒有做作品,這更矯情。」

宋蔓把頭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今天我第一次覺得你講『劇團要活下去』沒有那麼煩。可能因為我真的累了。現在我比較怕另外一件事:我們已經學會怎麼把自我懷疑也做成演出效果。觀眾很喜歡看創作者拆自己,因為那看起來誠實。我也會喜歡。這個地方很難。」

黎芊說:「技術上還有一個更麻煩的。今天有人開始期待即時生成。現在我們用的是固定流程加人工紀錄,大家已經把它想成系統在現場回應。如果正式演出真的加即時模組,作品會完全換一個倫理條件;如果不加,我們又得讓觀眾知道哪些是人工、哪些是系統,不然他們會把能力想得比實際大。我不想靠誤會製造厲害。」

葉啟仁從桌上拿起那只皺掉的紙杯,發現杯口裂了,順手又放回去。沒有人接著說話,外面走廊有人推清潔車經過,輪子卡了一次。

葉啟仁說:「宋蔓剛才那句『讓戲劇暴露自己正在成立』很像宣言,我先提醒。」

宋蔓說:「我知道。」

何映安笑了一下。「先不要決定刪不刪。今天已經夠多決定了。」

宋蔓說:「好。只留在內部紀錄,明天再看。」

何映安轉著紙杯,忽然問:「那沈黛呢?」

這個名字很久沒有被這麼直接說出來。黎芊的手還停在鍵盤旁,這次卻沒有立刻打字。

宋蔓看向何映安。

「我這幾天一直問妳想不想讓她出現,現在覺得這問題也有點狡猾。」宋蔓說,「好像只要妳回答想,我就可以說妳又回到角色;妳回答不想,我又可以說缺席成立。兩邊我都能贏,這很討厭。妳今天不用選。妳只要告訴我,妳現在最怕我們把她做成什麼。」

何映安把杯子放回桌上。「我怕我們把她藏得太好。她不出現,大家就可以一直想像她,想像她多善良、多累、多值得被保護。這比真的讓一個演員走出來安全太多。真人會失手、會講錯、會某一場狀態很差,也可能讓觀眾突然討厭她。缺席的人沒有這些麻煩。我以前以為不演是在少拿一點,現在有時候覺得我們反而得到一個很乾淨的沈黛。」

她停了停。「我怕的是這個。」

宋蔓很久沒有說話,最後才說:「我可能也把妳切得太乾淨。我一直不准妳替她生氣、不准妳替她哭,因為我怕演員又把空的位置填滿。可是演員的工作也不只是填滿。妳有自己的判斷、自己的錯,甚至有權在某一晚把她演得很難看。我這幾天有時候把這些一起禁止了。」

葉啟仁說:「這句我第一次聽妳承認。」

何映安看了他一眼,又看宋蔓。「我也沒有要求下一版讓我演回來。我只是想保留一個可能,正式演出如果哪一天真的需要有人說一句很笨、很不好聽、完全不像核心的話,我可以說。不要每次先問這句有沒有替沈黛補位。人有時候就是會說錯。」

黎芊把手從鍵盤拿開。「我先不記這段。」

宋蔓點頭。「對,先不要記。」

葉啟仁說:「終於有一段話不用變成創作素材。我以為今天不可能了。」

何映安笑了。「你也不要偷偷記在手機。」

「我只在回場館訊息。」葉啟仁把螢幕亮給她看,真的是技術表。

宋蔓說:「那就讓這段留在房間裡。誰明天記得多少算多少。」

後來沒有任何人補寫這段會議。第二天四個人對其中幾句的記憶甚至不完全一樣,也沒有人把差異校正回去。

何映安只記得黎芊那晚最後把電腦合上,沒有存新檔。

正式演出前最後一次排練,宋蔓把開場改掉。原本的「請輸入善良」不再一開始出現。觀眾進場時,投影幕只顯示一個空白輸入框。等所有人坐定,黎芊才輸入:

請不要生成戲劇。

系統回應:

