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說寫作開始得比較晚。在此之前,長期工作的領域主要集中於設計、建築、藝術與教育,其中影響最深的始終是建築。建築不只是專業訓練,也逐漸形成我理解事物的方法。進入一個場所時,會習慣注意尺度、方向、光線、動線與空間關係,也會思考城市為什麼形成現在的樣子,人又如何在既有環境中生活。
這種思考後來延伸到品牌、介面與使用者經驗。媒介雖然不同,核心問題相近:人在一個被設計過的環境中如何進入、理解、選擇、停留與離開。實體空間處理入口、尺度與方向,數位介面處理層級、路徑與回饋,兩者都涉及經驗如何被組織。
小說與這些工作並沒有完全分開。建築、設計與小說,都需要想像尚未發生的行為。設計住宅時,處理的不只是牆、柱、門窗與結構,也包括未來的人可能如何使用空間。一張椅子的位置、一扇窗的方向、走廊的長度與房間的明暗,都會影響人的移動、停留與關係。小說則把人物、時間、記憶與衝突放進這些空間條件之中。
Le Corbusier(1887-1965)所提出的建築漫步(promenade architecturale),也提供了一個理解兩者關係的方法。建築無法從固定位置一次掌握,人必須透過移動逐步形成經驗。轉彎、上樓、停留與回頭,都會改變視線、尺度與光線。小說同樣需要沿著時間展開,人物與事件也只能在閱讀過程中逐漸形成關係。
設計教育因此也包含敘事訓練。設計者必須想像尚未存在的使用者,在尚未完成的空間裡進行尚未發生的活動,也必須考慮空間如何被生活重新使用與改變。這些問題與小說對人物、環境和時間的處理有直接關係,只是表達媒介從圖面、模型與空間轉向文字。
小說創作逐漸走向奇幻,則與長期閱讀 Gilles Deleuze(1925-1995)有密切關係。對我而言,Deleuze 的重要性不只在於根莖、無器官身體、差異、重複與生成等概念,而在於他提供了一種不以固定中心、穩定身份與單一路徑理解世界的方法。人可以與土地、動物、植物、機器、氣候、聲音和記憶建立新的連結,世界也不再被理解為一個已經完成的結構。
這也是我使用奇幻的原因。奇幻不是逃離現實,而是重新安排現實關係。季節可以失去原來的順序,城市可以介入人的記憶,氣味可以被分類與交易,人的身體也可以與建築、機器、植物或環境形成新的連結。這些設定所處理的,仍然是生活秩序、權力、技術與人的位置。
許多小說概念最早來自閱讀 Deleuze 時留下的筆記,其中除了理論整理,也包含場景、人物、城市、山林與未完成的世界設定。後來進入小說寫作,這些內容才逐漸轉化成敘事。但我並不希望小說成為哲學理論的案例或插圖,更重要的是讓理論改變小說的組織方式,使人物、空間與事件之間保持變動的可能。
因此,我的小說經常處理建築與空間如何組織生活、身體與權力,也關心藝術如何改變觀看與感知。極端氣候、山林地誌、後人類狀態,以及 AI 時代人類主體性如何重新組合,也逐漸成為重要主題。這些問題最終都指向同一件事:人在一個由技術、制度、環境與歷史共同塑造的世界裡,還有多少重新行動與建立關係的可能。
地方經驗則提供另一個重要基礎。東勢山城、客家文化、河流、果園、山路、聚落與地方記憶,不只是故事背景,也構成理解土地與生活關係的具體尺度。即使處理未來社會、人工智慧或後人類問題,小說仍然經常回到地形、語言、氣味、勞動與身體。
建築提供空間與組織問題,設計提供使用與經驗問題,藝術提供觀看問題,Deleuze 提供生成與連結的方法,地方經驗則讓這些問題回到具體生活。小說所做的,是把它們放進人物、事件與時間之中,觀察人在其中如何行動,又如何被所處的世界改變。
長篇小說
- 當顏色被要求招供:從抽象藝術、冷戰到《反動的顏色》
- 《一日如恆》:如何把時間循環改寫成一條山路
- 《第七號》:讓那些沒有被補上的空白繼續演奏
- 《福爾摩莎》:一座島如何承受四季
- 《不確定四季》:四季之間,世界重新開始移動
- 《阿比百》:從山城童年、地方記憶到後人類女性主義
短篇小說
- 精神三角形
- 沒有身體的建築史(五)/ 明日之城
- 沒有身體的建築史(四)/ 格子裡的葡萄酒
- 沒有身體的建築史(三)/ 光不回答
- 沒有身體的建築史(二)/ 住在垂直街道裡
- 沒有身體的建築史(ㄧ)/ 坡道沒有結束
- 畫框之外
- 第二十章|閱讀方式
- 木瓜樹的小鎮
- 入山第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