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短篇小說

木瓜樹的小鎮

徐添福每天差不多九點半到三角公園。

他沒有看錶。早上吃完稀飯,洗過碗,把電鍋蓋掀開晾著,換上那雙鞋底已經磨斜的布鞋,走出門。到老街口時,第一輛遊覽車通常還沒把人吐乾淨,賣擂茶的店正在拉塑膠椅。三角公園沒有多大,幾棵樹,幾張椅子,一塊紀念牌。徐添福固定坐靠裡面那張,前面可以看見慈天宮方向來的人。

阿標已經坐在那裡剝花生。報紙鋪在膝上。

「今晡日較慢哦。」阿標說。

「又無愛打卡。」

「你無來,𠊎還想講你倒忒咧。」

徐添福坐下,膝蓋響了一聲。他拿起阿標推來的花生。

旁邊老人問:「龍瑛宗係麼人?」

阿標說:「寫字个啦。毋係有木瓜樹該個?」

徐添福把花生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木瓜樹這三個字他聽過,但不知道從哪裡聽過。小時候家後面也種過木瓜,雨一打,葉子就垂下去。後來那塊地蓋了水泥,樹沒了,連土也不見了。

公園邊有幾個學生。其中一個女生沒有拍照,坐在另一張椅子上讀書。她戴眼鏡,頭髮綁起來,讀得很慢。徐添福看見封面上有幾個字,像是木瓜樹。

快中午時,學生們要走了。那女生把書闔起來,走到徐添福面前。

「阿伯,你每天都坐這裡嗎?」

徐添福愣了一下。「差不多。」

「你是北埔人?」

「毋係北埔人,坐這做麼个?」

女生笑了。她把書遞給他,像遞一杯還有溫度的茶。

「這本書寫北埔。我今天要回去了,想把它留在這裡。」

徐添福沒有接。「我看不懂啦。」

「我第一次也看不懂。」女生說。停了一下,又補一句:「第二次也沒有好很多。」

阿標在旁邊插嘴:「看毋識還送人?」

女生又笑了一下,但這次笑得比較小聲。「可是我一直想到它。老師說它寫北埔,我有時候覺得,它好像沒有真的讓人進去。」

她把書放在徐添福旁邊的椅子上,只說:「它真的寫北埔。」說完便走回同伴那邊。幾個學生往龍瑛宗紀念館方向去。

阿標伸手要拿書,徐添福先拿起來。

「你毋係講看毋識?」阿標說。

「翻一下又毋會死。」

書比他想像中輕,紙邊被翻軟了。封面印著《植有木瓜樹的小鎮》,下面是龍瑛宗的名字。第一頁有淡淡的鉛筆痕,不是畫線,是幾個很小的問號,像怕打擾書裡的人。

他讀了幾行。字都認得,合在一起卻有點滑。他只覺得書裡那個人像在看一個小鎮,又像站在小鎮裡出不來。到底在講什麼,他說不上來。

「仰般?」阿標問。

「字當多。」

「毋使講,書本來就係字多。」

徐添福把書闔上,手指還夾在裡面。公園裡的光移了一點,落在封面上。他忽然聽見很輕的一聲,像從背後來,也像從書裡來。

「阿爸,你也會看書哦?」

那聲音太平常,平常到他一開始沒有害怕。他只是抬頭,想回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看書。話到嘴邊,喉嚨卻乾了一下。

兒子已經走了二十多年。

阿標還在旁邊碎念,說現在花生也不好,殼厚,肉小。徐添福沒有接話。他把《植有木瓜樹的小鎮》拿起來,慢慢站起身。

阿標問:「去哪位?」

「行行仔。」

「書拿等行?」

他沒有回答。走出三角公園時,街面一半亮,一半暗。他往慈天宮方向去。這條路他走過幾十年,閉著眼睛也知道哪裡有坑,哪裡會積水。可是那天,手上的書很輕,卻像把他往某個地方帶。

慈天宮前面已經有幾個遊客在拍照。

有人站在廟埕中央拍牌樓,也有人走近香爐拍香灰。賣擂茶的店員站在騎樓下招呼客人,聲音不大,卻一直在那裡。徐添福走到廟前時,先把書夾到腋下,兩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才跨上階。

他不是天天拜,但經過時總會進來看一眼。小時候跟著父親來,父親會先站在外面,等裡面的人散一點才進去。那時徐添福不懂,問父親為什麼不直接進去。父親說,不急。可是父親不是不急,是在看誰在裡面。誰站在香案前,誰坐在邊上的椅子,誰的鞋子放得比較外面,父親都看。看完以後,他才知道自己今天該站哪裡。

