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號》:讓那些沒有被補上的空白繼續演奏

最近一次聽到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 1770—1827)《第七號交響曲》(Symphonie Nr. 7 in A-Dur, Op. 92, 1811—1822),是在布達佩斯的維加多音樂廳(Vigadó Concert Hall)。那不是我第一次聽這首作品,也不是第一次被它推著往前走,但現場聽到它時,我重新意識到一件在家聽錄音時很容易忘記的事:交響曲不是單純「被聽見」的東西。低音從地板傳上來,銅管在某些瞬間把空氣推開,弦樂的群體震動讓椅背、胸腔、甚至呼吸都稍微改變位置…

《福爾摩莎》:一座島如何承受四季

一開始,我想寫的其實不是《福爾摩莎》,而是一部關於東勢的小說。那會是一部關於山城、關於高接梨、關於椪柑,也關於一個地方如何承接整座島的記憶與命運的寓言。 那時候,故事還很接近鄉土現實。它有山路,有果園,有河谷,有霧,有市場,有老屋,有人把一個地名念得很自然,卻不知道那個地名裡已經壓著多少代人的遷徙、勞動、災害與沉默。東勢對我來說,從來不是單純的地名。它有很清楚的身體感。山靠得很近,河也靠得很近,風...

《不確定四季》:四季之間,世界重新開始移動

《不確定四季》是我寫的一本長篇奇幻小說。它從氣候崩潰後的世界開始:人類為了活下去,將春、夏、秋、冬固定成四個領土,卻也因此失去了季節之間的過渡。 人類文明一直有一種奇怪的衝動:離開已知的地方。這個衝動有時來自飢餓,有時來自貿易,有時來自戰爭,有時來自宗教,有時來自帝國對地圖空白處的想像。人出發之前,常常會替自己的行動取一個比較漂亮的名字:發現、開拓、航行、朝聖、探索、遠征。可是每一次遠征背後,都有...

《阿比百》:從山城童年、地方記憶到後人類女性主義

《阿比百》是我寫的一篇長篇小說,它來自我的故鄉東勢,也來自一段屬於我這個世代東勢人的共同童年記憶。對許多從小在東勢本街長大的人來說,「阿比百」三個字並不需要說明。它不是課本上的地方史,也不是哪一座文化館整理出來的民俗詞彙,而是我們在還不知道什麼叫精神疾病、創傷、性別壓迫以前,就已經會唱、會怕,也會拿來彼此嚇唬的名字。 「乖乖睡,快快大,不聽話,阿比百抓你去寮下。」 我小時候真的聽過這樣的歌。小孩不...

Field UI 與 Vibe Coding:從科幻電影的空間代理到後人類軟體生成的本體論轉向

在當代媒體研究與數位文化的理論光譜中,一場深層的範式轉移正持續展開。關於「介面」(Interface)的理解,已逐步脫離清晰劃界的主客體操作面板,轉向具備環境特質的場域狀態。介面不再位於人與機器之間,而滲入空間、時間與感知本身。這一轉向不僅涉及技術形式的演變,更重新定位人類主體在技術生態中的存在方式。過去,計算被理解為可被操作與指揮的對象;當下,計算逐漸成為可被經驗、可被穿越、可被居住的條件。 早...

從透視法到潛在空間:生成式藝術的邏輯演進與時代必然性

在探討當代生成式藝術(Generative Art)與人工智慧生成內容(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enerated Content, AIGC)的崛起時,常見的誤解在於將其理解為突如其來的技術中斷,或對傳統藝術人文精神的異質入侵。然而,當藝術史的視角被拉長,並置於歷史哲學的縱深之中審視時,生成式藝術便不再呈現為偶發事件,而更像西方視覺文化長期自我推演後所抵達的必然節點。 生...

