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藝術, 觀看, 長篇小說

當顏色被要求招供:從抽象藝術、冷戰到《反動的顏色》

如果要替二十世紀抽象藝術尋找一個容易理解的起點,它未必是某位藝術家突然完成了第一張純粹抽象畫。更重要的變化,發生在線條、顏色與形狀逐漸脫離「必須代表某件事物」的義務。紅色不必先回答自己是哪一件東西的紅,黑色不必只是陰影,線條也不必說明它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當形式能以重量、速度、密度與空間關係存在,繪畫便出現一塊不必立即被辨認的區域。

抽象藝術因此不只是形式史,也帶來一個政治問題:如果一張畫不願立刻告訴我們它在描繪什麼,那麼誰有權替它說明?藝術家可以保持沉默,評論者可以建立解釋,博物館可以整理脈絡,政治制度也可以用自己的分類方法重新命名它。當藝術進入一個要求事物具有明確立場與清楚方向的環境,「看不懂」便不再只是美學經驗,也可能成為需要繼續確認的行政狀態。這正是我寫《反動的顏色》時真正感興趣的問題:當一個顏色不願意說明自己,一套習慣將所有事物放進分類格子的制度會怎麼辦?

顏色如何離開物體

Wassily Kandinsky(1866-1944)在二十世紀初提出顏色、形式與精神性的關係,《藝術中的精神》(Über das Geistige in der Kunst, 1911)尤其使抽象不再只是形式實驗。對他而言,線條與色彩能逐漸脫離物象,直接作用於情緒與精神狀態。Kandinsky 經常借用音樂說明這件事。音樂不必先模仿桌子、樹木或人物,就能產生緊張、明亮、沉重與上升感,那麼顏色與形式是否也能建立一套不必經過具體物體的感知語言?

在 Kandinsky 以前,Henri Matisse(1869-1954)、André Derain(1880-1954)與野獸派已經使顏色開始離開自然。臉不必完全符合膚色,樹幹不必是棕色,天空也不必忠實再現某個下午的藍。顏色逐漸從物體表面的附屬物,變成組織畫面與情緒的力量。

再往後,自動技法把問題從「畫什麼」推向「誰控制畫面」。受到 Sigmund Freud(1856-1939)精神分析思想影響,超現實主義嘗試讓創作暫時繞過習慣性的理性控制。自動書寫與自動繪畫的重要性,不在於藝術家真的能完全關閉意識,而在於他開始主動替不可預測的結果留下位置。刷毛分岔、紙張吸水、顏料黏度、手腕停頓與重力,都可能反過來改變作品。作者性沒有消失,只是從全權命令轉成與媒材協商。

這條線到了 Jackson Pollock(1912-1956)變得格外清楚。我在紐約 Museum of Modern Art 親眼看到《One: Number 31, 1950》時,最直接的感受並不是「抽象表現主義」,而是尺寸與身體。畫面大到很難站在一個位置看完,線條也沒有替眼睛安排清楚入口。觀看者不像站在窗前面對一個組織好的世界,而像進入一個曾經發生過大量身體動作的場域。

Pollock 把未繃框畫布鋪在地面,以滴、倒、甩與連續移動工作。他可以環繞畫布,從不同方向進入,因此繪畫不再只是手把內在意圖傳到畫布上的結果,而是身體、距離、速度、重力、顏料與偶然共同發生的過程。

《反動的顏色》裡,林照子第一次看到 Pollock,真正震動她的也不是「抽象表現主義」這個名稱。她看見的是畫可以不完全聽話。她原本會擦掉太粗、太重、太明顯的線,因為她把控制理解成成熟。Pollock 卻讓她開始懷疑,一張畫是否真的必須把所有失控都整理成成熟的樣子。

然而,如果只是把紙放到地上、模仿滴灑,那麼學到的究竟是自由,還是「自由應該長成什麼樣子」?這也成為小說中 李仲生(1912-1984)不斷提醒學生的問題。外來藝術最容易被學走的是姿勢,真正困難的是如何從自己的身體、媒材與歷史中找到自己的手。

當自由成為冷戰語言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藝術進入冷戰文化政治。美國與蘇聯競爭的不只軍事、經濟與外交,也包括哪一種社會制度更值得相信。藝術、文學、電影、出版與知識分子交流因此進入文化戰線。

在西方冷戰敘事中,社會主義寫實常被描述為國家規定題材、要求藝術服務政治目的的典型。相對之下,一張沒有領袖、英雄工人、國旗與明確敘事的抽象表現主義繪畫,就很容易被解釋成另一種制度的證據。藝術家的個人性、不可預測性與形式自由,被延伸為「自由世界」的文化象徵。