現在廟裡的人換了一批。很多臉徐添福不認得,很多姿勢也不同。年輕人拜完會立刻看手機,外地人看匾額像看一張說明書,導覽員站在旁邊講「北埔信仰中心」,講「地方共同記憶」,講「人文薈萃」。那幾個字很順,順到像剛洗好的石板,踩上去沒有灰,也沒有腳印。

徐添福在右邊坐下。書放在膝上。他本來想翻,手碰到封面,又停住。廟裡有一股香、灰、木頭和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和外面擂茶的甜味接在一塊,聞久了有點悶。他看著香爐裡那些快燒完的香,紅點很小,還撐著。

有一年,父親帶他來廟裡,為了一塊田的水路。家裡旁邊的溝被人改了,水走不到他們那邊。父親說要來找人講。那天下午很熱,父親穿一件乾淨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走到廟前卻停了很久。裡面坐著幾個人,其中一個人手上拿扇子,說話時沒有看別人。父親看了一會兒,最後只是進去拜拜,拜完帶他去買一枝冰棒。

回家的路上,徐添福問:「毋係愛講水个事?」

父親說:「下擺。」

後來沒有下次。水路就那樣,家裡那塊田慢慢不好種。母親罵過幾次,罵到最後也不罵了。徐添福多年後才明白,那不是父親忘記講,也不是父親沒膽。廟裡有些位置,還沒開口就已經把話收走了。

他把書翻開。剛才三角公園那頁被他的手指壓出一道淺痕。他讀得很慢,讀到小鎮、街道、某種不能說清楚的悶,眼睛忽然有點疲。他不太會形容那種句子。不是難,也不是簡單。像一個人站在門口,明明要出去,卻又一直回頭看屋裡。徐添福看了幾行就停下,因為廟外有人笑,笑聲很亮,剛好撞進那些字裡。

他抬頭,看見一個小孩在香爐旁邊繞,母親拉住他,說不要亂跑。小孩問為什麼。母親沒有回答,只把他的手抓緊一點。徐添福忽然想起兒子小時候也常問為什麼。徐添福那時覺得孩子煩,常常說長大就知道。可是有些事長大也不一定知道,只是學會不要再問。

他把書闔上。紙頁合起來時,聲音很輕,像一隻小蟲被壓在掌心。他低頭看封面,那幾個字仍在那裡。木瓜樹。小鎮。龍瑛宗。它們和眼前的廟沒有直接關係,卻又好像一直在同一條街上。

就在這時,他又聽見那個聲音。

「阿爸,頭擺你係毋係也毋敢坐前面?」

徐添福沒有立刻抬頭。他怕一抬頭,聲音就不見,也怕不抬頭,聲音還在。反而像兒子以前問他天氣、問他路、問他摩托車仰會發毋起來。很普通,所以更不好受。

他看著廟前第一排椅子。那裡現在空著,只放著幾個塑膠袋和一頂帽子。沒有人阻止他坐過去。他的腳也還走得到。可是他知道自己不會坐。不是因為那張椅子屬於誰,而是因為身體早就記得了。很多年以前記下來的東西,不會因為人都不在了就鬆開。

他想回一句,不是敢不敢,是沒有必要。這句話在心裡成形後,他自己也覺得像藉口。兒子以前最討厭他這種回答。每次他說沒必要,兒子就不再講話,臉往旁邊轉,看窗外,看路邊,看任何一個不是他的地方。

廟外導覽員又開始說話。這次是講慈天宮與北埔發展,講先民、信仰、聚落。遊客點頭,有人低頭拍照。徐添福聽見「凝聚」兩個字,忽然覺得那字很奇怪。凝聚,像糖水煮久變稠,也像泥乾了以後硬成一塊。人被凝在一起,不一定舒服。

他站起來,把書夾好,走到香爐前。沒有拿香,只把手合了一下。神明在上面看著,臉被煙燻得比他記憶裡更暗。徐添福不知道要說什麼。他想起父親那件扣到最上面的襯衫,又想起兒子站在家門口說想去臺北。兩個人都沒有坐到前面。一個是坐不了,一個是不想再坐。

他低頭退了一步,轉身往外走。

跨出廟門時,外面的光一下子落在眼睛上。徐添福瞇了一下,聽見身後香灰被人撥動的細聲。那聲音很輕,像有人在後面翻書。他回頭看了一眼。沒有人翻書。只有香爐裡的灰,慢慢陷下去一小塊。