住宅作為操作系統:機器隱喻、幽靈結構與場域介面

二十一世紀的建築學科正經歷一場深層的本體論轉向。住宅逐步脫離穩定物件的理解方式,轉而被視為持續運作的系統結構。牆體、設備與構造不再只是空間邊界,而成為調度感知、行為與資訊流動的操作層。居住不再等同於佔用空間,而是長時間介入並改寫系統條件的過程。 當代居住的問題,已不再集中於庇護是否充足,而在於空間如何被預先設定、被遠端治理、被介面化管理。居住者的行為被納入感測、預測與回饋所構成的運作回路之中,空間...

變流與生成:從 Palladio 的秩序模型到 Vibe Coding 的即時個體化

在進入建築史的敘述之前,有必要先釐清「變流」(Flux)與「生成」(Genesis)所指涉的時間觀。變流指向世界作為連續過程的狀態,事物並非以穩定本質存在,而是在轉換、調整與偏移之中維持暫時的可辨識性。生成則描述形式與意義如何在關係之中逐步浮現,而非先驗地被確立。存在在此不被理解為完成結果,而被理解為持續展開的過程,時間不再是外加於事物之上的背景,而構成事物本身的運作條件。 於此時間觀中,完成並不...

《銀翼殺手 2049》城市氛圍地圖解構與現象學分析

在當代電影研究與城市設計理論的交匯位置上,《銀翼殺手 2049》(Blade Runner 2049, 2017)呈現為一座關於「後人類都市主義」(Post-human Urbanism)1的視聽紀念碑。相較於 Ridley Scott 在《銀翼殺手》(Blade Runner, 1982)中建立的賽博龐克(Cyberpunk)城市圖像2,霓虹、雨水、密集人群與多語言標誌交疊出晚期資本主義的過剩狀...

《沙丘》理論地圖:Field UI、Vibe Coding 與後數位算法的生成邏輯

當代人機互動(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 HCI)的發展正進入關鍵轉折。過往的互動模型以設備為核心,感知、操作與回饋皆圍繞螢幕與輸入介面展開,讓使用者的注意力被集中在具體裝置所構成的有限框架內。資訊科學在二十世紀後半的技術史中逐步累積出默許的假定,即互動發生在「使用者」與「設備」的邊界上,此一邊界決定操作的範圍、定義語意的節奏,並規訓感知的節點。 Mark Weiser...

後人類工作室與演算法治理:新藝術生產模式的興起

當代藝術的生產方式正進入與文藝復興作坊制度及 Andy Warhol(1928–1987)的 「工廠」(Factory)同等關鍵的結構轉向。創作不再圍繞浪漫主義塑造的孤立作者,而是依賴運算量、資料庫、模型訓練、跨學科協作與企業級專案管理。創作現場更接近運行中的技術架構,而非個人意志的視覺化。 Refik Anadol 領導的 Refik Anadol Studio(RAS)與 Ian Cheng ...

克羅諾斯、代碼與未來畫布:Heptapod 書寫、場域介面與 Vibe Coding 的生成論

在當代思辨設計與運算美學逐漸產生聚合效應的背景下,Denis Villeneuve 於 2016 年推出的《異星入境》(Arrival, 2016)逐步被閱讀為影像化哲學(圖 1),而非單純的科幻敘事。故事展演的語言概念、知覺條件與時間結構不再沿著克羅諾斯(Chronos)1所預設的單向秩序前進,而朝向感知層面的多軸互動與時態摺疊。霧面介面、懸浮書寫與圓環符號構成多重感知網格,語言在此情境中被視為...

後人類電影十論:影像中的本體論流變、技術生成與生命政治

在二十一世紀的文化理論與哲學光譜中,「後人類」(Posthuman)已由科幻語彙轉化為重新思考人類位置的認識論架構。生物遺傳工程、人工智慧、控制論網絡與人類世(Anthropocene)生態危機逐步改寫人與自然的關係。傳統人文主義(Humanism)所假設的「人」被置於審問之下。那位自許為理性主體、歷史行動者、能以自身為尺度解讀萬有的個體,正面臨本體論基礎的瓦解。技術已不再停留於外在工具,而滲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