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橋更古老的風 風從面天山頂灌上來的時候,我正在看淡水河出海。 那天天氣不算真正晴朗。北海岸常有一種介於明與暗之間的光。雲壓得低,卻沒有落下來。山路最後一段是石階,鞋底踩過潮濕的泥土,芒草被風吹得倒向同一邊。越接近山頂,樹越矮,最後只剩貼地的草、裸露的岩石,以及不肯停下來的風。 面天山海拔九百七十七公尺,在台灣的山裡並不算高。但它的位置很特別。它不是深山,而是靠近城市邊界的火山。站上去時,許多彼此不應該出現在同一... 繼續閱讀 →
阿婆炒麵 阿婆炒麵在東勢是傳奇。 可是這個傳奇不是那種很乾淨、很端正、不能沾手的東西。它很油,很鹹,常常裝在透明塑膠袋裡,袋口用橡皮筋綁著,會燙手,也會漏。有人專程來吃,有人順路買回家,有人吃了幾十年,仍然只說一句「買麵」。 小時候沒有人說它是傳奇。 都說買麵。 「欲買麵無?」 「幾份?」 「湯欲無?」 這樣就好了。沒有人站在鍋前面感動,也沒有人講什麼山城記憶。大人早上沒有那個時間。機車發動了,書包還沒拉好... 繼續閱讀 →
河口的外來者 我現在住在淡水。 住下來以前,我去淡水,多半不是為了看淡水。有時是陪人走路,有時是等一班渡船,有時只是想找個地方把傍晚耗掉。夕陽、老街、河岸、冰淇淋、阿給、渡船頭,東西都在那裡,不太要求人多想。淡水很容易被當成一處風景,也很容易被當成一個暫時停留的去處。走過一圈,天暗了,再搭車離開,好像就已經看過它。 住下來以後,淡水開始變得不太一樣。河風不再只是適合散步的風,有時會把陽臺的東西吹倒;雨不再只替紅... 繼續閱讀 →
阿嬌的魚丸 淡水菜市場早上最先醒來的是水。 水從魚攤的塑膠管裡流出來,沖過鐵盤、砧板、魚鱗和拖鞋旁邊的水泥地,帶著一點腥味,一點冷氣,一點還沒有被太陽曬開的濕。市場上方的鐵皮屋頂低低壓著,雨天時聲音更近,像整個淡水都被放進一只鍋裡,小火慢煮。阿嬌就在靠近轉角的地方賣魚丸。攤子不大,一張桌,一口鍋,幾個白色塑膠盆,冰塊壓著魚漿,旁邊一盆調好的肉餡,紅蔥頭的香味被熱氣一逼,就從市場的魚腥、菜味、雞肉味裡鑽出來。 ... 繼續閱讀 →
兩種時間 工地那邊先傳來聲音。 不是很大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被河風削薄了,還是聽得出金屬和機械的碰撞。紅樹林這邊比較低,潮水退下去,泥灘露出來,空氣裡有鹹味,也有一點腐葉泡久的氣味。水筆仔站在那裡,根部陷在濕泥裡,像一群沒有移動打算的植物。 我第一次在這個角度看見淡北道路工地和紅樹林,心裡沒有立刻站在哪一邊。 我知道那條路為什麼會被需要。早上的車流從淡水一路往台北擠,機車貼著機車,公車停一下又停一下。有人... 繼續閱讀 →
比人更慢的時間 我是在快要放棄看風景的時候,看見那株雙扇蕨的。 那天下午雨剛停,石階還濕。我一直低頭看自己的鞋,怕踩到青苔,也怕天色暗下來。手機訊號斷斷續續,地圖上的藍點有時停住,有時突然往前跳,好像連它也不太確定我究竟在哪裡。那時候我沒有想什麼古道,也沒有想歷史,只想把下一步踩穩。 出發以前,我其實把淡蘭古道想得太清楚了。北路、中路、南路,官道、民道、茶道,淡水廳到噶瑪蘭廳,清代官員、挑夫、茶商、傳教士。這些詞... 繼續閱讀 →
山沒有看見我們 八仙山這個名字,一開始就是一個誤會。 它聽起來像神話。像雲裡有人,像松間有杖,像霧氣深處曾經走過不屬於人間的腳步。可是這座山與八仙沒有關係。它的名字來自海拔二千三百六十六公尺,在日治時期約為八千日尺。八千,八仙。神話不是從山裡長出來的,是從數字的聲音裡滑出來的。 原來一座山可以因為度量衡得到名字。原來人類所謂的靈氣,有時只是換算後的諧音。原來我們在山裡尋找仙意、清氣,可能只是把一個工程單位留下的空... 繼續閱讀 →
河沒有蓋子 淡水河不是台北的背景。很多時候,我們以為它只是城市邊緣一條寬寬的水。捷運經過,橋跨過去,車從高架上滑過,人在河濱騎腳踏車、跑步、看夕陽。它好像一直在那裡,安靜地接受所有人的經過。可是淡水河其實不是安靜的。它只是把聲音放得很低。 一座城市如果有河,就不可能完全乾淨。不是說水質,而是說記憶。河會收下山裡流下來的水,也會收下城市排出的東西;會帶來船、貨物、市場與繁華,也會帶來氾濫、失蹤、腐敗和恐懼。河不... 繼續閱讀 →
大屯山沒有睡著 大屯山看起來很安靜。 從台北往北望去,它常常只是城市邊緣一段沉默的起伏。天氣好的時候,山稜清楚,像被洗過的青色屏風;天氣壞的時候,它退到霧後,只剩一團模糊的重量。對許多人來說,大屯山是陽明山系裡一座可以親近的山。假日上山,沿著步道走,經過箭竹、芒草、冷風、觀景台,天色若好,還能看見台北盆地慢慢亮起來。它似乎是一座很適合被安排進行程裡的山:上午出發,下午看夕陽,晚上回到城市。 可是大屯山真正深的地方... 繼續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