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岑回到本街時,門鎖已經鏽住。
鑰匙插進去,只進了一半。她握著鑰匙轉了兩下,裡面沒有動靜,像鎖芯裡塞著很多年前的灰。旁邊機車經過,騎士看了她一眼,沒有停。早上的東勢有一點涼,街上幾間店已經開了,鐵門捲上去的聲音從別處傳來,細細刮著耳朵。她蹲下來,把鎖孔吹了一下,灰沒有出來,反而有一點霉味貼上臉。
「妳這樣轉會斷。」
後面有人說話。
雨岑回頭,看見一個老人站在騎樓下,手裡提著一袋青菜,塑膠袋底部有水,滴在地上。他看著她手上的鑰匙,又看一眼那塊掉漆的招牌。
「林家的?」
雨岑點頭。
老人把青菜換到另一隻手,走過來,從口袋摸出一小罐油。罐子很舊,標籤已經看不清楚。他把油滴進鎖孔,等了一會兒,手指在鎖頭上敲了兩下。
「再試。」
這一次門開了。
鐵門拉起時,聲音比她想像中大。騎樓上的灰被震下來,落在她的袖子和頭髮上。屋裡很暗,灰塵先出來,像裡面有人很慢地吐了一口氣。雨岑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她以前來過,可是那時還小,只記得樓梯窄,二樓有一面很大的鏡子,她不喜歡照。大人說那是酒家的鏡台,不能亂摸。她那時不明白酒家是什麼,只知道屋子裡有很多杯子,杯口薄,拿起來會怕摔破。
老人站在旁邊,沒有跟著進來。
「妳阿嬤的櫃台還在。」
雨岑看向屋內。櫃台在左邊,木面裂開幾道縫,像指甲刮過又沒刮到底。上方牆壁留著一塊顏色比較淺的位置,應該曾經掛過什麼。招牌上的字只剩一半,雨岑小時候聽大人念過,現在自己看,反而念不完整。
「以前入山的人,先到這裡。」老人說,「妳阿嬤月娥會記帳。」
他沒有再多說。青菜袋底下的水又滴了兩滴,他把油罐收回口袋,慢慢走回騎樓那邊。雨岑站在門口,聽著水滴落在地上的小聲音,一滴一滴,好像屋子還沒醒,外面已經有人替它數時間。
她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門面、招牌、櫃台、牆角。她本來只是回來處理產權。叔叔們都說這房子放著也不是辦法,九二一後補過幾次,屋頂漏水,木構件蛀了,二樓不能住,最好趁還能賣就賣。她沒有意見。她離開東勢太久,對這條街的記憶也不完整,沒有資格說捨不得。真正站在屋裡,她才發現賣掉一棟屋子以前,人得先把屋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看它們配不配被丟掉。這件事很麻煩,也很不乾淨。
櫃台後方有幾個抽屜。第一個打不開,第二個空著,第三個裡面塞滿紙。她以為是舊發票,拉出來才看見線裝帳本,封面黑了,角被蟲咬掉,紙邊像被煙燻過。她翻開第一頁,字是毛筆寫的,後面有鉛筆,有鋼筆,也有原子筆。年月混在一起,有幾頁被水泡過,墨散開了。
酒錢、飯錢、房錢。
再往下,她看見幾個奇怪的字。
阿枝,左手缺指,未回,勿催。
新竹來,會唱歌,欠二杯。
抬骨,免收。
番界回,手傷,半價。
無名,夜半,給酒。
雨岑把那頁停住。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外面車聲偶爾擦過。她用手指按著「勿催」兩個字,那字寫得很小,像寫的人怕被別人看見,又像怕自己忘記。
她把帳本帶到門口,光比較亮。紙上有一點木頭腐掉的味道,還有老房子裡常有的潮氣。她坐在櫃台邊的圓凳上,圓凳晃了一下,腿短一截。她小時候可能坐過這張凳子。有人把飯拿給她,叫她不要亂跑。那時二樓有人說話,笑聲從樓梯上下來,她抬頭,只看見一雙紅色拖鞋在樓梯轉角停了一下。
