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Deleuze (德勒茲), 長篇小說

《一日如恆》:如何把時間循環改寫成一條山路

每天早上六點,收音機響起,同一首歌、同一間旅館房間,窗外仍是二月的賓州小鎮。《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 1993)讓 Bill Murray 飾演的氣象記者 Phil Connors 困在二月二日。無論前一天如何結束,他醒來時仍回到原處。

這部電影並非最早使用時間循環的作品,卻替後來的類型建立了一套極耐用的敘事方法。主角先是否認,再測試規則,利用重置逃避後果,最後在漫長重複中成為這一天的專家。他知道誰會在哪個路口出現,知道餐廳裡的人下一句說什麼,也能藉由失敗不斷修正自己的行動。

圖 1:Harold Ramis(1944至2014),《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1993 年。Bill Murray 飾演的氣象記者 Phil Connors 受困於二月二日,無論當日如何結束,隔天早晨仍會在六點整回到相同房間。畫面以電影海報與多幅劇照組成,中央鬧鐘、左側六點字樣及四周反覆出現的 Phil,將同一天的不同版本壓縮於單一構圖;採訪、追求 Rita、劫持土撥鼠與彈奏鋼琴等片段,也呈現主角如何透過反覆經歷累積資訊、技能與行動預判。固定不動的日期因人物行為產生差異,構成後來時間循環作品反覆沿用的核心結構。圖片來源:電影海報與劇照拼貼,原始拼貼來源待考;影像版權 © 1993 Columbia Pictures Industries, Inc.,版權資訊見 Sony Pictures 官方頁面。

時間循環最直接的快感正在這裡:失敗變成情報。走錯一次,下次轉彎;說錯一句,下次閉嘴;不知道密碼,下一次便提前取得。後來的《啟動原始碼》(Source Code, 2011)、《明日邊界》(Edge of Tomorrow, 2014)、《忌日快樂》(Happy Death Day, 2017)、《棕櫚泉不思議》(Palm Springs, 2020),與影集《俄羅斯娃娃:派對迴旋》(Russian Doll, 2019至2022)改變了循環長度與類型外殼,卻大多仍保留某種等待完成的任務。觀眾知道主角正在接近答案。

我開始構想《一日如恆》時,最難擺脫的正是這種準備。只要一個人每天在相同時刻醒來,類型便已經替他安排好幾條路:蒐集情報、掌握追捕者、熟悉路線、利用弱點,最後把無數次失敗累積成一次漂亮反擊。

彭添福確實會記住,但記住很快成為他的問題。

一九五三年三月三日

彭添福在一九五三年三月三日凌晨四點十七分醒來,身體壓在大茅埔日昇門內側的濕石上。衣服帶著北部礦區的煤灰,鞋底裂開,口袋裡有一張家人的舊照片。

鹿窟山區的大逮捕已經發生,口供與名冊開始向中部擴散。彭添福不知道那些文件是否已經出現「東勢福仔」,只知道自己剛從北部回到東勢,為了避免牽連姊姊,沒有立刻回家。

第一次,他往街上走;另一次,他躲進果園。有人叫出他的乳名,也有人因害怕惹上麻煩而通報。他藏進修鞋攤後方,警察找不到他,便把劉玉枝與彭秀梅帶走;他主動現身,希望事情停在自己身上,盤問卻牽出更多名字。即使中彈死亡,下一次睜眼,他仍回到日昇門。槍傷消失,牆上的刻痕消失,被翻毀的東西也回到原位,只有彭添福記得。

平地沒有出口,他開始往山裡走。一次次循環使他熟悉東勢的時間,知道警察何時交班、早市貨車在哪裡停、哪戶人家的狗會在天亮前吠叫,也知道東坑果園後方哪些作業路能避開街上的視線。他逐漸辨認大雪山裡的木馬道、溪溝、鋼索遺跡與稜線,知道哪個風口容易失溫,哪塊鬆石不能踩。時間循環熟悉的能力成長於是發生了,但一個人知道得比別人多,他究竟有沒有權利使用那些知識?

