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維爾走進高度測量局時,門口那排舊式金屬感應器又響了一次。警衛沒有抬頭,只按下暫停鍵。那台機器原本用來偵測非法穩定器,後來穩定器合法化,它仍每天早晨響幾聲,像一個忘記自己已經失去用途的制度。
艾德里安停在扶手旁,等身體裡那陣很薄的晃動過去。高度測量局一樓大廳挑高十七公尺,三十年前得過公共建築獎,如今來訪者都貼牆行走,沒有人願意穿越中央。牆上掛著《高度法》第一版銅牌,下面補了一行較小的字:垂直使用須經身體承受度評估。
逆轉後,大部分人的前庭系統受到永久損傷。站立不再是日常動作,而是一種有時間限制的能力。城市沒有倒塌,只是慢慢分出高度。能負擔植入與訓練的人繼續住進玻璃塔,使用空橋與高速電梯;承受度較低的人留在接近地面的樓層,桌面、窗、門把與交通工具也跟著降低。沒有法律規定誰該住在哪裡,但幾十年後,高度已經比門牌更能說明一個人的位置。
十四樓測量處的桌上放著一只黑色資料盒,紅色標籤寫著:南橋地面社區,第十一至第十九街區,高度再開發前測量。
南橋原是逆轉初期的地面收容區,後來逐漸變成永久社區。屋頂低,街道窄,私人門廊彼此拼接,形成一套沒有正式圖面的平台系統。開發公司計畫拆除那裡,興建三座中高度大樓。居民將安置在六至十二樓,低層設置慢速交通與前庭醫療接點。文件說,原有平台未符合高度效益。
漢娜把咖啡放到他桌角。「他們說這是你退休前最後一件。」
「聽起來像懲罰。」
「南橋的路不像路。走到一半會變成別人的門前。」
她告訴他,開發案由諾斯集團負責。艾德里安沒有再問。伊萊亞斯・諾斯曾是他的同學,兩人年輕時一起畫過垂直恢復城市,把住宅、醫療與交通全放到一百公尺以上,地面只留給維修與物流。那時他們以為高度是文明康復的方向。
中午,艾德里安搭低重心載具離開高域。導航系統進入南橋後,兩次找不到正式道路,前方一名老人坐在路中央修輪子,旁邊放著半顆橘子。艾德里安停下等他。後面沒有人按喇叭。
第十四街區入口只有一條藍色布帶。一只大魚缸放在綠門旁,裡面只有水草,紙條上寫著:不要敲,魚還沒回來。
米拉・羅文坐著一台窄小的滑行器過來,頭髮隨便束在後面,手裡拿著螺絲盒。她自稱平台設計師,不設計房子,只處理坡道、停靠處、門前與人走到一半必須坐下來的地方。
她看了艾德里安的三腳架。「太高了。」
「已經降過。」
「還是會撞到人。」
他把腳架往牆邊移。米拉沒有再說,轉身帶路。
平台並不是同一天完成的。較新的合成板壓在舊木頭上,木頭下面又露出被截斷的水泥階。有人在平台邊種薄荷,花盆正好補住一處落差;另一段扶手以舊床架焊成,焊點粗得像腫起來。艾德里安幾次停下,以為前方無路,米拉卻從一扇半開的門前穿過。屋主正坐著削馬鈴薯,只把盆往膝邊收了收。走到另一端時,通道已經變成別人家的晾衣處,幾件尚未乾的衣服擦過艾德里安肩膀。
平台在低屋間彎曲,有些地方寬得能坐十幾個人,有些只能側身通過。門直接開在通道上,屋內切菜、洗頭與爭吵的聲音流出來。艾德里安記錄主平台高度四十二公分、坡度超標、消防車無法進入。數字沒有錯。
第十六與第十七街區之間有一道貼著封條的矮門。門框粗糙,門檻磨得發白。
「晚上有人頭暈,從這裡到診療室比較近。」米拉說。
「正式通道呢?」
她指向另一邊。「繞出去十五分鐘。」
艾德里安輸入:非核准低位連通設施,夜間可能有未登記使用。
「暈得厲害時,十五分鐘有點長。」
他沒有抬頭,完成測量,收起坡度尺,繼續往前。那時他沒有覺得自己聽見了什麼重要的話。南橋每一處違規都能說出一個理由。理由太多,他沒有特別記住哪一個。