她把帳本收進袋子裡。她原本要先量屋內尺寸,拍屋況給仲介,後來沒有做。下午她去找剛才那個老人。老人住在隔兩戶的巷子裡,門口有一盆九層塔,長得很好。他坐在矮椅上剝豆子,看見她來,也不驚訝。
「妳找到帳了?」他問。
雨岑把帳本拿出來。
老人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沒有接。他只是低頭看封面,眼神變得很慢。
「這個妳阿嬤的。」
「上面寫未回,是什麼意思?」
老人剝豆子的手停住。他把豆莢放到盆裡,抬頭看街口。那裡有一輛小貨車停著,司機在打電話,聲音很大,講到一半笑了起來。
「入山沒回來。」
雨岑沒有說話。
老人又拿起一條豆莢,從尾端撕開,筋沒有撕乾淨,卡住一點。他用指甲把那一小段挑掉。
「以前上山做事,不是每個都回得來。樹倒下來,人跑慢一點就沒了。下雨,路斷掉,也沒了。還有些人不是死,就是不見。山裡不見跟死差不多,差在家裡還會等一陣子。」
「阿枝是誰?」
老人翻到那頁,瞇著眼睛看。
「我沒見過。我爸講過,左手少一截,喝酒很慢。人家笑他酒量差,他說手指少了,杯子拿不穩,要慢慢來。」
老人說到這裡,像是自己也想起那句話,嘴角動了一下。笑意沒有完全出來,就被他收回去。
「他前一晚在妳們酒家喝兩杯,錢不夠,說回來補。後來工頭來講,不用催。妳阿嬤就在後面加那幾個字。」
雨岑看著「阿枝」兩個字,很小聲念了一次。字落在嘴裡,沒有變成一個人,只有一點硬硬的陌生感。
老人把帳本推回來。
「妳阿嬤記人很準。誰缺指,誰跛腳,誰唱歌破音,她都寫。不是好心不好心,做生意本來就要認人。只是有些人認著認著,就沒有了。」
他把豆子倒進另一個盆裡,沒有再往下說。雨岑以為談話結束了,正要把帳本收起來,老人又低頭挑出一顆壞豆。
「妳可以去先師廟看看。再去保安祠。妳們那間店,就在兩邊中間。」
雨岑隔天才去。
巧聖先師廟離老酒家不遠。她以前經過很多次,沒有特別看。廟裡香煙不重,早上有人來整理供桌,掃把在地上推過,聲音乾乾的。神像坐在裡面,臉被燈照著,木色比她想像得深。牆上有舊匾,字有些褪了。她站在門口,不太知道要拜什麼。廟方的人看了她一眼,問她是不是林家的後人。
「妳阿公以前做木材,常來。」那人說。
雨岑說她不太清楚。
「那時候做山的人,進山前會來拜。手要穩,眼要準,木頭不能亂倒。」
他說得很順,像在說一條已經被很多人走過的路。雨岑看著香爐旁的木架,架上有幾處補過的痕跡。她在地方文史資料裡看過伐木照片,男人站在巨木旁邊,身體小得像被山借來用一下。照片裡的他們常常站得很直,臉被陽光壓平,看不出怕。可她現在想到老人說的「杯子拿不穩」,反而覺得那些人的手突然有了重量。
有人拿著工具箱進來,跟廟方講哪裡要修。工具箱打開時,鐵器互相碰了一聲。那聲音很平常,卻讓她想起帳本上的左手。手是做事的,喝酒的,簽名的,拿香的,也是會被山拿走一截的。
保安祠那邊更安靜。
她照著老人講的路走過去,路邊有住家,有小店,有人把衣服晾在外面。她原本以為會有很明顯的陰森感,到了才知道沒有。那只是一個地方,安放著很多說不清楚的人。門前有香灰,旁邊有人放了供品,塑膠袋還沒解開。供桌下有一只裂掉的小酒杯,杯底積了水,水面浮著一點灰。雨岑彎腰看了一下,不知道是誰放的。杯口缺了一角,缺口邊緣不是新的。
她沒有摸。
太陽照在地上,空氣裡有一點潮味。遠處有狗叫,叫兩聲又停了。一個小男孩騎腳踏車經過,車輪壓到小石子,彈起來敲到牆。他回頭看了一下,很快騎走。雨岑站在那裡,心裡沒有馬上湧出什麼,只有一點不合時宜的疑問:那只杯子下雨時會不會滿出來,滿了之後,又有誰會把它倒掉。