只有他記得的關係

彭添福每次見到劉玉枝,都記得兩人已經談過很多次,劉玉枝卻只活在他返鄉後第一次見面的早晨。

他曾試著說出只有兩人知道的少年往事,以為共同記憶可以證明自己沒有說謊。劉玉枝沒有因此相信他,反而更害怕。對彭添福而言,那些話是兩人共同活過的時間;對她而言,眼前只是一名衣服骯髒、神情異常,又知道太多私人往事的男人。記得一段關係,不等於擁有使用那段關係的權利。

Yawi 也是如此。某一次循環裡,他可能指出一個方向;下一次醒來,他並沒有因此承諾成為彭添福的嚮導。北部山區遭包圍的消息已傳進部落,警察開始追問陌生人與糧食流向。Yawi 不願一名漢人逃亡者經過之後,使自己的族人成為下一群被搜查的人。彭添福知道得越精確,反而越像監視者。最後,他不再要求 Yawi 告訴他應該走哪裡,只問哪裡不能走。

那個拒絕沒有替他打開捷徑,卻讓他第一次真正理解,山裡並不是一張等待他使用的地圖。

這也是《一日如恆》逐漸偏離《今天暫時停止》的地方。Phil 對小鎮的熟悉,最後使他有能力照顧所有人;彭添福掌握得越多,越可能把更多人拖進追捕網。他可以利用協勤者的祕密換取放行,但對方為了自保,可能指認另一名山工;他可以借用別人的姓名通過哨口,警察隨後就會追查那個人的戶籍與親屬;他也可以把搜索隊引往另一條路,但那條路旁可能正住著別人。

世界每天恢復原狀,彭添福卻記得那些曾因他被帶走的人。這些記憶不能幫他通過哨口,也不會替他增加技能,只會留在那些有用的時間、路線與盤查規則旁邊,使他愈來愈難把世界理解成一場可以反覆重玩的遊戲。

從時間問題變成空間問題

多數時間循環故事把解答藏在某個時刻。爆炸以前八分鐘,車禍發生以前幾秒,某個人在夜晚死去以前的一段時間。主角必須把所有行動排進正確順序。

《一日如恆》最後找到的卻不是一個時間答案,而是一條路。

彭添福必須從日昇門出去,穿過東勢與東坑,進入大雪山,越過屋我尾山連稜,再下降近一千四百公尺抵達大甲溪谷。到了谷關,他不能停留,還要沿著溪谷與道路向西返回大茅埔,從月恆門進庄,穿過庄內,最後重新回到日昇門內側。只有身體把整個圓走完,三月三日才可能結束。

「如月之恆,如日之昇。」

日昇與月恆原本就是大茅埔的庄門名稱,放進小說以後,兩個名字開始形成另一層時間關係。日昇是每天重新開始的地方,月恆則是返回時必須通過的入口。一個不斷升起,一個長久維持。

彭添福曾經抵達月恆門,仍然失敗;也曾跨進庄內,四點十七分照樣到來。直到再次從日昇門醒來,他才明白進庄仍然不夠,兩座門之間還有最後一段路,圓尚未閉合。

這讓時間循環成為一個空間儀式,也使何敬堂不能成為那種「打倒即可破關」的反派。他只是追查網絡裡一名拿著公文袋的人。即使彭添福除掉他,北部送來的口供、地方戶籍、電話、協勤、盤查與庄內的恐懼仍然存在。真正困住彭添福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套會不斷替模糊名字尋找身體的系統。

地圖上的一根手指

地圖上的環線很清楚。從大茅埔出去,經東坑、大雪山、屋我尾,下降到谷關,再沿大甲溪回來。手指沿著圖面移動,只需要幾秒。

人走進去之後,那條線便裂開。鞋底先裂,長距離陡降使腳趾一次次撞向鞋頭,襪子濕透,皮膚磨破。高處風口的溫度與庄內不同,汗濕衣服一停下來便變冷;溪溝裡有水,稜線上未必有。看得到大甲溪,也不表示找得到能安全下降的支稜。午後霧氣升起,方向很快只剩相似的樹。

循環替彭添福修復傷口,卻不替他保存物資。每次四點十七分醒來,他都只有那副剛從北部跋涉返鄉的身體。他不能事先把繩索留在山裡,不能建立補給點,也不能用數百次循環把身體訓練成登山機器,真正能夠累積的主要只有記憶。

所以最後的完成不是升級,而是減法。他開始刪掉錯誤的支稜、過長的休息、不必要的重量,也逐漸刪掉那些曾被自己拿來換取通行的別人生活。很多時間循環作品裡,主角會變得越來越強,《一日如恆》的彭添福卻逐漸減少自己能做的事。他不再冒用姓名,不再躲進別人的家,不鑽進可能使司機遭到盤查的車底,不拿別人的祕密威脅協勤者,也不要求 Yawi 替他帶路。