接下來半小時,他量了三處坡道。第一處過陡,第二處寬度不足,第三處的扶手鬆動。米拉說第三處下午會修,他在表格上仍勾選危險。有人從他們身邊滑過,懷裡抱著一籃還溫熱的麵包。籃布掀起,香味停了一下又走遠。艾德里安只記得坡度是六點七度。
快到中午,記錄器提醒他的站立時間接近上限。米拉把矮椅推到他身後。
「我還可以。」
「我知道。」
她自己先坐下。艾德里安只好跟著坐。坐下後,他的視線低到能看見平台底下的灰、兩顆鈕扣和一張折過的糖紙。
西奧從旁邊探出頭。他十二歲,出生在逆轉後,用膝蓋與手掌在平台間移動得很快。
「你住幾樓?」
「四十六樓。」
「你是來量我們太低嗎?」
艾德里安看著測量表上的最低淨高、空間利用效率、垂直發展潛力,最後只說:「我是來量這裡安不安全。」
「安全就不拆?」
遠處有人叫西奧,他抱著拆開的電筆滑走。沒有人替艾德里安回答。
下午,伊萊亞斯帶著助理抵達。投影中的三座大樓旋轉了一圈,底層綠帶柔和整齊,原有平台被壓縮成幾個休息節點,另設一間地面生活展示館。
「狀況比資料還差吧?」伊萊亞斯問。
「還沒量完。」
「市府明天需要初判。那裡不能再拖。一直把人留在地面,不是長久辦法。」
艾德里安看見米拉正在替老人調整踏板,平台邊放著一杯不知道屬於誰的水。他說知道。
離開前,他問米拉魚去了哪裡。
「死了。」
「那為什麼寫還沒回來?」
「艾米不喜歡別人說死。」
他點頭,上車,沒有再問。
米拉站在藍色布帶旁,看著載具離開。艾德里安沒有回頭。她並不意外。來測量的人總是在車門關上後才變得像真正的人,站在平台上時,他們的眼睛忙著找數字,坐進車裡才會想起剛才有人跟自己說過話。
她把螺絲盒從口袋裡拿出來,發現盒蓋沒有扣緊,三顆短螺絲掉在掌心。她蹲下去找第四顆,找了很久,最後在綠門邊看見它壓在魚缸紙條下面。艾米隔著門問,是不是那個高處的人把魚帶走了。米拉說沒有,魚早就不在。艾米聽見後不高興,說不在跟死了不一樣。米拉沒有再說。
她那天原本還要去第十八街替一段扶手換接點,後來忘了。晚上有人在那裡跌了一跤,沒受傷,只把一袋豆子撒進平台縫裡。第二天早上,大家蹲著撿豆子時,沒有人責怪她,但她知道他們記得。南橋的事情總是如此,誰看見誰修,誰沒看見,空缺便先留著。米拉有時候希望責任能夠清楚一點,至少壞掉時可以指向某個名字,而不必每次都有人看著她。
她回到第十四街區時,西奧正在拆那支電筆,說高處的人明天還會來。米拉問他怎麼知道。西奧說,他回答問題時沒有先看車。這個判斷沒有根據,米拉卻沒有糾正。她把螺絲重新倒進盒裡,數到第三遍,仍和記得的數目對不上。
夜裡,系統把南橋的資料整理成紅色欄位。通道不足、坡度異常、非核准連通、封條破壞。初步判定欄空著,系統建議拆除。
艾德里安把手放在鍵盤上。那時他才想起米拉說的十五分鐘。那句話下午沒有留下,現在才從某道矮門旁跟上來。
十五分鐘在高域不算長。從四十六樓到地面只要一分二十秒,住宅到診療艙不到一分鐘。瑪琳最後那年,床邊呼叫系統二十秒無回應便自動通知醫療中心。每一種等待都被縮短到能夠管理的範圍。
但那道門封起來後,南橋夜裡有人頭暈,要多繞十五分鐘。
他在初判欄輸入:需補測夜間醫療動線。
系統提醒,該項不屬於必要內容。他沒有關掉提醒,也沒有送出判定。
第二天,他取消簡報,再次走進南橋。來接他的是西奧。男孩滑過貼滿菜單、停藥提醒與找貓啟事的矮廊。啟事上的黑貓叫布魯,沒有失蹤,只是不回家。
低位洗滌台擋住部分通道。艾德里安測量完,一個女人問會不會罰款。
「我不是來開罰。」