她回酒家時,天快暗了。她把帳本攤在櫃台上,一頁一頁拍照。拍到阿枝那頁時,手機對焦了很久。她索性坐下來,慢慢看。
帳本裡的月娥不像照片裡那樣遠。她的字有時端正,有時歪,像在客人走後匆忙補上。有些名字旁邊會多一句,可能是怕自己隔天認不得。
阿木,笑時露金牙。
竹東來,皮鞋太大。
阿順,右眼白。
阿枝,左手缺指,未回,勿催。
雨岑把「阿枝」念了一次,很小聲。屋裡沒有人回答。她起身去二樓。樓梯踩上去會叫,第二階最響,像有人故意咳一聲。二樓房間的門半開,裡面還有木床,床板塌了一邊。鏡台立在靠窗處,鏡面霧掉,只照出模糊的影。她走近一點,看見鏡台抽屜裡有幾張舊照片。照片裡有穿和服的女人,也有穿襯衫的男人,酒桌旁擠滿人。有人舉杯,有人斜著身體,眼睛看向鏡頭外。最邊上有一個年輕人,左手藏在桌下,只露出右手。他的臉不清楚,笑得太用力,嘴巴像被光擦掉。
雨岑把照片拿到窗邊。窗外是本街,傍晚的車燈開始亮,有人把店門口的塑膠椅收進去。她不確定那是不是阿枝。也許不是。帳本裡的人本來就不一定能被照片找回來。
她坐在二樓地板上,背靠牆。木板有點潮。她沒有開燈,讓街上的光從破紗窗進來。那時她很短地想起阿嬤的手。小時候月娥還在,已經很老,坐在客廳竹椅上,手背青筋明顯,指甲剪得很短。雨岑被叫去讓阿嬤看,阿嬤摸她的頭,只說「有吃飯就好」。她那時覺得這句話很無聊,所有老人都這樣問。現在想起來,那隻手很乾,手心卻熱,摸完她的頭,又摸回自己的膝蓋,好像只是確認一樣東西還在原位。
樓下有人敲門。
雨岑嚇了一下,照片從手上滑到地上。她撿起來,下樓,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女人,五十多歲,頭髮染得很黑,穿花襯衫,手腕上有一只金色手環。她說自己以前住過後面巷子,聽說林家有人回來整理,特地來看。
「我媽以前在這裡洗碗。」女人說,「她說妳阿嬤很硬,客人亂來,她不大聲,可是她站出來,別人就知道要收。」
雨岑請她進來。女人一進門就看櫃台,像看一個老熟人。她走到樓梯口,抬頭看二樓。
「這樓梯現在看起來真窄。我媽說以前端湯上去,很怕灑。客人坐滿時,連轉身都難。她那時候手上常燙到,回家還罵,罵完隔天又來。」
她講話比老人快,句尾常常收得很輕。雨岑把帳本拿給她看。女人戴上眼鏡,翻了幾頁,手指停在「抬骨,免收」。
「這個我媽講過。」
雨岑等她說下去。
女人沒有馬上說。她看著門外,像要確認街上沒有誰在聽。其實現在沒人在意。機車停在對面,飲料店有人排隊,學生背著書包走過,沒有人管一間舊酒家裡講什麼。
「那天晚上很多門都關著。我媽還小,躲在裡面。大人不讓小孩看,說看了會做夢。可小孩哪有不看的,她從門縫看出去,只看見車輪,還有人的腳。腳上都是土。骨頭有沒有看到,她說沒有。她只記得鈴聲,慢慢過去,好像走很久。」
女人講話時,手指在帳本邊緣摸著。她的指甲剪得很短,邊上有一點洗不掉的黑。
「後來抬骨的人來喝酒?」
「有幾個來,坐那邊。」女人指著靠牆的位置,「手洗過了,還是灰。妳阿嬤給他們酒,沒收錢。我媽說,那天酒家沒有唱歌,也沒有人大聲講話。大家喝得很小口。」
「為什麼要喝?」
女人看她一眼。
「手還在抖吧。」
這答案太直接,雨岑反而不知道怎麼接。女人把帳本合上,又看了一次櫃台後面那片較淺的牆。
「妳不要把這個丟掉。」
「不會。」
「也不要拿去做得很漂亮。」女人說,「以前的東西被弄得太漂亮,就不像以前。我媽如果看到,會罵。」
她說完笑了一下,笑聲很短。走出門時,她在門檻前頓了一下,把鞋跟往地上蹭了蹭,才穿過騎樓離開。
下午下雨。