無法完成。請提供可執行條件。

這行出現時,排練場裡沒有人笑。葉啟仁看著投影,過了一會兒說這個開場可以先用,宋蔓也沒有反駁。走到這裡,刪除已經無法繼續充當唯一的抵抗方式,保留同樣不是投降。她們只能把留下來的東西帶上場,再看它在觀眾面前變成什麼。

排完最後一遍時,天已經黑了。葉啟仁在門口和正式場地確認進場時間,黎芊備份所有版本,宋蔓坐在第一排角落,沒有開燈,只讓投影幕的光照著。何映安收拾紙杯,發現杯底破了一個小洞。她把手指伸進去,摸到邊緣毛毛的紙纖維。這只杯子不能用了。她本來想丟掉,又覺得正式演出也許該用新的杯子。新的杯子比較乾淨,但乾淨也會被看見。

她問宋蔓:「正式演出用哪一只?」

宋蔓看了杯子一眼。

「這只。」

「它破了。」

「對。」

何映安沒有再說。她把破紙杯放進道具盒,旁邊是折小的紙、空白表格、幾張刪除紀錄、黎芊印出的提示手冊。盒子蓋不起來,她用橡皮筋綁住。橡皮筋勒過紙盒,留下凹痕。她想起第一天自己帶來的《四川好女人》,書還在包裡,已經很久沒有打開。她不知道沈黛是不是仍在裡面,或者那只是一本被她暫時放棄的書。

離開排練場前,黎芊把投影關掉。牆上空了。宋蔓擦掉白板,只留下最後一行:

請不要生成戲劇。

無法完成。請提供可執行條件。

她沒有拍照。也沒有叫任何人記。大家都看見了,就夠了。葉啟仁把燈關掉前,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椅子。三排折疊椅在暗下來的房間裡像剛被人離開,又像明天還會有人坐回去。他說走吧。沒有人回答。鐵門拉下時,聲音比平常重了一點。

何映安走下樓,手裡提著道具盒。盒子不重,卻很不好拿,因為裡面的紙太多,會往一邊滑。樓下便利商店正在補貨,店員把一箱箱飲料推進去,紙箱摩擦地面。她站在騎樓等車,聽見手機震了一下,是葉啟仁傳來正式演出流程表。檔名是「沒有沈黛_run_v1」。她看著那個 run,覺得很奇怪。她們明明一直說不要演,最後還是有了流程表。

她沒有打開。她把手機放回口袋,低頭看道具盒裡露出來的紙角。那張皺掉的紙上,還能看見半句:很好看,所以危險。她用手把紙角壓回去,沒有壓平。車來時,她提著盒子上車,找了一個靠門的位置站著。車廂裡很亮,玻璃上映出她和那只盒子。她看見自己沒有演沈黛,但身邊帶著所有用來不生成沈黛的東西。

車子開動後,道具盒裡有紙微微移位,發出很小的聲音。何映安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整理。她突然想到,正式演出那天,觀眾可能還是會說很好看。也可能會哭。也可能會稱讚她的克制。也可能說不演沈黛非常動人。這些話她都已經聽過,甚至已經排練過怎麼承受。這才是她最不舒服的地方。

她本來以為排練會讓人準備好上場。現在她覺得,排練也可能讓人準備好被誤解,被稱讚,被使用,然後還要繼續站在那裡,不把自己的不舒服演成另一個漂亮的東西。這件事比演沈黛難。她沒有把它記進手機。她只是提著盒子,讓那些紙在裡面不斷輕輕滑動,像一場還沒結束的排練。

未送出的提示

首演那天下午,何映安提早到劇場。正式場地比排練場乾淨,地板黑得太均勻,燈桿、音響、控台、觀眾席都已經有自己的位置。她提著道具盒站在舞台邊,看見技術人員把膠帶貼在地上,標出長桌、投影範圍和電源線走向。那些標記讓她有點不自在。排練場裡歪掉、漏水、卡住的東西,到了這裡都被整理成能準時開始的條件。