最後一次經過劉玉枝的修鞋攤,他甚至沒有敲門。過去許多次,他在那裡得到過鞋、藏身處與幫助,劉玉枝也曾因此被帶走。最後一天,她還在屋內睡著,他只從門外經過,沒有留下字條。若循環重來,字條毫無意義;若時間真的向前,那張紙反而可能成為另一件可以被搜出的東西。

知道未來,也可能是一種嫌疑

把時間循環放進白色恐怖的政治案件裡,還產生另一個問題:預知未來未必是優勢。

彭添福如果知道警察幾點出現,何敬堂便會追問他從哪裡得到消息;如果他準確說出搜索範圍,那份精確反而像地下組織的情報。他越努力證明時間重複,越像掌握祕密聯絡線的人。

甚至說真話也未必能解決問題。他曾經嘗試自首,以為完整供述可以讓事情停在自己身上,結果每一個名字都打開另一條追查路徑,供述越完整,網絡越大。

所以小說沒有替循環提供科學解釋。彭添福已經被要求解釋太多事情:為什麼從北部回來,為什麼送過藥,為什麼認識某個人,為什麼沒有立刻回家,為什麼進山,又為什麼從谷關往西。如果小說最後再安排一個人告訴他時間循環的宇宙原理,整件事反而過度清楚。

時間只是每天在四點十七分重新開始,原因沒有被宣告。

熟悉的山變成陌生的距離

我出生在東勢。大甲溪、谷關、大雪山、大茅埔原本就散落在生活裡。小時候知道山在什麼方向,車子往谷關開時,也知道溪谷會從窗外經過。真正走進山裡以後,地名之間的關係卻完全不同。

我成年後走過屋我尾,從大雪山方向越過山頂,再一路下降到麗陽。即使以現代登山裝備、氣象資訊、軌跡與接駁條件完成,漫長陡降仍會讓腳底、膝蓋與腳趾逐漸失去原本的反應。放回一九五三年,這些條件必須一件件拿掉。

今日地圖清楚標示的道路,當時未必存在;現在的登山口、步道與交通系統,也不能直接搬回小說。彭添福依靠的是果園徑、作業路、木馬道、獵徑、溪溝與稜線。寫作過程中,我必須同時相信這條路能走,又不斷看見它幾乎走不完。

這個「幾乎」很重要。若完全不可能,路線只剩象徵;若太容易,循環又失去重量。

因此最後一天也不能只是完美答案的重播。屋我尾下降途中,一處過去能承重的樹根因雨鬆脫,彭添福伸手抓住灌木,掌心被割開;沿大甲溪往西時,何敬堂也調整了盤查位置。他第一次遇到循環裡沒有出現過的配置,只能重新判斷,而不是照著記憶把世界演奏一遍。

記憶沒有消除偶然。山還有自己的動作,人也有。

回去比逃走更遠

彭添福離開谷關後,必須向西回家。這其實是最不符合逃亡常識的路線。在追捕者的理解裡,逃亡應該持續遠離;既然已經翻過山,為什麼還要返回東勢?如果只是求生,他應該往更深處走;如果要回家,又何必繞過整座大雪山?

但是閉環要求他回去。「回去比逃走更遠」逐漸成為小說後段真正的核心。

彭添福已經知道最短的路,也知道哪些威脅最有效。如果採用那些方法,他也許能更早抵達月恆門,代價卻是把沿途的人再次捲進追查。因此最後的路反而變長,並且越來越孤單。Yawi 不會在山上等他,劉玉枝不會保存前一次循環裡的信任,彭秀梅也有自己的恐懼。小說無法讓所有人協力替彭添福完成破局,因為那些人並不住在他的故事功能裡,各自都有可能因他出現而承受後果。

到了最後一次三月三日,敘事也停止插入其他循環。前面累積的失敗全部壓進身體動作裡:看見鬆石便換腳,經過風口便調整衣物,抵達三角點也不停留。讀者如果記得他曾在哪裡跌倒,會知道這些動作從何而來;即使記不清楚,它們仍應該像一具身體經過長久反覆後留下的習慣,而不是一份被旁白逐項提示的攻略。

他抵達谷關時已經接近夜晚。過去某次循環裡,他曾在那裡吃過熱食,也曾藉著老人使用「明治」這個舊地名與人交談。這一次,他沒有再把那些熟悉拿來換取親近,只是聞見硫磺、河水與舊旅舍的氣味,隨後轉向西方。