這裡產生一個悖論。抽象藝術的重要性原本正在於它不必服務固定敘事,但當文化機構開始以「藝術不必服從政治」證明某種政治制度比較自由時,藝術的非政治性已經被政治使用。

「CIA 用 Pollock 打冷戰」因此是一句太簡單的說法。CIA 確實秘密支持包括 Congress for Cultural Freedom 在內的反共文化網絡,但抽象表現主義的國際流通也牽涉 Museum of Modern Art、私人基金會、策展制度、評論界、收藏家與藝術市場。Pollock 當然不是情報機構製造出來的藝術家,可是作品離開工作室之後,哪些作品被選擇、展示、巡迴,以及用什麼語言被介紹,便進入另一套制度。

政治未必要命令藝術家畫什麼。它也可以決定哪些藝術值得被送出去,哪些作品適合代表某種國家形象,哪些展覽得到資源,哪些藝術家的個人創造能被安排成「自由世界」的文化證據。

小說中的葛瑞森就站在這個位置。他真心相信書籍、複製圖、講座與國際交流可以幫助臺灣青年藝術家。他的善意並非虛假,但善意不等於無辜。他希望作品不要被本地政治制度誤讀,同時又自然地把作品放進「自由世界中的個人創造」這套敘事。

同一滴顏料的兩份翻譯

《反動的顏色》真正的衝突,發生在同一套藝術語言被兩個制度翻譯之後。

「個人精神」在美國文化論述裡可以成為自由證明,在戒嚴體制的文件裡卻可能變成需要確認的思想方向。「不遵循既有形式」在藝術史裡叫創新,在監控紀錄裡卻可以寫成否定既有標準。「主觀觀看」在藝術語言裡代表感知,在安全治理的分類中則可能成為偏離。

小說讓沈克明同時閱讀兩份文件。美國文化中心談「自由行動、個人精神、非再現性、開放社會、創造力量」,他自己的觀察摘要卻寫著「否定既有形式、鼓勵個人精神優先、主觀觀看、反模仿傾向、建議持續觀察」。兩份文件描述的幾乎是同一組藝術行為,語氣與政治效果卻完全相反。

抽象藝術沒有從自由突然變成反動。真正改變的是閱讀它的制度。政治甚至不必改動畫面,只要改變描述畫面的句子,就足以改變作品接下來被放在哪裡。它可能進入展覽,也可能進入案卷。

這個矛盾放回戰後臺灣尤其尖銳。戒嚴與白色恐怖建立了一套重視思想方向、社會關係與組織活動的安全治理系統;另一方面,臺灣又身處美國主導的反共陣營,需要以「自由中國」與「自由世界」的語言證明自己的位置。西方現代藝術、外文刊物與文化交流可以被視為現代化的一部分,可是當青年藝術家固定聚會、閱讀外文資料、強調個人精神與反模仿時,相同活動在另一套分類邏輯裡又可能產生風險。

臺灣戰後抽象藝術因此不能只用「東西融合」或「接受西方現代藝術」概括。它位於兩種互相矛盾的要求之間:藝術家必須夠自由,才能證明自己屬於自由世界;但又不能自由到讓制度無法判定。

李仲生:不要把別人的自由畫成自己的姿勢

李仲生在小說裡的重要性,就在於他不斷把宏大的藝術史與政治語言拉回一張紙、一隻手與一個人真正怎麼畫。

學生問抽象是不是逃避現實,他沒有談現代主義或自由世界,而是叫學生先不要急著用「現實」這麼大的字。沈克明卻把這段話記成「否定一般現實概念,傾向以主觀觀看取代既有認知」。一句提醒學生不要濫用大詞的教學對話,就這樣獲得完全不同的行政方向。

顧文清受到 Pollock 影響,把紙放在地上滴灑顏料,興奮地說自己正在讓身體進入繪畫。李仲生卻先問地板誰洗、顏料多少錢、畫完誰收拾,然後才問他說的是哪一種自由。

「不要把別人的自由,畫成自己的姿勢」因此成為小說重要的一句話。Pollock 可以使林照子知道畫面還有另一種可能,但滴灑、滿幅與地面作畫不能因此變成自由的公式。一旦自由有了固定外觀,它也會成為新的規則。

林照子與沒有口供的顏色

林照子不是已被藝術史寫好的先鋒。她只是畫黑色、暗紅、細線與留白,也會擦掉太粗的痕跡。她真正的困難,是分不清自己正在做形式判斷,還是因為害怕,而把所有東西整理成可以安全拿出去的樣子。

李仲生看她的畫很久,最後只說:「妳把害怕畫得太整齊。」

這句話把她以為只是構圖的問題重新帶回身體。一片乾淨留白可以是成熟判斷,也可能是退縮;擦掉紅線可以是必要決定,也可能因為它太明顯。這兩者在畫面上甚至完全相同。

後來作品被要求補充說明。問題看似合理:黑色代表什麼?紅線代表什麼?線條為什麼斷裂?交錯線條是不是道路、節點或暗號?只要說清楚,事情似乎就能結束。

林照子最初也試著回答,後來卻發現,只要沿著這些問題說下去,她便已經接受問題預設的世界。於是她最後只留下最具體的物質事實:紙吸水太快,黑色混入少量紅色,刷毛分岔形成不規則線條,斷裂來自紙面阻力與手的停頓。