從慈天宮出來,徐添福沒有立刻往金廣福去。他沿著街慢慢走,經過幾間店,聽見杯子碰到桌面的聲音,還有遊客問擂茶是不是可以少糖。那些聲音在白天很滿,一層蓋一層,像要把老街所有空隙填起來。走到天水堂外面時,聲音忽然低了些。

他沒有馬上停下來,走過兩步,又退回來。

門在那裡,木頭的顏色比他記憶裡深。牆面修過,石板也整齊,說明牌立在旁邊。徐添福站在陰影邊,看著門檻。那門檻不高,可是他從年輕時就覺得,這種屋子不是腳跨過去就算進去了。很多東西會先在門口看你,看你姓什麼,從哪一房來,家裡誰還在,講話有沒有分寸。

他小時候跟父親來過一次。不是辦事,只是過年跟著人拜訪。屋裡的人講話都輕,連茶杯放下也沒有聲音。徐添福那時想笑,因為一屋子人明明很多,卻像每個人都把自己折小一點,才放得進去。父親在旁邊用手碰他的膝蓋,叫他坐好。那一下不重,他卻記到現在。

他把《植有木瓜樹的小鎮》拿出來,靠著牆邊站著讀。剛才在慈天宮讀過的那幾行,好像還黏在眼睛裡。書裡的小鎮有一種悶,不是天氣熱,也不是人多,是人明明還在走路、吃飯、說話,卻像有什麼地方被按住。

他忽然想起兒子高中那年。

那天也是在門口。不是天水堂,是自己家。兒子書包背在肩上,站在玄關那塊磨亮的水泥地,說以後想去臺北讀書。徐添福正在修水管,手上都是水和鏽。他聽見了,沒有馬上回答。兒子又說了一次,聲音比第一次低。

「阿爸,𠊎想去臺北。」

徐添福那時只問:「北埔毋好係無?」

兒子沒有吵,也沒有摔門。他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種看法徐添福後來常常想起來。不是怨,也不是求,是一個人把門打開,等你看見外面,可是你只看見門快壞了,要趕快關上。

他當年說了很多話。臺北食飯愛錢,外背無人照顧你,屋下也有事做,書讀到哪都共樣。現在回想,那些話每一句都像替兒子把行李放回屋內。放到最後,他空著手站在那裡。

天水堂門內有風穿過來,不大,只讓陰影動了一下。徐添福低頭,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翻頁。他手指壓著那一頁,紙角有一點皺。女學生留下的鉛筆問號出現在旁邊,很小。她不知道自己問的是什麼,也不知道這本書會被誰拿著站在這裡。

有兩個遊客從他身邊經過,其中一個看見他手上的書,問同伴:「這是不是那個龍瑛宗?」

同伴說:「應該吧,等一下去紀念館看。」

他們走了。語氣很輕,像下午還有別的地方。徐添福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覺得奇怪。一本書可以被拿來確認一個地方,一個地方也可以被拿來確認一本書。可是真正住在這裡的人,有時候反而不知道自己被寫進哪一頁。

門邊有個穿背心的工作人員走出來,看到他站著,客氣地問:「阿伯,要進來看無?」

徐添福張口,本來想說不用。那兩個字已經到舌尖,他卻把它吞回去。他看了一眼門檻,把書夾好,右腳跨了進去。

屋內比外面涼。不是冷氣的涼,是老屋自己的涼。地面擦得乾淨,天井落下一塊光,旁邊全是暗的。他站在那塊光的邊緣,忽然覺得自己不像來看房子,倒像被房子看了一眼。工作人員往裡面走,招呼別的遊客,沒再理他。

徐添福只站了很短一下,又退回門外。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退。也許是怕踩髒,也許是怕待久了,會想起更多事情。退到門口時,他很輕地說了一句:「去看也好。」

旁邊沒有人聽見。或者聽見了,也只當老人自言自語。

他把書放回腋下,往前走。身後的天水堂安靜地留在原地。徐添福沒有回頭。他知道有些門不是不讓人出去,是人站在門口太久,久到後來分不清自己到底在等誰。

金廣福前面站著一團人。

年輕導覽員拿著小麥克風,聲音不大,卻很清楚。她說這裡是北埔開墾的重要見證,說先民如何合作,如何進入山區,又說金廣福這個名字代表不同族群與地方力量共同開創的歷史。遊客聽得很安靜。

徐添福站在旁邊,沒有靠太近。他不是第一次聽這種說法。以前也有人這樣講,只是以前沒有麥克風,沒有統一的手勢,也沒有每到一處就停下來讓大家拍照。他看著導覽員手上那張護貝過的稿子,忽然覺得那些字很乾。乾到像冬天曬過的竹片,一折就會裂。