「每個人一開始都這樣說。」
午餐平台沒有招牌。有人放下湯與麵包,多蘿西說吃完把碗洗了。多蘿西坐在水槽旁,看艾德里安站著洗碗,將矮凳推過來。
「坐著洗,站著會漏。」
他說自己可以。多蘿西看了他一眼。「我看見你可以了。」
他坐下,洗完一只碗。她用手摸過邊緣,又放回水裡。
「還有油。」
艾德里安重新洗過,沒有想到別的事。
米拉那時不在午餐平台。她一早去了安置辦公室,替艾米補交一份系統始終不肯接受的身體承受度證明。櫃檯人員說證明少了一頁,醫院說那一頁早已電子傳送,兩邊都要求她回另一邊確認。她在中層轉運站坐了四十分鐘,前庭貼片快失效時,才發現自己要帶的第十九街區清冊,拿成了第十七街區那份。回到南橋,她先替多蘿西搬水,接著被三個人攔下,一個問安置房能不能換低一層,一個說扶手昨夜又鬆了,另一個只想知道拆除通知是不是已經確定。
她回答前兩個,第三個沒有答。那人追著問,她忽然說了一句:「我也不是每天都知道。」聲音比她預想的大。平台上安靜了一下。那人把手縮回去,說自己只是問。
米拉道歉,對方說不用,轉身後卻沒有像平常那樣替她把工具箱往前推。她蹲在牆邊換貼片,手指沾了汗,貼片怎麼也黏不上。西奧看見了,想幫忙,她卻叫他去把紅燈修好。說完她就後悔,卻沒有叫他回來。
長平台從第十三街區延伸到第十九街區,通道不斷變寬、收窄,有矮牆、遮棚、杯槽與臨時掛鉤。人們坐在轉角說話,滑行器彼此等待,一個老人把腿伸在路上,沒有人催他。
「效率很低。」艾德里安說。
「對。」米拉回答。
平台中段留著一個缺口,下面有風。手寫牌上寫著:別掉下去,掉下去請喊。遠處突然有人敲盆,一名男人在坡道旁暈倒。幾個人把他的頭墊高,有人拿水,西奧送來毯子,多蘿西端來一碗湯。五分鐘後,談話接回原來的位置,有一句接不上,說話的人換了另一件事。
艾德里安站在牆邊,沒有記錄。
米拉趕到時比其他人晚了一步。她先摸錯了口袋,掏出標記木板的粉筆;診療貼片還在另一側。旁邊的莉娜已經把男人的頭墊好,提醒她別急著扶他坐起,讓他先側躺。米拉說自己知道,語氣太硬,莉娜看了她一眼,沒有回嘴。
男人睜眼後,米拉問了兩次同一個問題。第三次她才發現自己把他的名字叫成另一個人。西奧把毯子遞過來,她接得太快,扯住男孩手指。西奧縮了一下,沒有出聲。
事情平息後,她沒有立刻站起來,只坐在坡道邊,把用錯的粉筆折成兩段。粉末沾在指腹上,擦到褲子也沒有掉。她知道稍後還會有人來問診療室近路何時修好,問拆除後誰負責送藥,問她是不是已經和市府談過。她其實只談過兩次,第一次被要求預約,第二次預約被取消。
男人坐穩後,先向多蘿西道歉,說自己又忘了吃早飯。多蘿西把湯往他手裡塞,說道歉不能填肚子。旁邊的人笑了一聲,話題便轉到誰把診療室的毯子拿去墊魚缸。艾德里安後來繼續測量長平台,直到傍晚也沒有再想起這件事。他只發現記錄器少了七分鐘資料,可能是自己碰到停止鍵,便在空白處填上設備中斷。
傍晚,米拉帶他到綠門前。艾米披著毛毯坐在魚缸旁。
「魚怕高。」她說。
西奧低著頭忍笑。艾米說,魚以前放在桌上,跳了出來;放到地上後又跳了一次,後來死了。她不讓西奧在紙上寫死,因為魚會不好意思。
艾德里安蹲下,看著空魚缸底部幾粒石子。記錄器提醒今日測量完成。米拉問他明天還來嗎。
「我會來。」
回程時,西奧問住那麼高,怎麼知道自己還在上面。
「電梯會顯示樓層。」
「喔。」
男孩滑走。艾德里安在車裡停了很久,直到第一座高塔亮起來。