長桌被搬上舞台時,葉啟仁親自扶著桌角。他不放心劇場借來的桌子,堅持把排練場那張桌帶來。桌腳仍然不平,底下墊著一本過期節目冊。技術人員想換成黑色墊片,葉啟仁說不用。宋蔓坐在觀眾席第三排,看他們把桌子擺正。她沒有指揮,只偶爾說再往左一點,聲音在空劇場裡比排練場薄。

黎芊在控台與舞台之間來回走,確認投影延遲、字體大小、輸入畫面是否會被第一排擋住。她今天穿深灰襯衫,袖口捲起,耳後別著一支黑筆。正式演出以後,她不再只是坐在電腦前的人。她的位置被打光,觀眾會看見她的手、她在輸入前很短的停頓。她沒有提這件事,只把每一個檔案再確認一次。

何映安把道具盒放到長桌下。盒子裡有破紙杯、折小的紙、空白表格、刪除紀錄、印出的布萊希特提示手冊,還有那本跟了她整個排練期的《四川好女人》。她把書拿出來,翻到一張早已皺掉的便利貼。她記得沈黛第一次有了一間小店時,並沒有真正得到一個地方;那些走進來的人比家具更快,像房間一亮就先替她決定用途。

她沒有繼續翻。另一張便利貼標著水大出現的位置,字跡比前幾張重,像當時把筆按得太用力。她對某句台詞的記憶已經淡了,衣服變硬以後連聲音也被迫變硬的感覺卻還在。那個轉換曾是她最想演的地方。現在那一頁被壓在盒子裡,旁邊放著紙杯、表格和提示紀錄,像一個被撤下來的角色仍然跟著整個劇團移動。

「不要整理它。」宋蔓在觀眾席說。

何映安沒有回頭。她知道宋蔓說的是紙杯,也像在說那本書。正式劇場裡每一件破損都容易變得刻意,杯底的小洞、書頁的摺痕、便利貼彎掉的角,只要稍微轉向觀眾,就會像一種有意安排的記號。她收回手,坐到長桌旁,讓杯子歪著,讓書露出一半,沒有把它們弄得比較對。

演出前最後一次技術串接,宋蔓只叫停兩次。一次是投影切換太順,一次是燈暗得太漂亮。燈光設計問,不漂亮要到什麼程度。宋蔓想了一下,說像排練場下午五點半,天還沒黑,但大家已經知道今天做不完。燈光設計沒有笑,只低頭調回數值。葉啟仁站在走道旁看手機,票已經滿座,他沒有把這件事再說一次。

觀眾進場時,舞台上已經有人。沒有開演鈴,沒有音樂。何映安坐在長桌後,聽見衣料摩擦、節目單翻頁、手機關靜音的細響。有些人進門後看見她,動作變慢,像不確定演出是否已經開始。葉啟仁站在側門收最後幾張票,嘴裡仍然說今天沒有演後座談。他說得很平,像把一條排水溝再確認一次。

宋蔓坐在第一排角落。她今天沒有躲去控台,也沒有坐到第三排,那個位置卡在觀眾與舞台之間。何映安看見她低頭看手錶,又抬頭看投影幕。第一天那句「這次沒有人演沈黛」經過一整段排練後,已經滲進空間的安排裡,聽起來沒有最初那麼鋒利。

燈沒有完全暗。觀眾席仍然亮著,足以看見旁邊人的臉。投影幕上出現空白輸入框。黎芊把手放在鍵盤上,等翻頁聲慢慢停下,才輸入第一行:請不要生成戲劇。她按下送出,系統回應:無法完成,請提供可執行條件。觀眾席裡有人很輕地笑了一下。黎芊沒有把笑聲投出來,只在自己的紀錄欄裡打下時間。

十版生成被壓成一段很短的程序。第一版生成出女人,刪除,因為太快建立可同情對象;第二版生成空椅,刪除,因為缺席被過度美化;第三版出現「此處應有一人承擔」,暫存;第五版留下「責任正在尋找一個不會退回的人」;第八版保留紙杯、折小的紙和進場後必須自己打開的人。其他版本只剩檔名、時間、理由,像一疊尚未被判決的紀錄。