他想起祖父講過的金廣福。

祖父講話不完整,常常講到一半就停。夏天晚上,家裡門口擺竹椅,蚊子很多,大人喝茶,小孩在旁邊聽。祖父說以前山那邊不是想去就去。路有路的規矩,水有水的規矩,人也有人的規矩。守隘的人夜裡不睡,聽見林裡有聲音,不一定知道是鹿,是人,還是風。有人出去沒有回來,過幾天才在溪邊找到一隻鞋。祖父講到這裡就不說了,只低頭吐一口檳榔汁。

徐添福那時問:「係麼人个鞋?」

祖父看他一眼,說:「細人毋好問恁多。」

很多年後,徐添福才知道,老人不是不知道,是不想把某些東西交到孩子手裡。可是沒有講出來的東西,並不會因此消失。它只是留在別的地方,留在地名裡,留在某條路轉彎時大家忽然變安靜的地方,留在大人說到「山項」兩個字時短短停住的一口氣裡。

導覽員繼續說:「金廣福象徵的是早期拓墾社會的合作精神,也是北埔發展的重要起點。」

合作。起點。

徐添福在心裡跟著念了一次。這兩個詞都很好聽。好聽到把刀收起來了。好像土地自己等在那裡,只要人拿著鋤頭進去,它就會變成田。那些不見的人、被趕開的人、沒有名字的人,全都只是沒來得及站到照片裡。

他把《植有木瓜樹的小鎮》拿出來。書在腋下夾久了,有一點熱。他翻到剛才折起的地方,讀了幾行。書裡沒有金廣福,也沒有眼前這群遊客。可是他讀著讀著,卻覺得那個小鎮裡的悶,和這裡有關。不是因為它們說的是同一件事,而是因為都有些東西被壓在句子下面。龍瑛宗寫得彎彎曲曲,不像導覽員那樣一步一步帶人走到結論。徐添福看不懂,卻覺得那種看不懂比較像真的。

旁邊一個遊客問:「所以這裡以前算是很成功的開發嗎?」

導覽員笑著說:「可以這樣理解。它代表先民克服困難,也代表地方組織的力量。」

徐添福抬頭。陽光落在說明牌上,字被照得很亮。克服困難。地方組織。他忽然想起祖父那隻沒有說完的鞋。那隻鞋沒有在牌子上,也不在導覽員的稿子裡。它可能根本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一個老人記錯的故事。可是那隻鞋一出現,眼前所有整齊的詞就變得稍微歪了一點。

徐添福把書闔上。

這一次,沒有聲音來問他。他反而更不安。以前不是這樣講。以前也不是一定比較真。祖父講的有祖父的怕,導覽員講的有導覽員的乾淨。每一種講法都會漏掉東西。只是有些漏掉,是因為人老了記不清;有些漏掉,是因為寫上去不好看。

導覽結束前,徐添福忽然低聲說:「鞋無講著。」

旁邊一個遊客回頭。「阿伯,你說什麼?」

徐添福搖頭。「無。」

他站在人群外面,覺得自己也像漏掉的東西。這個地方他走過很多次,可是從來沒有真的想過要把它講清楚。講清楚有什麼用。遊客還是會拍照,說明牌還是在那裡。

導覽結束時,大家散開。有人說等一下去洋樓比較好拍。徐添福沒有跟著走。他走到旁邊陰影下,蹲了一會兒,假裝綁鞋帶。其實鞋帶沒有鬆。他只是忽然想到,祖父說的那隻鞋,不知道有沒有另一個人曾經彎腰去撿。

風從街口吹進來,翻動他手裡的書頁。紙頁嘩地開了一下,又停住。徐添福低頭看,那頁上有一個女學生畫下的小問號。

他用拇指把頁角壓平,慢慢站起來。

下午的光照在姜阿新洋樓外牆上,白得有點刺眼。

徐添福年輕時常從這裡經過。那時他還不是老人,肩膀能扛東西,手掌常有茶箱木屑刺進去。洋樓在那時就不像北埔別的房子。窗大,牆白,樓梯有一種不屬於小鎮的氣派。

現在洋樓修好了,遊客在門口排隊。有人說這裡很好拍,有人說電視劇也拍過類似的場景。導覽員換了一個,聲音比剛才那個更亮,講茶葉,講外銷,講接待外國客人,講北埔曾經如何因為茶而接上世界。徐添福聽見「世界」兩個字,忽然想笑。以前他們不說世界,只說外背。新竹是外背,臺北更外背,海那邊也是外背。外背不一定好,但它會讓人想看。

