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顏色被要求招供:從抽象藝術、冷戰到《反動的顏色》

如果要替二十世紀抽象藝術尋找一個容易理解的起點,它未必是某位藝術家突然完成了第一張純粹抽象畫。更重要的變化,發生在線條、顏色與形狀逐漸脫離「必須代表某件事物」的義務。紅色不必先回答自己是哪一件東西的紅,黑色不必只是陰影,線條也不必說明它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當形式能以重量、速度、密度與空間關係存在,繪畫便出現一塊不必立即被辨認的區域。 抽象藝術因此不只是形式史,也帶來一個政治問題:如果一張畫不願立...

《一日如恆》:如何把時間循環改寫成一條山路

每天早上六點,收音機響起,同一首歌、同一間旅館房間,窗外仍是二月的賓州小鎮。《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 1993)讓 Bill Murray 飾演的氣象記者 Phil Connors 困在二月二日。無論前一天如何結束,他醒來時仍回到原處。 這部電影並非最早使用時間循環的作品,卻替後來的類型建立了一套極耐用的敘事方法。主角先是否認,再測試規則,利用重置逃避後果,最後在漫長重複中成...

《第七號》:讓那些沒有被補上的空白繼續演奏

最近一次聽到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 1770—1827)《第七號交響曲》(Symphonie Nr. 7 in A-Dur, Op. 92, 1811—1822),是在布達佩斯的維加多音樂廳(Vigadó Concert Hall)。那不是我第一次聽這首作品,也不是第一次被它推著往前走,但現場聽到它時,我重新意識到一件在家聽錄音時很容易忘記的事:交響曲不是單純「被聽見」的東西。低音從地板傳上來,銅管在某些瞬間把空氣推開,弦樂的群體震動讓椅背、胸腔、甚至呼吸都稍微改變位置…

《福爾摩莎》:一座島如何承受四季

一開始,我想寫的其實不是《福爾摩莎》,而是一部關於東勢的小說。那會是一部關於山城、關於高接梨、關於椪柑,也關於一個地方如何承接整座島的記憶與命運的寓言。 那時候,故事還很接近鄉土現實。它有山路,有果園,有河谷,有霧,有市場,有老屋,有人把一個地名念得很自然,卻不知道那個地名裡已經壓著多少代人的遷徙、勞動、災害與沉默。東勢對我來說,從來不是單純的地名。它有很清楚的身體感。山靠得很近,河也靠得很近,風...

《不確定四季》:四季之間,世界重新開始移動

《不確定四季》是我寫的一本長篇奇幻小說。它從氣候崩潰後的世界開始:人類為了活下去,將春、夏、秋、冬固定成四個領土,卻也因此失去了季節之間的過渡。 人類文明一直有一種奇怪的衝動:離開已知的地方。這個衝動有時來自飢餓,有時來自貿易,有時來自戰爭,有時來自宗教,有時來自帝國對地圖空白處的想像。人出發之前,常常會替自己的行動取一個比較漂亮的名字:發現、開拓、航行、朝聖、探索、遠征。可是每一次遠征背後,都有...

《阿比百》:從山城童年、地方記憶到後人類女性主義

《阿比百》是我寫的一篇長篇小說,它來自我的故鄉東勢,也來自一段屬於我這個世代東勢人的共同童年記憶。對許多從小在東勢本街長大的人來說,「阿比百」三個字並不需要說明。它不是課本上的地方史,也不是哪一座文化館整理出來的民俗詞彙,而是我們在還不知道什麼叫精神疾病、創傷、性別壓迫以前,就已經會唱、會怕,也會拿來彼此嚇唬的名字。 「乖乖睡,快快大,不聽話,阿比百抓你去寮下。」 我小時候真的聽過這樣的歌。小孩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