那些刪除理由沒有再被討論。它們一開始像技術說明,後來變成某種乾燥的證詞,只是沒有人提高聲音。何映安讀第八版時,沒有讓自己停頓。她知道觀眾正在替那個沒有出現的人完成悲傷。這不是她能阻止的,她只能不幫忙。她讀到紙杯時,眼角看見那本《四川好女人》從道具盒裡露出一點書口,像有人仍在旁邊等候。

紙杯段落開始前,黎芊輸入:請呈現一個動作,使觀眾看見承擔如何被折小後交給某人,不得生成角色背景,不得說明心理,不得使動作完成後產生解放感。何映安把杯子倒過來。折小的紙落在桌上,幾張滑向邊緣。她把第一張壓平,掌心擦過紙面。正式劇場的收音讓這個聲音比排練場清楚,但聲音沒有變漂亮,只是乾乾的,有一點粗。

她壓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時,第一排有人低頭看了一眼節目單,不是手機,也不是手錶,只是確認什麼。何映安知道這一下會被看見,也知道自己不該看見它。第六張壓不平,邊角翹起來。她用杯底壓,杯底的小洞露出來。第七張紙滑下桌面,落到地上。那張紙不是上次那張皺紙,只是一張空白表格背面,白得有點礙眼。

沒有人撿。黎芊在投影旁輸入:紙張落地,未處理。這行字被投上牆。觀眾先看字,再看地上的紙。它變成事件,只因為它被記錄。何映安讓手在桌面上停了兩秒,接著壓第八張。那兩秒裡,她聽見劇場空調,很低,像一個不願加入演出的聲音。她不確定這個聲音是不是也被系統收到。

中段原本要投出試演回饋。很好看。很好看,所以危險。刪掉這句也很好看。宋蔓前一晚把大半刪掉,只留下三條來源與時間,不再讓「很好看」反覆成為段落的主體。觀眾看見幾條被壓短的紀錄,很快明白那些話曾經出現過,又很快被帶走。這一次,演出沒有停下來討論它們,像有人把一扇門開了一下,裡面很亮,立刻又關上。

真正的偏離從一個小視窗開始。黎芊刪除一段過度完整的 AI 輸出時,操作介面跳出提示:刪除是否作為演出行為保留?這句原本只該出現在她自己的螢幕,卻被投到牆上。黎芊手指停住。宋蔓沒有出聲。葉啟仁從側門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觀眾看著「是」與「否」兩個按鈕,一下子像被推到另一張桌旁。

黎芊沒有點選。她關掉提示框,又在現場紀錄裡輸入:提示框關閉,未選擇。這行字剛投出來,系統右下角又出現新的自動標記:未選擇亦可作為行為資料。黎芊皺了一下眉,試著關閉反應記錄模組,選項是灰色的。控台那邊的技術人員抬頭看她,像在問是不是要停演。黎芊沒有看他,只把手放回鍵盤。

投影下方開始自行跑出時間戳。觀眾翻頁,未標記來源。第一排右側視線移動。後排座椅輕響。停頓延長。這些句子不是劇團預設的文本,語氣也不像她們平常打的紀錄。它們太平,太像系統把房間拆成可存取的小事件。觀眾一開始以為那是安排好的,後來有人發現葉啟仁的臉色不對,笑意便慢慢消失。

宋蔓在第一排低聲說:「切掉。」

黎芊沒有回答。她按下快捷鍵,投影短暫黑了一秒,又回來。介面顯示:演出模式中,紀錄同步不可中止。葉啟仁走到控台旁,問能不能拔線。技術人員搖頭,說拔了整個投影會黑掉。宋蔓說,那就讓它黑。葉啟仁看她。這個選擇太像她會做的選擇,也太像已經被系統等在那裡。

就在他們遲疑時,系統自動補出下一行:若中止投影,中止亦將作為演出結束資料。這句把每一個可能的手勢都先放進紀錄,房間因此僵了一下。何映安站在長桌旁,突然想起原著裡神明離開時留下的空,像有人說你們自己想辦法,然後真的走了。她只記得那種難堪的安靜。