他走進屋裡時,腳步自然放慢。玻璃窗把光切成幾塊,落在地板上。白色磁磚被擦得很乾淨,乾淨到不像有人曾經在上面急急走過。徐添福想到自己年輕時搬茶箱,站在外面等,聽見裡面有人說外語。他不懂,只覺得那些聲音滑滑的,像石頭上流過的水。他那時想,有一天如果兒子讀書好,也許就能聽懂那些話。

後來兒子真的讀得不差。

只是兒子想去臺北時,他沒有高興。他只覺得心裡被人挖了一下,好像兒子一說要走,這間屋、那張飯桌、祖先牌位、門口那條路,都忽然被說成不夠了。

他在二樓一扇窗邊停下,拿出《植有木瓜樹的小鎮》。書頁已經有一點溫,像跟著他走了一下午,也累了。他讀了兩段,仍然不是全懂。可是這次,他讀到一種想出去的味道。書裡的人好像也看見外面,也知道外面不一定能救他,卻仍然不能不看。那種眼神,徐添福很熟。兒子站在家門口時,就是那樣。

「阿爸,𠊎想去臺北。」

他那時蹲在水管旁,手上都是鏽水,沒有抬頭。

「外背有麼个好?屋下無飯分你食係無?」

兒子說:「毋係。」

「毋係就做麼个愛出去?」

兒子沒有馬上答。過了很久才說:「𠊎想看外背。」

徐添福那時聽見這句,火就上來了。他覺得自己一輩子守在這裡,種過茶,搬過貨,做過工,把孩子養大,到頭來孩子說要看外背,好像屋下沒有什麼值得看。他站起來,把手上的水甩到地上,說了一句很硬的話。

「外背看了會較飽無?」

兒子沒有再說。

這句話,徐添福這些年很少想起來。不是忘記,是心裡有一塊地方自動避開。現在站在姜阿新洋樓的窗邊,那句話卻自己走出來,站得很清楚。窗外是北埔的屋頂和窄街,再遠一點有山。從這裡看出去,小鎮好像變低了,也變安靜了。難怪有人想把客人帶到樓上來,讓他們從比較高的地方看北埔。

他低頭看書。女學生的小問號又出現一個,靠近頁邊,像摸到就會痛一下。

旁邊有遊客說:「以前的人很有國際觀。」

另一個人說:「對啊,真的很先進。」

徐添福聽著,覺得也不是錯。洋樓確實光亮,也確實把北埔帶到更遠的地方。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光亮的地方也會讓人看見陰影。想出去的人,不一定是不愛這裡。被留下的人,也不一定真的守住了什麼。

這一次,兒子的聲音沒有來。

窗邊只有光移了一點。徐添福卻想起妻子。兒子說要去臺北那晚,她在廚房洗碗,水聲很細。徐添福坐在客廳生悶氣,她沒有勸,只在收碗時說:「細人愛出去,就分佢出去看。」

他那時回她:「你知麼个?」

妻子沒有再說。後來兒子出事,家裡辦完喪事以後,她有好一段時間煮飯都多拿一雙筷子。拿出來,放在桌邊,看一眼,又收回去。她也沒有怪他。沒有怪,有時比怪更難受。

他把書闔上,用掌心壓著封面。樓下有人笑,笑聲沿著樓梯上來,很年輕,很乾淨。徐添福站了很久,直到導覽員提醒大家往下一個空間移動,他才慢慢讓開窗邊。

下樓時,他扶著扶手。木頭很滑,應該常被人摸。他忽然想到,洋樓裡這麼多窗,卻沒有一扇真的通往外背。所有窗最後都只讓人站在裡面看。看得越清楚,越知道自己還在屋內。

走出洋樓時,日頭斜了一點。街上的人變多,車聲也多。徐添福把書重新夾在腋下,沒有立刻往三角公園走。

他想去龍瑛宗紀念館。

不是因為他突然想懂那本書。只是走了一下午,他想知道,寫下這些字的人,後來有沒有真的出去。或者出去以後,是不是也還站在某一扇窗裡,看著回不來的小鎮。

龍瑛宗紀念館比徐添福想像中安靜。

他以前經過幾次,沒有進去。不是不想,也不是排斥,只是覺得那是給別人看的地方。外地人來北埔,要看老街,看廟,看洋樓,看紀念館。本地人反而常常從門口過去,像經過一間重新整理過的親戚家,知道裡面是熟的,卻又不太敢說自己熟。