回到四十六樓,晚餐從牆裡滑出。魚沒有刺,沒有腥味,也不會留下任何需要清理的東西。高域夜景在窗外展開,地面的修補、漏水與坐在門口的人都被高度整理成一張圖。住宅系統知道他今天走得太久,主動把客廳照度降低,並詢問是否預約前庭校準。他關掉詢問,走到窗前搜尋南橋。城市面板只顯示灰色低效地帶和開發紅線。第十一至第十九街區沒有街名,只有市政代碼。魚缸、矮門與午餐平台自然也沒有。
隔壁住戶的門在這時打開,一台清潔機器卡在門檻。格雷站在門內,彎不下腰。艾德里安替他抽出輪下的塑膠片,機器恢復運轉。格雷道謝,兩人便沒有話說。門關上前,艾德里安看見他牆上掛著一張很大的森林海報。住了十幾年,他從不知道隔壁的人喜歡森林。
第二天的會議在局長辦公室舉行。四周設有半坐式支撐架,中央仍留著一塊能讓人站著發言的空地。不能久站的人沿牆坐下,伊萊亞斯和法律顧問站在投影前。沒有人安排這個位置,但每次開會最後都是如此。
伊萊亞斯說安置住宅比南橋安全。艾德里安問樓層,回答是六至十二樓。
「對他們來說,那不是低層。」
伊萊亞斯說,人不能因為習慣了壞東西,就要求城市永遠保留壞東西。他說得對。南橋有太多地方無法通過消防與結構檢驗。局長只給艾德里安二十四小時完成補測。
會議後,伊萊亞斯留在窗邊。空中花園裡,幾個年輕人正在做站立訓練,撐不住便坐回支架。伊萊亞斯問艾德里安是否真的相信南橋代表未來。
「我還沒寫報告。」
「我不是問報告。」
他說,低處讓人誤以為靠近就是照顧。人們互相知道誰沒吃早餐,誰的貓不回家,誰的魚死了,聽起來有人情,但有些只是缺乏選擇後長出的習慣。
「我怕哪一天,我們把不能上去說成不想上去。」他停了一下,「這樣就沒有人需要負責。」
艾德里安沒有立刻反駁。
他知道南橋的互助也有另一面。門總是太近,爭吵無法關在屋內,誰領了補助、誰又沒按時吃藥,很快會變成整條平台都知道的事。有人被照顧,也有人無處躲藏。艾德里安在第二次測量時看見一個女人坐在門後哭,門外兩個鄰居壓低聲音討論她是否又被兒子騙了錢。那女人把門關上,五分鐘後,其中一人仍把晚餐放在門邊。這些事情沒有整齊地站在哪一邊。
伊萊亞斯扶著窗框的右手一直沒有放開。艾德里安這才看見他的指節發白。
「今天校準不好?」
伊萊亞斯笑了一下,走向桌邊,中途短暫停住。他坐下,解開袖扣,露出手腕內側一道淡色疤痕。
「第二次植入感染。醫生說是低機率。這些年我身上大概有七八個低機率。」
他把袖口拉回去。
「我每天醒來先坐四十分鐘,之後身體才允許我站。很多時候,我站著和自由沒有關係。錢已經付了太多,不能坐下來讓人看見。」
窗外一列通勤艙滑過。艾德里安看著他,沒有找到合適的回答。
下午,他先回到四十六樓。電梯裡,一名母親讓女兒練習站立,低聲數到五十二秒。門開後,女孩坐回折疊椅,母親替她擦汗,說明天可以一分鐘。
屋裡沒有誰需要向他借工具,也沒有誰會叫他坐下洗碗。瑪琳生前使用的低椅還在小房間裡。她最後幾年常坐在那裡,從兩座塔間的縫隙看地面。
艾德里安打開她留下的播放器。
「今天下面有人在吵架。聽不見吵什麼,只看見一個人把椅子搬出來,另一個人又搬回去。吵了很久。後來他們一起坐下。很奇怪。從上面看,所有和好都像突然不動。」
錄音停在這裡。
他帶著播放器離開住處。下行電梯抵達地面時,電梯門外,逆轉前留下的舊雕塑仍立在轉乘大廳中央。雕塑中的人抬頭伸展手臂,底座旁一名清潔工坐著吃麵。清潔工以為艾德里安在看他,立刻把碗往身後藏。艾德里安搖頭,從雕塑的影子旁走過。
他回到南橋。米拉正在修一塊鬆動木板。她朝門內喊了一聲,屋裡的人直接把電鑽扔出來。電鑽在半空飛過一小段,米拉接住,修完又放回原處。沒有人說謝謝。艾德里安想起自己家裡有三套工具,十二年沒有人來借過。這個念頭只停了一下,隨即被電鑽聲蓋掉。