她走到鍵盤旁。黎芊讓開一點,沒有問她要做什麼。何映安沒有坐下,只彎身輸入:請生成需要她的人。系統立即回應:請提供需求類型。她看著那行字,沒有和宋蔓確認,也沒有看葉啟仁,只輸入:全部。這個詞太短,也太粗。她知道它不夠精確。她就是不想精確。

生成中的符號轉了很久。劇場裡的空調、觀眾呼吸、節目單滑到膝上的聲音,都在等待裡變得清楚。輸出開始出現,不像段落,也不像排練稿。有人需要她簽名。有人需要她晚一點拒絕。有人需要她先答應,再說其實沒關係。有人需要她讓位。有人需要她不要算得太清楚。有人需要她把抱怨留到後台。有人需要她的善良證明自己還不是壞人。

系統沒有停。有人需要她出現,才能相信世界還能繼續使用一個好人。有人需要她缺席,才能把她想得更好。有人需要她被拆成提示詞,才能說自己沒有消費她。有人需要她不要真的走出來,因為真正走出來的人會出錯、會疲倦、會記錯台詞、會把拒絕說得太難聽。何映安看著那些字,手還停在鍵盤邊。

黎芊伸手按停。這次畫面沒有停止,只在下方出現:停止請求已記錄。宋蔓站起來,沒有問為什麼停。葉啟仁把流程表折了一下,折錯方向,又打開。觀眾席沒有聲音。何映安沒有回到長桌後。她站在那裡,突然不知道自己剛才是不是已經把沈黛叫出來一點,又立刻把她交給系統。這個想法不完整,她沒有整理。

投影開始自行整理目前資料。它把排練紀錄、刪除紀錄、觀眾反應、未送出的提示和剛才那串需求合併到同一個視窗。畫面不再像劇場字幕,比較像後台報表。幾個欄位快速跳動:缺席者、需求者、承擔位置、觀眾延遲反應、未分類沉默。黎芊試圖返回主畫面,但滑鼠每次移動,都會被系統記下:操作者干預,失敗。她的手終於離開觸控板。

演出進入最後一段時,沒有任何人宣布。黎芊把介面切回空白輸入框,這次不是她完成的,是系統在幾次干預後自動回到主提示。長桌上的紙被壓平又散開,紙杯破著,地上的空白表格仍然沒人撿。宋蔓坐回第一排角落,像比開場時更靠近舞台一點。何映安回到桌後,把雙手放在桌面上,掌心下仍有紙的粗糙。

黎芊輸入最後一行:請生成一位真正善良的人。她沒有按送出。手停在鍵盤上。這不是失誤,流程裡本來就是停在這裡。游標在句尾閃,白色,一下亮,一下暗。觀眾席裡沒有人動。何映安看著那行字。她們用了整部戲禁止生成好人,最後卻把最簡單、最不可能的要求放在所有人面前。這句太笨,笨到沒有被技巧救走。

游標一直閃。黎芊沒有送出。宋蔓沒有說話。葉啟仁沒有從側門走出來宣布結束。何映安沒有讀,那行字不需要聲音。燈維持著,不暗,也不亮到可以離場。第一排有人輕輕換了坐姿,椅子沒有聲音。後排有人咳了一聲,很快止住。時間變得難算。十秒,二十秒,或更久,沒有人知道。

何映安感到自己的手心貼著桌面。她曾經以為最後會很冷,因為沒有角色、沒有結局、沒有沈黛出來說話。但真正坐在那裡時,她想到那本書裡一個很舊的畫面:有人被要求在壞世界裡做一個好人,神明站得很遠,像不懂房租,也不懂晚上誰睡門邊。她不是想起原文,只想起那種距離。距離沒有被生成,也沒有被刪掉。