門口有幾盆植物,土面乾乾的。徐添福站了一下,才走進去。裡面有冷氣,身上的汗忽然收回皮膚裡。他第一眼看見牆上的照片,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臉瘦,眼神沒有看向鏡頭正中,好像在看拍照的人後面。照片旁邊寫著名字。龍瑛宗。

徐添福低頭看手上的書。封面上也是那三個字。他這才真正把它們連在一起。

原來今天拿了一下午的,就是這個人寫的。

裡面正在辦小活動。幾張椅子排在展板前,坐了十幾個人。前面的人拿著麥克風,講龍瑛宗,講日治時期,講殖民地知識分子,講苦悶,講異化。這些詞徐添福都聽見了,也都讓它們過去。那些詞太高,像掛在牆上的燈,照得到展板,照不到人的腳。

他坐在最後一排,把書放在膝上。

講者說,《植有木瓜樹的小鎮》不是單純寫地方,而是寫一個人在殖民現代性中找不到位置。小鎮不是風景,是精神狀態。木瓜樹不是植物,而是一種脆弱、快速生長、也容易折斷的象徵。

徐添福看了一眼書封。木瓜樹不是植物,這句話他不太喜歡。他家後面以前那棵木瓜樹就是植物。下雨會歪,果子割開會流白色的汁。可是講者說得很認真,他便沒有在心裡反駁太久。

他翻開書。讀到現在,也不過十幾頁。字在冷氣裡變得更硬。他讀幾行,就停一下,又回到書頁。書裡的人和牆上的人不是同一個人,卻有同一種薄薄的悶。那種悶不是被關住,而是門開著,人卻不知道走出去能不能真的離開。

他忽然想到兒子離開北埔那天。

那天不是最後一次見面,但在徐添福心裡,總像最後一次。兒子背著包,站在門口,只說車快來了。徐添福坐在客廳,電視聲很大,沒有送到車站,只說到了打電話。

後來電話有打,也有回來過幾次。只是父子之間有些話一旦錯過,後面講再多天氣、工作、車票,都補不回去。兒子在外地出事後,親戚都說至少他有回來看過你。徐添福點頭,卻沒有找到可以放手的位置。

前面講者說:「在這篇小說裡,人物並沒有真正完成行動。他停留在一種遲疑的狀態。」

徐添福抬頭。

沒有真正完成行動。這幾個字他不完全懂,卻想起兒子離開那天,自己其實也沒有做什麼。他沒有攔住,也沒有送到車站。電視一直開著,聲音很大。他只是坐在那裡,好像坐著就能讓事情不要變成事情。

展櫃裡有舊書,有手稿複製品,有年表。遊客靠近看,手機貼著玻璃。玻璃上反出每個人的臉,和裡面的文字疊在一起。徐添福看著自己的影子,覺得臉比早上更老。他把書闔上,手還按在封面。

館裡沒有人叫他。這反而讓他聽見許多沒有聲音的東西。那天在門口,那年在電話裡,後來每一次回家吃飯,他們都只講到事情外面。飯夠不夠,工作累不累,幾點的車,錢還有沒有。真正那句,一直沒有進到屋裡。

徐添福想問,他那時還想講什麼。可是他知道,不會有人回答。很多話還沒長成句子,就被大人的硬話壓回去。壓久了,氣散了,話也就沒有形狀了。

活動結束時,大家拍手。掌聲不大,很整齊。講者說謝謝,學生開始收椅子。有人經過徐添福身旁,看見他膝上的書,笑著說:「阿伯也在讀龍瑛宗哦?」

徐添福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那人又說:「慢慢讀,這個不容易。」

徐添福低頭看那本書。紙邊被他摸得更軟了。他想,確實不容易。但不容易的也不只是書。有些地方住了一輩子,也不容易。有些人死了二十多年,還是沒有讀完。

他站起來,把書夾在腋下,走到展板前。牆上有北埔的小地圖,路線畫得很清楚。慈天宮、金廣福、姜阿新洋樓、龍瑛宗紀念館,點與點之間用線連起來,像一天可以走完。徐添福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少了很多地方。少了三角公園,少了父親停在廟外的那一下午,少了祖父沒有講完的鞋,也少了兒子沒有說完的話。

那些地方沒有在地圖上。

他走出紀念館時,天色已經暗了。門口的植物仍在原處,葉子有一點垂。他在階前停下來,把書翻開,想再讀幾行。可是光不夠了,字浮在灰暗裡,看起來像要慢慢沉下去。

徐添福把書闔上。

他今天沒有讀完。也沒有想把它讀完。

回三角公園時,路燈已經亮了。

白天那些店還開著,只是聲音換了。晚上是碗盤、水龍頭、塑膠袋被拉開的聲音。有人拎著擂茶粉,往停車場走,臉上還留著北埔很好逛的表情。徐添福慢慢穿過街口,手裡夾著《植有木瓜樹的小鎮》。