修完木板,她開始替平台構件做標記。市府拆除通知已經送達,居民先拆下能搬的扶手、坡板與長椅。每塊板子背面寫著原來的位置,螺絲放進不同杯子裡。有人把平台下的灰掃進袋子,袋上寫著十七街長椅下。
西奧蹲在一塊坡板旁,轉不出一顆生鏽的螺絲。艾德里安從測量包裡拿出小鉗子,替他慢慢扭出來。螺絲頭留下兩道鉗痕,西奧把它放進盒底。
「你們為什麼不抗議?」艾德里安問。
米拉把藍色標籤帶打了兩次才打好結。
「抗議過。後來孩子要睡,老人要洗澡,平台壞了要修。抗議不能每天都像抗議。」
長平台缺口旁的牌子被取下,背面有許多姓名縮寫、小魚、日期與歪斜的叉。艾德里安播放瑪琳的錄音。米拉聽完,只問她是否住在上面。
「她沒下來過。」
「上面看下來,應該很小。」
「是。」
「小到很多東西可以當成沒有。」
她提起工具箱走開。艾德里安站在風口旁,手裡拿著那塊牌子。一個老人經過,提醒他不要丟。
夜裡,他為報告新增三份附件:夜間醫療動線、可遷移平台構件清冊、未列入高度效益之公共停留點。系統不斷提醒他,這些項目不在測量員權限內。
附件送出前,艾德里安重新讀了一遍自己的文字。非正式公共餐飲平台具有照護功能。連續平台遭拆除,可能造成高風險居民外移。現有安置樓層未經原居民垂直承受度驗證。每一句都像試著把活著的東西壓進制度允許的句型。他沒有更好的方法,只能先讓句子留在那裡。
伊萊亞斯打來電話,問他在做什麼。
「讓他們拆得慢一點。」
「這算什麼?」
艾德里安看著螢幕上仍在轉動的小圓圈,沒有回答。
拆除日下著小雨。居民沒有旗幟,也沒有口號。多蘿西把湯盆移到遮棚下,西奧抱著螺絲盒。艾米坐在綠門內,看工人把魚缸搬上臨時車。她一直說水不能晃,沒有人知道該如何讓一輛車裡的水不晃。
市府主管拒絕接過米拉的手寫清冊,艾德里安把它放進現地紀錄。
「只能記錄,不保證保留。」主管說。
「記錄就好。」米拉答得太快,像怕連這一點也被收回。
機械臂抬起第一段平台。木板下面露出舊柏油、瓶蓋和一條看不清顏色的布。兩個居民為那條布屬於誰爭了幾句,最後把它放進寫著「不知道」的袋子。
一段扶手拆到一半時,工人準備從中間切斷。米拉喊那是十一之七,必須保留一點八公尺。工人回頭等主管,主管又看艾德里安。艾德里安翻開清冊,確認編號。切割位置往扶手末端移了半公尺。扶手完整落地,沒有人鼓掌,米拉只在紙上畫了一筆。這小小的延遲讓後面的機器停了四十秒。主管看了兩次時間。
下午,市府因補充報告要求重新審查安置樓層,拆除暫停三天。沒有人歡呼。有人只問三天後呢。主管說待通知。
「三天夠嗎?」艾德里安問。
「夠今天。」米拉說。
三天後,機器重新進場。艾德里安並非每次都到場,但幾次重要的拆除,他幾乎都在。魚缸搬離時,艾米堅持坐在運送車旁;多蘿西的水槽拆下後,她兩天沒有煮湯,第三天才在臨時遮棚下重新架起鍋。西奧開始懂得哪些螺絲已經不能用,仍把最醜的幾顆留在盒底。米拉的清冊愈寫愈厚,紙角沾著雨、湯和木屑。
有幾次,米拉把清冊交給別人,自己躲進已拆空的第十八街區。那裡只剩一面低牆和半段屋頂,坐在牆後便看不見施工隊,也看不見居民。她沒有哭,只把兩隻手塞進外套口袋,等外面暫時沒有人再叫她。一次西奧找到了她,問十一之七的扶手要放哪一堆。米拉說隨便。西奧站著沒走。她又說,先放不知道那一堆。
「那一堆滿了。」西奧說。
米拉抬頭看他,突然很想叫他自己決定。最後她還是站起來,走去看扶手。那天晚上她標錯了編號,直到第二天才發現,十五之二被寫成十六之二。兩段木板已經被搬到不同倉庫。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只花了一整個上午找回來。