雨岑把門拉下一半,坐在屋裡整理紙箱。雨聲落在鐵皮上,很密。她從櫃台底下又找出一包東西,用報紙包著。報紙日期是九二一之後一年。裡面有幾枚酒牌,木頭做的,刻著數字。還有一張小紙,字已經淡了,是月娥晚年的筆跡。
沒回來的人,不要催帳。
只有這一句。
雨岑把紙攤在桌上,用手機拍下來。拍完,她沒有動。雨聲把屋子包住,街上的聲音退到很遠。她看著那句話,心裡沒有很明確的難過,反而有點煩。為什麼這些東西都留下來。為什麼上一代不處理,前一代也不處理,最後丟給她。她只是回來賣房子,卻要面對一堆無法分類的紙、杯子、牌子、照片,還有別人的記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權利把它們稱為記憶。她對本街太陌生,陌生到連悲傷都像借來的。
她把紙放回帳本裡,出去買晚餐。
雨還在下,路面有水。便當店裡開著電視,新聞聲音很大。她點了一個排骨飯,等的時候,看到牆上貼著舊東勢照片。照片裡的街道比現在窄,招牌密,騎樓下站很多人。她走近看,其中一張拍到本街,遠處可以看見林家酒家的招牌,只露出一半。她伸手摸照片外面的塑膠膜,膜上有油。
老闆娘把便當給她,問:「妳今天還在那邊喔?」
雨岑點頭。
「那邊晚上蚊子多。」老闆娘說。
她把筷子放進袋子裡,多給了一包辣蘿蔔。雨岑反而鬆了一點。她提著便當回去,經過巧聖先師廟時,廟裡有人在收供桌。雨水從屋簷滴下來,滴在石階邊。她停了一下,看到一個中年男人拿布擦神案,擦得很仔細。那個動作很小,手肘彎著,布在木面上來回,像只是不想讓木頭壞掉。
她回酒家吃便當。屋裡沒有燈,她打開手機手電筒放在杯子後面,光被玻璃散開一點。排骨有點鹹,飯太軟,辣蘿蔔很好吃。她吃到一半,聽見外面鐵門被風吹得碰了一下。聲音很像有人敲門。她抬頭,門口沒人。雨從半開的門外飄進來,地上一小塊濕了。
她把便當吃完,收拾桌面。走到後面丟垃圾時,看見牆邊有一塊木板鬆了。她用手拉,木板後方塞著幾張摺好的紙。紙很脆,她不敢用力,慢慢抽出來。裡面有一張名單,不像帳本,字比較大,可能是後來整理過的。
阿枝,左手缺指,未回。
阿木,山崩後未見。
阿松,病,送回無人接。
阿貴,抬骨免收,後欠一杯。
唱歌新竹人,名不知。
海口腔,右腳跛,酒後哭父。
名單到這裡斷了,下面被老鼠咬掉一角。
雨岑看著「名不知」三個字。寫的人知道自己不知道,還是寫下來。她拿著紙,手有一點痠。屋子裡的霉味和便當味混在一起,不好聞。她突然很想出去透氣,可是外面還下雨。她站在原地,把紙放到櫃台上,用杯子壓住。杯子底下有一圈灰印,正好壓在「名不知」旁邊。
那天晚上她沒有離開。雨小一點後,她去車上拿外套,回來在一樓的長椅上坐著。屋子不能睡,她也沒有打算睡,只是坐一下。手機快沒電,她關掉,只留街燈從門縫進來。門外偶爾有車經過,水聲被輪胎帶起來。她閉上眼睛,聽見木頭在潮氣裡輕微地響,像老房子翻身。
她睡了一下,醒來時肩膀痠,外套滑到地上。門外的雨停了。屋裡比剛才更暗,只有對面招牌的光從鐵門下方滲進來,切在地上。她起身去後面拿垃圾袋,開始把不能留的東西裝起來。濕報紙、爛紙箱、塑膠繩、碎玻璃、發霉的布。她動作很快,像要把剛才坐著發呆浪費掉的時間補回來。
櫃台下還有一個小木盒。她打開,裡面是幾枚壞掉的酒牌,邊緣裂了,有一枚長了白白的霉。她看了一眼,覺得不能用,就把它們倒進垃圾袋。木牌碰到玻璃碎片,發出很輕的聲音。
袋子裝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有一枚酒牌翻在碎紙邊,背面有兩個字。她把它撿出來,拇指抹過霉斑。
勿催。
她看了一會兒,把垃圾袋裡另外幾枚也撿回來,排在桌上。有一枚只剩半個數字,有一枚裂縫穿過中間。她撿到最後,手上都是灰,掌心被碎玻璃劃了一小道,細細的血冒出來。