三角公園還有人。

阿標沒有走,另外兩個老人也還坐著。報紙上的花生殼已經收掉,換成一只保溫杯。阿標看見徐添福,先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像檢查他有沒有少什麼。

「你行到哪位去?」

徐添福坐下,膝蓋又響了一聲。

「行行仔。」

「行行仔行歸下晝哦?」

「腳還會行,做麼个毋行。」

阿標笑了一聲,伸手指他腋下的書。「該本還拿等?你看有識無?」

徐添福低頭看書。封面在路燈下變暗,木瓜樹幾個字像沉進紙裡。他想說看不識。又想說看了一點。可是這兩句都不像真的。最後他只說:「字毋少。」

旁邊老人說:「寫麼个?」

徐添福停了一下。

白天走過的地方一個一個在他心裡過去。慈天宮的香灰,天水堂門口的陰影,金廣福前面太乾淨的導覽詞,姜阿新洋樓窗邊的光,紀念館裡牆上的照片。還有兒子的聲音。那些聲音沒有變清楚,也沒有給他答案,只讓他知道,有些話以前真的到過嘴邊,又被自己擋回去了。

「寫北埔。」他說。

阿標哼了一聲。「北埔有麼个好寫?坐久就知了。」

徐添福沒有反駁。這話也對。坐久就知道誰家門口以前有樹,誰家屋後本來是田,誰年輕時很會講話,老了卻不太開口。坐久也知道,有些事大家不是忘記,是講了沒有用。可是書裡那個人,好像偏偏要把沒有用的東西寫下來。寫下來以後,也沒有改變什麼。小鎮還是小鎮,人還是要走路、吃飯、等車、老去。

阿標又問:「該個寫字个人,講麼个?」

徐添福摸著書邊。紙被摸軟的地方貼著指腹,有一點像舊衣服。他想起館裡那個人說木瓜樹不是植物,想起自己家後面那棵被水泥蓋掉的木瓜。他忽然覺得,植物就是植物,也不是只有植物。它長在那裡時,沒有人覺得特別。等它不在了,人才開始說它像什麼。

「講人毋知愛去哪位。」徐添福說。

阿標看他一眼。「你今晡日怪怪。」

「老咧嘛。」

「老也毋係今晡日正老。」

幾個人笑了。笑聲很快散開。過了一會兒,話題又回到別的地方。有人說老街那間店租又漲,有人說某家的孫女要嫁去臺北,有人說慈天宮前面假日車不能這樣停,早晚會出事。阿標說現在連老屋漏水都要申請,申請還要拍照,漏水還要漏得有文化。大家又笑。

徐添福坐在裡面,沒有跟著講。他的手還按在書上。兒子的聲音沒有再出現。這讓他鬆了一口氣,又有一點空。白天那些問句像走累了,暫時坐到別的地方去。也許明天不會再來。也許只是他今天走太多路,血壓低,耳朵亂聽。這樣想比較安全。

公園角落有一塊暗處,平常放著幾盆沒人管的植物。徐添福看過去,忽然覺得那裡有一棵木瓜樹。不是很高,葉子撐開,莖細細的,像一個還沒站穩的人。路燈照不到它,只在葉邊留一點灰綠。他不記得那裡原本有沒有樹。也可能只是旁邊住家伸出來的影子,被風吹成那樣。

他沒有起身確認。

阿標注意到他的眼神,問:「看麼个?」

徐添福說:「一棵樹。」

阿標轉頭看了一下。「哪仔有?」

「無就無。」

阿標懶得理他,又接著講誰家的地快要成交。徐添福看著那片暗處,過了很久,才把視線收回來。他忽然覺得,如果真的有一棵木瓜樹,也不必立牌子。立了牌子,人就會走過去讀那幾行字,讀完以為自己看過了。沒有牌子比較好。沒有牌子,它才可以只是長在那裡,或不長在那裡。

晚上回家後,徐添福把書放在桌上。

屋裡很安靜。電鍋蓋還晾著,早上洗好的碗已經乾了。妻子走了以後,廚房一直比客廳乾淨,好像她還在旁邊看著,嫌他東西放得不對。他倒了一杯水,拉開筷筒,又放回去。裡面有一雙舊筷子,顏色比別的深,是妻子後來一直捨不得丟的那雙。