南橋的人依賴她,也埋怨她。有人說她把太多時間浪費在能搬走的舊板上,有人已經決定住進安置大樓,覺得她讓離開變得像背叛。她的妹妹塞爾瑪就是其中之一。塞爾瑪選了九樓的房間,說那裡有醫療艙,孩子不用每天看大人拆東西。米拉沒有勸她留下,只在簽字時替她扶住桌板。姊妹兩人之後三個月沒有說話。
南橋最後仍被拆除。平台一段一段被移進倉庫,三座大樓基座從原地升起。艾德里安偶爾經過工地,總會在圍板外停一會兒。圍板太高,看不見裡面,只能看見宣傳圖:低層花園、坐姿友善商店與慢速車停靠站,圖上的人都保持適當距離。原本第十四街區的位置被標為共享記憶庭院,效果圖裡放著一只乾淨的新魚缸。裡面有魚,沒有紙條。
艾德里安退休前最後一次經過測量局大廳,那台舊感應器照樣尖叫。警衛按下暫停鍵,祝他退休愉快。牆上的銅牌仍寫著垂直使用須經身體承受度評估。艾德里安停了一下,這次沒有讀完。
局裡替他辦了很短的茶會。伊萊亞斯沒有來,只送了一盆不需要土的空氣植物。南橋補充報告被標記為部分採納,平台清冊改名為低位構件移設參考表。
退休後的日子沒有立刻變慢,只是少了固定去處。艾德里安早晨仍在原來時間醒來,穿好外套後才想起不用出門。他把瑪琳的低椅移到客廳,偶爾在電梯裡遇見鄰居格雷。兩人當了十多年的鄰居,過去只聊過天氣與清潔機器。某天格雷提起瑪琳常看下面,說她曾看見有人曬被子。艾德里安這才知道,妻子那些年並不只對著一條灰色縫隙。
幾個月後,西奧偶爾傳來照片。一顆生鏽螺絲、一段重新鋪起的木板、一隻很像布魯但不是布魯的黑貓。艾德里安問地點,西奧說還沒有名字。
第二年秋天,他收到一串地面座標,附了一句話:如果你想看魚缸,它在這裡。
那裡位於舊貨運區。慢速車離開高域基座後,路旁的招牌逐漸降低,最後只剩綁在矮柱上的布條。導航再次失去正式道路。艾德里安把車速降到每小時六公里,前方有人坐著修輪子,旁邊也放著半顆橘子。他差點以為自己回到南橋,直到老人抬頭,露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艾德里安先看見一段扶手,金屬面上刻著十一之七。前方是一片尚未完成的低處聚落,平台有些只靠磚塊撐著,貨櫃門太重,要兩個人一起推。
黑貓躺在入口,牌子寫著:布魯二號,不是真的布魯。
米拉從後面叫住他。她瘦了一些,工作背心破得更厲害。艾德里安帶來一包新螺絲。
「這裡用得到。」米拉把螺絲收進工具箱。
南橋沒有回來。人少了,地面不同,長平台只重組了一部分。幾戶居民去了安置大樓,沒有再搬回地面;另一些人在搬遷途中分散,新的聚落裡沒有人確定他們是否還會出現。米拉沒有替空缺的位置安排紀念牌。她只說平台先別鋪滿,之後也許有人需要。
那道診療坡板被裝在一間小診所前,風口的牌子改成「別掉下去,掉下去先不要急」,多蘿西仍坐在水槽旁檢查碗邊的油。
魚缸放在新的綠門旁,裡面有三條小魚,一條黑,一條白,另一條看不出顏色。西奧把修好的紅燈裝在魚缸後面,魚影落在綠門上,比魚本身大得多。艾米看了很久,叫他把燈再移低一點。
艾德里安蹲下時,膝蓋發出一聲很輕的響。西奧聽見,替他推來椅子,動作和米拉從前一樣,沒有先問。艾米看見艾德里安,說魚回來了,現在住得更低。
傍晚,大家在新平台吃飯。米拉攤開一張擦過很多次的圖。艾德里安提到,伊萊亞斯曾邀請他加入基金會,擔任低位城市顧問。
「你去了?」
「沒有。」
「為什麼?」