她沒有宣布藝術自由,也沒有指控別人不懂現代藝術。她只是拒絕替顏料補上一個原本不存在的象徵答案。

葛瑞森看到這份說明後,卻又想把「身體停頓」翻譯成 freedom,把紙張與顏料的私人痕跡整理成自由世界中的個人創造。安全機關把畫翻成危險,美國文化工作者把畫翻成自由,兩邊意圖完全不同,卻都希望作品證明某件比作品更大的事情。

林照子寫下的明明只是:紙吸水太快。

「待查」與被保存的不確定

安全系統最有力量的語言,未必是判刑與逮捕,而可能是「內容不明」「思想方向未明」「建議持續觀察」「目前暫無進一步事證」。

這些句子看似克制,真正可怕之處正在於它們不需要完成判決。「待查」可以一直留在案卷裡,等到多年後某次出國、工作調查、出版或其他人物被查時再次出現。「目前未發現明確政治活動事證」後面只要再加一句「仍宜列入後續觀察」,後半句便足以吞掉前半句。

《反動的顏色》真正恐怖的地方,不是有人看不懂抽象畫,而是有人擁有一套制度,可以把「看不懂」保存起來。當不知道可以被改寫成待查,不確定可以變成持續掌握,沒有證據可以變成暫不處置,權力甚至不必每次都直接暴力。它只需讓一個人長期停留在分類尚未完成的狀態,就足以改變這個人如何聚會、如何說話,以及如何在下筆以前先想像別人的視線。

裂縫

小說最後不能讓林照子靠一次成功展覽得到答案。那只會把一種確認換成另一種確認:安全機關錯了,美術館對了,藝術家的價值最後仍然需要外部權威完成。

她也不能乾脆把畫燒掉,那又太容易變成一場乾淨的英雄式反抗。

因此,她拿刀割開那張被審查、拍照、暫緩,最後又退回來的畫。割到一半,她停下來。若全部毀掉,就等於替對方完成作品的消失。她開始從背面把紙重新接起來。

這不是修復。她沒有讓裂縫消失,也沒有讓作品回到原狀。紅線接不準,黑色被切開,紙面留下刀痕、膠痕與補紙。作品不再完整,也不再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裂縫當然可以被解釋成白色恐怖的傷痕、女性身體、歷史創傷或臺灣現代性的破裂。這些讀法未必錯,但任何一種說法一旦太快完成,都可能重新替作品建立一份漂亮的口供。

因此,裂縫首先仍是物質事實。刀真的割過,膠真的黏過,紙真的裂了,一隻手也真的在某個夜晚停下來。它可以具有意義,但沒有任何單一意義能完全取代這件事情。

美術館以後

多年以後,李仲生、五月畫會、東方畫會、戰後臺灣現代藝術、戒嚴與冷戰都進入美術館。白牆乾淨,年表清楚,「本地抽象的生成」「精神性」「戒嚴時期文化環境」都成為可以閱讀的歷史。

這些說明沒有錯。問題只是,歷史一旦整理得太漂亮,當年的問話、停電、腳步、待查與持續觀察,很容易全部被收進「複雜歷史條件」幾個平穩的字裡。

林照子的作品也終於掛上白牆。策展文字能準確指出裂縫與背面修補如何讓作品出現物質性與時間感,卻聞不到那一晚的膠味,也不知道裂口並非自然老化,更不是藝術家事先安排的形式策略。

老年的沈克明站在畫前,看著那道裂縫。他沒有得到和解,也沒有因為終於理解而獲得赦免。他只能承認,自己曾經把這張畫寫錯,而且多年以後仍不能完全看懂它。

畫沒有義務替他的晚年提供答案。

從 Kandinsky 讓顏色逐漸離開物體,到野獸派讓顏色不再完全服從自然,從自動技法讓藝術家替不可預測的結果留下位置,到 Pollock 讓身體、重力、媒材與偶然共同進入畫面,抽象藝術打開的,是一塊不必立即被命名、不必完全服從既定秩序的空間。

冷戰把這個空間重新翻譯成自由,戒嚴體制又可能把它翻譯成危險。戰後臺灣的藝術家就在這兩套語言之間工作,試圖找到一隻不只是模仿別人的手。

到了林照子,我想再往前走一步,讓顏色甚至不必證明自己的清白。藝術從來不存在完全脫離政治的純粹位置,但即使政治、檔案、評論與美術館都已經來過,一張畫仍可能留下不能被完全翻譯的部分。

它可以只是紙、顏料、裂縫、膠,以及一隻曾經停頓過的手。

多年以前,有人要求顏色交代方向,要求線條補充說明,也要求一張沒有明確內容的畫證明自己沒有隱藏危險。多年以後,美術館閉館,燈光依照程序一盞一盞熄掉。

顏色還在。

裂縫還在。

只是到了這裡,它們終於不必再替任何人完成一份口供。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