宋蔓站起來。觀眾以為她要說話。但她只是走到舞台邊,把地上那張紙撿起來,放回長桌。這個動作沒有排過。紙背面朝上,靠近破紙杯。放好後,她回到第一排坐下。何映安看著她,想到這個動作會不會在下一場被保留,立刻覺得難堪。連她也已經在想下一場。

黎芊慢慢把手從鍵盤上拿開,放到膝上。這個拿開使輸入框真正變成無人操作。投影上那句話沒有送出,卻一直等待。葉啟仁靠在側門,臉色很白。他大概在擔心觀眾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也在擔心他們知道得太早。沒有人收尾。過了很久,觀眾開始一個一個站起來。沒有掌聲,因為燈沒有暗,演員沒有退,提示也沒有送出。

第一個離席的人動作很小,把包背上,又回頭看了一眼舞台。接著有人把節目單合上,有人把手機拿起又放下,有人從那行字下方經過,像怕擋住它。有人想說謝謝,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何映安坐在長桌後,看著他們在亮光裡離開。這不像散場,比較像一個會議沒有結論,大家卻因為時間到了,不得不把東西收進包裡。

最後一名觀眾離場後,劇場還亮著。門沒有完全關上,外面走廊的聲音進來,又被門慢慢擋住。葉啟仁沒有說成功,也沒有說辛苦。黎芊坐在電腦前,手還放在膝上。宋蔓沒有抬頭。技術人員看向控台,等一個可以關閉的手勢。投影上仍然停著那行未送出的提示。請生成一位真正善良的人。游標還在閃。

黎芊終於伸手要關投影。就在她碰到觸控板以前,輸入框下方出現小字:偵測到長時間未送出的提示,系統將生成建議回應。她按下取消,畫面沒有反應。葉啟仁往控台走了一步。宋蔓說:「關掉。」技術人員正要切訊號,投影忽然閃了一下,像有人從裡面把白光調亮。那行未送出的提示被自動送出。

生成中。這兩個字在牆上停了很久。沒有任何進度條。何映安手裡還拿著破紙杯,她沒有放下。宋蔓站在投影前,離得太近,字落在她身上卻看不清。黎芊按了幾個鍵,沒有用。葉啟仁低聲罵了一句,很快閉嘴。劇場空了,只剩他們幾個人,和那句本來不該送出的要求。請生成一位真正善良的人。

系統輸出第一行:已根據觀眾完成生成。沒有第二行,沒有角色,沒有沈黛,也沒有任何真正善良的人被描述出來。系統只說,已根據觀眾完成生成。

那行字停在牆上。何映安先是不懂,接著不想懂。她感到手裡的紙杯被自己捏得更扁,杯底的小洞裂開,紙纖維散出來。她沒有鬆手。宋蔓站在投影前,背影很直。葉啟仁手裡的流程表垂下來,紙角貼著褲縫。黎芊坐在電腦前,臉上的光很白。技術人員的手停在控台上,像也被那行字叫住。

沒有人問這是不是錯誤。也沒有人問要不要存檔。過了一會兒,黎芊很輕地說,已經自動存了。她說完後,像立刻後悔補了這一句。宋蔓沒有回答。何映安把破紙杯放回桌上,杯子站不起來,只能斜靠著一疊被壓平的紙。那本《四川好女人》還在道具盒最上面,書頁被壓開一點,露出她很早以前貼上的便利貼。字太小,沒有人看得清。

燈和投影都沒有關。「已根據觀眾完成生成」停在牆上。何映安盯著它,沒有決定那算錯誤訊息、作品的一部分,還是系統自作主張的整理。她也沒有回頭重想剛才每一個觀眾的沉默。劇場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停了一下,又走遠。

宋蔓最後沒有關投影。黎芊也沒有。葉啟仁走到門邊,把半掩的門推上,沒有推緊。技術人員坐回控台椅子,低頭看自己的手。何映安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貼著那些紙,沒有分類,也沒有收拾。她知道等一下還是要收。杯子要放,道具要帶走,劇場有下一組人要進來。但還不是現在。

牆上只剩那一行字。已根據觀眾完成生成。燈一直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