他坐下來,又把書翻開。光線不太好,他拿起老花眼鏡,找了半天才找到下午折起的那一頁。十幾頁。女學生的小問號還在旁邊。徐添福看著它,忽然覺得那不是問他,也不是問書裡的人,而是問整個北埔。

他讀了兩行,眼睛就累了。

於是他把書闔上,沒有勉強。手掌停在封面上很久。屋外有摩托車經過,聲音遠了,又回來一點,最後不見。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常晚一點出門。

書放在腋下。

他從昨天折起的那一頁重新開始。

第二天早上,徐添福到三角公園時,阿標已經在了。

公園和昨天差不多。椅子還是那幾張,路口的摩托車一樣沒有停好。只是女學生沒有來,昨天她坐過的地方空著。

阿標看見他腋下的書,笑了一聲。

「你還拿等哦?」

「嗯。」

「看有識無?」

徐添福坐下,把書放在膝上。「看毋多。」

「毋多還拿?」

「放屋下也係放等。」

阿標說:「你毋好看到變先生哦。」

徐添福沒有回。他把書翻到昨天折起的地方。紙頁隔了一夜,摺痕更明顯,像一條小路。他讀了幾行,比昨天稍微慢一點,也比昨天安靜一點。街上的聲音仍然在,鐵門、車聲、店員招呼客人,老人講是非。可是那些聲音沒有像昨天那樣把字推開。它們只是圍在旁邊,像公園裡坐著的人,各講各的,誰也沒有真的要誰聽懂。

他讀到一半,停了下來。

書裡的小鎮還在那裡。不是北埔,又像北埔。書裡的人不是他兒子,也不是他自己,可是那種站在原地、看著外面、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下的樣子,他看得出來一點了。只有一點,不多。徐添福覺得一點也夠。人老了,很多事不能一次懂太多。懂太多,心口會塞住。

阿標又開始講昨天那間老屋,說外地人出價很高,屋主兒子想賣,女兒不肯,兄弟姊妹吵到現在。旁邊老人說,賣了也好,反正無人住。另一個說,賣忒就毋係自家个了。阿標說,自家个又做麼个,自家个會漏水,外地人个會賺錢。大家笑起來。

徐添福聽著,忽然拿鉛筆在書頁旁邊點了一下。

他自己也愣住。那支鉛筆是從家裡帶來的,很短,原本用來記買菜。紙邊已經有女學生留下的問號,他沒有在那些問號旁邊寫字,只在空白處點了一個小小的點。不是句子,也不是答案。像有人走路時在地上踩了一下,留下很快會被灰蓋住的痕跡。

「你寫麼个?」阿標問。

「無。」

「書係人个,毋好亂畫。」

徐添福看他一眼。「這下係𠊎个咧。」

阿標怔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哦,讀書人。」

徐添福也笑了一下。他低頭把書闔上。這本書是不是他的,其實不好說。女學生送給他,書在他手上,可是書裡的字不是他的,北埔也不是他的。人住在一個地方久了,常常以為自己擁有它,後來才知道,自己只是被它放著。

他看向公園角落。昨晚那棵像木瓜樹的影子不見了。那裡只有幾盆葉子半黃的植物,一個破掉的塑膠盆,還有牆邊堆著的掃把。徐添福看了一會兒,沒有失望。也許本來就沒有。也許有過,只是天一亮就不適合留著。

這時候,遠遠有一群學生走過來。有人問:「龍瑛宗紀念館是不是這邊?」

徐添福抬手指了方向。學生道謝,往前走。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個女學生說,這本書寫北埔。她說得很簡單,好像把一個很重的東西交給他,又怕他知道太重,所以只用一句話放下。

學生走遠後,公園又恢復原來的聲音。

徐添福翻開書,想再看一點。可是這次,還沒讀下去,他先聽見那聲音。很輕,沒有從背後來,也不像從書裡來,倒像從他自己胸口某個很久沒有打開的地方傳出來。

「阿爸,慢慢看。」

徐添福沒有抬頭。

他把手放在頁面上,指腹壓著紙。那句話沒有再出現。他也沒有等。過了一會兒,他重新低下頭,從剛才停住的那一行讀起。

三角公園的人繼續講北埔的事。慈天宮那邊有人點香,金廣福前面導覽員開始說話,姜阿新洋樓的窗正在把上午的光分開。龍瑛宗紀念館還沒有太多人進去。

徐添福讀得很慢。

這一天,他還是沒有讀完。

書頁在指間微微發熱,像北埔的午後,總有些東西沉在光裡,讀不完,也不用讀完。等著下一個經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