他原本想說,因為會議室在七十二樓。這句話很方便,像答案,也像玩笑。但他想起那間辦公室裡坐著最好的醫療顧問與建築師。他們很認真地討論如何保留停留點,把南橋的扶手、風口與椅子整理成設計語彙。沒有人說出殘忍的話。
「會議室在七十二樓。」他最後仍說。
米拉笑了一下。
「不只這個。」艾德里安把湯碗移開一點,「他們想做低處,但不想讓低處弄亂他們。我坐在那裡,覺得自己又開始把別人的椅子畫進報告裡。」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他看了看身下那張被補過兩次的折疊椅。
「坐著。」
米拉點頭,沒有再說。
西奧已經長高,仍習慣坐在平台邊,把腿垂下去。
「上面看得比較遠嗎?」西奧問。
「比較遠。」
「比較容易看見人嗎?」
艾德里安看著多蘿西把沒洗乾淨的碗推回去,艾米的魚影落在綠門上,布魯二號占住一個人正要坐的位置。那人停了一下,換到旁邊。
「不一定。」他說。
吃完後,西奧帶他走到尚未完成的長平台末端。前方是一片高草,風把草壓低,遠處高塔的燈剛亮。西奧說米拉搬來的第一天便留下那張折疊椅,還說上面的人也許會來,也許不會。椅腳曾在拆除中裂開,後來換了一支不相配的金屬腳。艾德里安坐下時,椅子向右晃了一點,西奧用鞋尖塞進一片木頭,沒有多說。
天暗後,他播放瑪琳的錄音。衣料聲、她的聲音、平台上的碗與貓叫混在一起。西奧聽完,問她是否來過。
「沒有。」
「那她怎麼知道?」
「她看了很久。」
西奧想了一會兒。「看很久,算有來過嗎?」
他說得並不像一句想了很久的話。說完後,他立刻低頭去拔鞋底黏住的一根草莖,拔不掉,便把腳在木板邊磨了兩下。遠處有人叫他去搬板,他先應了一聲,又回頭問艾德里安,那台播放器的電池能不能換,若不能換,錄音是不是會慢慢變小。
艾德里安還沒有回答,西奧已經去搬板了。播放器仍握在他手裡,遠處的草被風壓低。
米拉沒有跟著看高塔。她正在算明天需要多少塊短板,算到一半停下,因為少了一個原本會幫她搬料的人。那人去了安置大樓,前幾天傳來照片,窗很低,醫療艙也確實比南橋好。米拉把他的名字從輪值表上擦掉,留下的空格太窄,寫不進下一個人。她把紙折起來,沒有讓艾德里安看見。
艾德里安準備離開時,米拉問他會不會搬下來。
他看向遠處的高塔。那裡有瑪琳的低椅、照片、隔壁格雷牆上的森林海報,還有他住了很多年的安靜。
「我先常來。」
「常來也要有椅子。」
西奧從螺絲盒底下找出一顆頭部留著鉗痕的舊螺絲,說這是艾德里安當年替他拔出的那顆。艾德里安接過來,放進外套口袋。
回程的電梯裡只有他一人。樓層數不斷增加,他沒有看。身體在上升,口袋裡那顆舊螺絲偶爾撞到腿。到四十六樓時,門外仍是均勻的夜間燈光,沒有碗聲,也沒有誰的滑行器卡在轉角。他走到家門前,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開門。
進門後,他把瑪琳的低椅推近窗邊,將西奧還給他的那顆舊螺絲放在窗台上。螺絲很小,在玻璃與高域燈光前幾乎看不見。
他打開播放器,新增一段錄音。機器先收進空調、遠處的電梯聲和他的呼吸。
「今天我坐在一個新的平台上。那裡還沒有名字。」
他停了一下。
「魚回來了。椅子也在。」
窗外一列通勤艙滑過。
「西奧問,播放器的電池能不能換。我忘了回答他。」
房間提示晚餐即將冷卻,他沒有回應。
「我明天會再下去。」
他按下停止,把檔名改成「椅子」。窗台上的螺絲沒有用途,至少今晚沒有。艾德里安慢慢把身體放低,靠進椅背。
他看不見樓下那個尚未取名的地方。
但明天可以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