等到月恆門終於從黑暗裡出現,他的腳底已經破裂,步伐開始不再完全服從記憶。那不是一座宏大的門,只是嵌在民宅與巷道之間的庄門,低矮瓦簷下仍連著有人生活的屋子。彭添福站在門外回頭看了一眼沿大甲溪而來的黑暗,然後跨進去,但他知道路還沒有結束。

他仍要穿過庄內,回到日昇門。

途中,他經過彭秀梅住處,也再次經過劉玉枝的修鞋攤。門邊的水缸仍然歪著。最後一次出發以前,他曾經順手把它扶正,離開日昇門之後,那個動作便一直留在同一天裡。現在水缸又因別的碰撞稍稍偏了位置,他停下來,再扶了一次。

這個動作沒有戰術價值,也不會改變稍後抵達的公文,更不能證明彭添福已經成為比較好的人。它只是他在長久循環裡少數沒有向別人取得東西的動作。過去他不停從周遭的人身上取得情報、工具、藏身處與信任,最後經過這條路時,他留下的只是一個很小、甚至沒有人會注意的修正。

四點十六分,他回到日昇門內側。濕石仍在原來的位置,卻沒有另一個自己躺在那裡。他站著等待,熟悉的第一聲雞叫已經傳來,遠處也開始有屋門與水桶的聲音。他知道再過一分鐘,衣服應該重新完整,掌心的傷會消失,自己會再度以同樣姿勢醒在這塊石頭旁。

四點十七分到了。

什麼也沒有發生。

時間沒有重新把他推回清晨的起點,只是不慌不忙地繼續向前。等他真正意識到下一分鐘已經來臨時,已是四點十八分。

我不想把這一分鐘寫成宏大的勝利。彭添福沒有摧毀追捕他的體制,也沒有因此回到家人身邊展開另一段安穩生活。他的身影只在日昇門下逐漸變淡,像清晨的光一點一點增加之後,遠處的人再也無法確定那裡究竟站著一個人,還只是牆邊尚未退去的陰影。

稍後,警察帶著公文進庄,卻找不到彭添福。有人說他仍在北部,也有人說昨晚彷彿看見一個人從山裡回來,還有人甚至不能確定「東勢福仔」究竟是不是庄裡某個真正存在的人。文件最後沒有得到逮捕、移送與判決所需要的完整結論,只能留下「行蹤不明」四個字。

從類型結構來說,彭添福確實破解了循環,但破局沒有替官方檔案補上答案,反而製造了一個檔案無法填滿的缺口。他用無數次三月三日累積的知識走完了一條幾乎不可能完成的路,也在最後一次行走中逐漸放棄那些需要別人替他承擔後果的捷徑。國家可以登記逮捕、訊問、移送與判決,面對一個繞過大雪山、屋我尾與大甲溪,再從月恆門回到日昇門的人,卻只能把不能確認的部分留在紙上。

這也許是小說最後仍願意保留的一點類型快感,只是它不足以抵銷白色恐怖,也不會使那些曾遭盤查的人恢復原本的生活。彭添福沒有成為英雄,更沒有藉著破解循環獲得一個作為獎賞的未來。他只是沒有被那份從北部一路追來的公文順利收進去。原本準備把他固定成姓名、關係與案號的一天,最後被他的身體繞成一個圓,穿過大雪山、屋我尾與大甲溪,再從月恆門回到日昇門,讓時間在閉合之後留下了一處不能被制度完全說明的空白。

寫完這條路之後,我仍無法確定一九五三年的彭添福是否真的能完成它。從地形看,山脈與溪谷彼此相通;若把當時道路狀況、裝備、查驗制度與一副已經疲倦的身體全部放回去,成功又接近不可能。小說恰好存在於這個「近乎」之中。若完全不可能,整條山路只會成為象徵;若能輕易完成,鞋底、雨水、失溫、飢餓與那些不願替他承擔風險的人,也就只剩冒險小說的布景。

《今天暫時停止》結束時,二月三日終於到來。對 Phil 而言,那是世界重新向前,也是他與另一個人共同醒來的早晨。《一日如恆》的三月四日安靜得多,沒有誰與彭添福一起證明時間已經前進。羅秋雲只在遠處看見日昇門下似乎曾經站著一個人,她提著水,沒有出聲,等再抬頭時,那裡已經只剩逐漸變亮的石牆。

月恆門外還留著一串泥腳印,進門之後越來越淺。它們穿過庄內,最後消失在日昇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