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寫一系列關於建築師的文章,五十位建築師,如何在不同歷史條件下理解建築,又如何透過自己的選擇,回應城市、政治、技術、制度與生活的變化。
建築師在建築史裡通常以作品、年代與風格出現。一旦進入教科書,複雜的人生與創作經驗往往會被濃縮成幾棟代表建築、幾項設計原則與一組容易辨識的形式特徵。然而,真正影響建築發展的,從來不只是最後被留下來的形式,也包括建築師在某個時刻如何判斷問題、接受哪些限制、拒絕哪些條件,以及如何修正自己曾經相信的事情。因此,重新閱讀一位建築師,不只是重新觀看他的作品,也是在重新檢視建築史如何形成。
今天要認識一位建築師其實非常容易。搜尋一個名字,出生年代、教育背景、重要作品、獎項、風格與爭議很快便會排列在螢幕上。一位建築師數十年的生命與創作,可以在幾分鐘內被壓縮成可以快速瀏覽的資訊。這種便利確實大幅降低了知識取得的門檻,但資訊愈完整,理解未必因此更加深入。
當建築師被放進 Wikipedia、資料庫與搜尋結果之後,不同的人逐漸被整理成相似的資訊格式:生平、作品、風格、影響、獎項與幾個關鍵詞。這些資料可以迅速回答一位建築師「做過什麼」,卻很難回答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他為什麼在那個時間做出那樣的選擇?當形式脫離歷史之後,也很容易被誤認為只是個人風格。
許多今天看來理所當然的建築形式,在出現的年代可能是一種相當激烈的決定。開放平面、玻璃帷幕、裸露混凝土、大跨距結構、高層住宅、巨型公共建築,甚至住宅中一扇窗的位置,都可能與當時的技術條件、社會理想、經濟制度及政治想像密切相關。相反地,某些後來被視為經典的作品,也可能建立在值得重新檢視的權力結構之上。如果只保留形狀,建築史很容易被縮減成形式演變史,而真正需要重新放回歷史中的,是建築師作為一個決策者的位置。
建築師有野心,也會發生判斷錯誤;會妥協,也會抵抗;受到技術鼓舞,也可能錯估技術帶來的後果。他們並不是站在歷史之外自由創造形式,而是在業主、資本、政府、法規、土地、工程、城市制度與社會期待共同構成的條件中工作。這種理解建築的方式,也與早年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建築研究所就讀時,Jos Bosman 的 War and Modern Architecture 課程所帶來的影響有關。那門課所建立的重要觀念之一,是建築不能被視為孤立的造型實驗,它始終嵌入歷史,也始終與政治及權力配置發生關係。
從這個角度來看,一座城市如何被切割,道路通往哪裡,什麼人可以進入某些空間,什麼人被排除在外,紀念性建築被安排在什麼位置,住宅如何規定家庭生活,學校如何管理兒童,醫院如何分類身體,辦公空間如何組織視線與工作流程,都不是完全中性的設計問題。建築也因此可以被理解為權力運作的一種空間技術。
這並不表示建築師必然是權力的主動代理者,也不能把所有建築簡化成政治陰謀。更值得研究的,是建築師如何在既有制度中工作,以及形式如何在接受、調整與抵抗秩序之間取得位置。相同的現代建築語彙,可以服務福利國家的住宅政策,也可以成為企業資本的象徵;紀念性可以建立共同記憶,也可以鞏固國家權威;透明可以被理解為民主與開放,同樣可能成為監視與控制的條件。到了這個層次,單純依靠風格分類已經不足以理解一位建築師,真正需要追問的,不再只是建築「長得像什麼」,而是它為什麼在那個歷史條件下成為那個樣子。
這個問題在 AI 時代變得更加突顯。過去,複雜的建築形式通常需要經過長時間的草圖、製圖、模型、工程推演與反覆修改才能逐漸成形。今天,生成式人工智慧可以在極短時間內產生大量建築圖像,也可以迅速模仿不同時代與建築師的形式語彙。Le Corbusier、Mies van der Rohe、Louis Kahn、Zaha Hadid 或 Tadao Ando 的視覺特徵,都可以被辨識、拆解、混合,再轉化成新的影像,形式本身的稀缺性也因此逐漸下降。
一張圖像可以「很像」某位建築師,卻不必經歷那位建築師曾經面對的世界。它不需要處理真實的基地,不必回答預算,也不需要面對法規、政治壓力、使用者生活與施工錯誤。它可以複製視覺結果,卻不必承擔產生這個結果的歷史條件。當形式愈來愈容易被複製,建築師真正值得重新研究的,反而是無法從圖像直接讀出的判斷、立場、妥協、失敗與倫理。
因此,我並不打算把建築師重新還原成風格的發明者,而是把他們放回選擇發生的時刻。有人相信技術能夠改善社會,有人把住宅視為重新組織生活的工具;有人接近政治權力,有人試圖與權力保持距離;有人在不同階段修正自己的立場,也有人長期維持相當一致的建築信念。真正值得比較的,並不是誰的形式更有辨識度,而是他們如何理解建築能做什麼,又如何面對建築不能做到的事。
Kenneth Frampton(1930-)、Charles Jencks(1939-2019)、William J. R. Curtis(1948-)、Manfredo Tafuri(1935-1994)等人的建築史寫作,也早已顯示同一批建築可以被放進完全不同的問題架構。形式、技術、資本、政治、地域文化與意識形態,會使同一棟建築呈現不同意義。到了數位建築與生成式人工智慧之後,機器、標準化、作者性與創造這些曾經屬於現代建築的問題,也再次以新的方式出現。
在此真正想處理的,是建築師如何在限制中作出判斷,以及這些判斷今天是否仍然值得接受。對技術的信任可以走到哪裡,形式應該承擔多少社會理想,建築師與權力之間應保持什麼距離,專業判斷又在什麼時候必須對制度說不。到了 AI 可以迅速生成形式的今天,這些問題不但沒有消失,反而比風格本身更值得重新提出。重讀這些建築師,也因此不是為了保存一套已經完成的建築史,而是重新判斷今天的建築還需要堅持什麼,又有哪些曾經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信念,已經沒有必要繼續保留。
- Frank Gehry:雕塑的霸權與功能的妥協
- Bernard Tschumi:解構與不連續的建築宣言
- Álvaro Siza:批判性地域主義的完美實踐者
- Hans Scharoun:有機烏托邦的幻象與表現主義空間的矛盾
- Charles Moore:幽默反諷的舞台劇作家
- Aldo Rossi:倨傲的前現代主義者
- Peter Eisenman:形式主義的解構與建築的非人本質
- Robert Venturi:建築的複雜與矛盾
- Léon Krier:新傳統主義、歷史形式與建築倫理的失憶
- Rem Koolhaas:在批判與矛盾中解構現代都市
- Michael Graves:後現代歷史主義與媚俗的辯證
- Philip Johnson:法西斯主義者到現代建築教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