她去水槽沖手。水管一開始流出來的水是黃的,她等了一會兒,水才變清。傷口碰到水,有一點刺。她拿紙巾按著,站在水槽前,看著水流進排水孔。排水孔旁卡著一粒芭樂籽,是老人昨天拿來的芭樂。她沒有把它沖掉,它就卡在那裡,很小,很固執。
隔天早上,雨岑沒有打電話給仲介。
她先去五金行買手套、抹布、刷子、塑膠箱。老闆問她要刷什麼,她說老房子。老闆拿了一支比較硬的刷子,說這支可以,但木頭要小心,太用力會傷。她提著東西回到本街,把鐵門整個拉起來。早上的光進來,灰塵在光裡浮著,很多,比她以為的還多。
老人經過,看見門開著,走進來問:「今天要丟東西?」
「先整理。」
老人點點頭,好像這個答案比丟掉更費力。他回家拿了掃把和畚箕。後來花襯衫女人也來,帶了一塊抹布。便當店老闆娘中午送來三個便當,說吃完再給錢。雨岑沒有拒絕。三個人把一樓的桌椅搬出來,拍掉灰,能用的留下,蛀壞的放一邊。櫃台擦了三次,水還是黑。酒杯洗出來十五只,破了三只,剩下的杯口有小缺,不適合再用。雨岑把它們倒扣在乾布上,看水慢慢流下來。
她想起保安祠供桌下那只裂掉的小酒杯。杯底積水,水面浮灰。她把手裡這只杯子翻過來,看見杯底也有一道細裂,洗過之後反而更明顯。她沒有把它放到破損那堆,只是另外放在櫃台邊。
下午,有個木工來看二樓。他說樓板有幾處要補,不然不能上太多人。說話時,他蹲下來摸木頭,指節敲了幾下,耳朵靠近聽。雨岑看著他的手,手背粗,指甲邊有木屑。他說老木頭有些還能救,有些不行,不要可惜,該換就換。講完他又補一句:「不過能留下的就留。現在的木頭味道不同。」
雨岑問他有沒有拜巧聖先師。
他愣了一下,笑說:「我爸有。我有時候跟著去。」
「為什麼拜?」
木工把工具收進袋子裡。
「做這行,手要穩。也不是迷信啦。」他想了想,又說,「有時候就是怕。」
怕字說出來,屋子裡反而鬆了一點。
傍晚,雨岑把洗好的酒杯放回櫃台。她在牆上找一處乾淨地方,想把月娥那張照片掛回去。照片框背後的鐵片斷了,她暫時靠在櫃台上。照片裡的月娥仍然看著鏡頭,沒有笑,也沒有責備。雨岑看了一會兒,拿起那枚刻著「勿催」的酒牌,放在照片前面。放下後又覺得太像什麼,拿起來,改放進鐵盒。
鐵盒原本裝餅乾,蓋子上有一隻褪色的花鹿。帳本、名單、小紙、幾枚酒牌都放進去。她不確定這樣對不對,但今天只能做到這裡。她把鐵盒放進櫃台裡,又拿出來,改放到上層。放太下面會潮。她發現自己正在學習用這間屋子的規矩想事情,這讓她有點不自在。
天色暗下來時,街上店家一間一間亮燈。老酒家沒有招牌燈,門口只有屋內一盞臨時燈泡,光很白,照得木桌傷痕清楚。老人坐了一會兒,說要回去吃飯。花襯衫女人把抹布洗乾淨晾在後面,也走了。雨岑一個人留在屋裡,把今天掃出的灰裝進垃圾袋。灰比她想像得重,提起來時袋底往下墜,好像裡面裝著濕土。
她走到門口,準備拉鐵門。
本街的夜沒有她想的安靜。遠處有人講電話,機車停在紅燈前,引擎聲一下一下抖著。廟那邊傳來很輕的敲擊聲,可能是有人收東西。更遠一點,有狗叫。她站在門檻上,手扶著鐵門邊。白天擦過的櫃台還有水痕,酒杯倒扣著,月娥的照片靠在一旁。鐵盒在櫃台上層,沒有聲音。
她把鐵門拉下一半。
門停在胸口高的位置。外面的風進來,帶著雨後街面的味道,還有一點潮掉的木頭味。她看見對面店家的燈照在地上,光被鐵門切成幾條。有人騎車經過,沒有回頭。車鈴在街口輕輕響了一下,很快被引擎聲蓋掉。
雨岑低頭看見櫃台邊那只細裂的酒杯。杯子還沒乾,杯底留著一圈水。
她把鐵門往上推回一點,留出一條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