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AI (人工智慧), Deleuze (德勒茲), UI/UX, Vibe Coding, 建築, 生成式AI, 網路文化, 藝術, 電影

城市作為失真介面:Wim Wenders 的觀看延遲與 Field UI 的生成前史

在當代城市理論與媒介考古學的交會位置,Wim Wenders 於一九八〇年代後期拍攝的兩部東京相關作品《城市與衣服的筆記》(Notebook on Cities and Clothes, 1989)與《東京畫》(Tokyo-Ga, 1985)並非以紀錄片的方式保存城市樣貌,而是透過影像實踐提出關於觀看條件本身的問題。這兩部作品關注的重點不在於城市如何被呈現,而在於城市何以無法被穩定地看見。此處引入「Field UI」(場域介面)的理論視角,重新閱讀 Wenders 對東京的凝視,說明其影像書寫如何在數位城市全面展開之前,已經指認出後來「智慧城市」(Smart City)的感知結構與運作前提。

介面本體論:從再現對象到生成場域

在傳統城市影像理論中,城市通常被視為可被攝影機完整收納的靜態對象,其空間意義建立在穩定尺度與連續視域之上。此一觀看模型預設影像能夠透過取景、構圖與剪接,將城市組織為可被理解的整體。

然而,當城市的組成邏輯逐漸轉向由媒體、訊號與符號流主導時,影像再現的前提開始失效。城市不再以可被定位的物理尺度運作,而呈現為高度密集、持續變動的運作狀態,影像因而失去對其進行整體化掌握的能力。Wenders 在東京所面對的,正是此一已脫離經典都市框架的城市狀態。

Paul Virilio(1932–2018)在《速度與政治》(Vitesse et politique, 1977)中提出的「競速學」(dromologie1說明,當運輸與傳輸的速度凌駕於人類感知節奏之上,空間的穩定性隨之瓦解,城市經驗不再以場所為基礎,而由時間的純粹速率重新組織。基於此,《城市與衣服的筆記》與《東京畫》中的城市影像,既無法也無意呈現可被確認的城市全貌。城市被表現為持續生成與覆寫的場域,每一個畫面僅對應於已然消逝的瞬間。攝影機所捕捉的,並非城市本身,而是城市運作留下的時間殘影。

生成速度始終快於影像的記錄能力,影像因此不再能作為通往城市的透明媒介,而轉化為一層表面粗糙、折射不定的介面。城市並非透過影像被理解,而是在影像的延遲、失準與不同步之中,顯露其無法被整體化的存在狀態。

影像作為滯後的中介層

若將城市理解為底層資料庫,將觀看理解為前端顯示,那麼 Wenders 的影像實踐更接近於位於兩者之間、回應遲緩且不斷出錯的中介軟體。在《城市與衣服的筆記》中,Wenders 反覆指認電子影像與膠卷影像之間無法彌合的斷裂。不同媒介格式在解析度、節奏與感光機制上的差異,讓影像本身呈現出斷層狀態。觀看因此不再自然地流動,而被迫在轉換失敗與格式摩擦之中停滯。技術的不相容性不只是物質層面的問題,而成為感知層面上的阻力,讓城市無法被順暢地讀取。

影像不再承擔再現現實的任務,而轉向揭露觀看無法完成的事實。失焦的畫面、粗糙的顆粒結構,以及聲畫之間錯位的時間關係,讓影像持續指向自身的不足。觀看者無法透過影像抵達城市,只能反覆遭遇介面的阻塞狀態。影像所呈現的並非城市全貌,而是觀看行為本身的破裂。此種刻意保留的故障狀態,構成了可被理解為「故障美學」的視覺語言。故障在此不屬於偶發事件,而成為介面存在的可感證據。

Stan Allen 在《場域條件》(Points + Lines: Diagrams and Projects for the City, 1999)中提出,場域關係建立於局部連結的延展與整體流動的連續變化之中,而非穩定物件的幾何配置。秩序不再來自中心或形體,而源自關係的密度與傳遞節奏。Wenders 的影像操作正是在此邏輯下運作。城市無法被組織為清晰的視覺結構,只能以流動、干擾與不完整的形式浮現。觀看者在影像之中無法取得定位,只能意識到自身被捲入場域之內,卻無從掌握其全貌。影像不再提供方向,而是標示出觀看在生成場域中的不穩定位置。

《城市與衣服的筆記》:身份的流變與介面的物質性

《城市與衣服的筆記》在表層敘事上以 Yohji Yamamoto(山本耀司)的設計實踐為拍攝核心,呈現服裝製作、展示與身體之間的關係(圖 1)。然而,影像所處理的焦點並不止於時裝設計,而逐步轉向對「原件」概念的質疑。在電子影像大量複製與即時傳輸的條件下,原作不再具備穩定的物質位置,也無法維持其作為權威來源的地位。Wenders 透過對 Yamamoto 工作狀態與設計語言的凝視,將服裝引入更廣泛的媒介討論之中,將其視為原件概念瓦解後仍可被感知的殘餘形式。

圖 1:Wim Wenders,《城市與衣服的筆記》(Notebook on Cities and Clothes),1989 年。Yohji Yamamoto(山本耀司)於工作室與後台之間的停留片刻。畫面以低對比與顆粒質地呈現設計師的沉思狀態,身體未被置於展示中心,而處於製作與完成之間的暫停區域。服裝尚未進入表演與消費的視覺機制,設計在此仍屬於身體尺度與時間節奏之中。影像拒絕時尚攝影常見的清晰與控制感,轉而保留延遲、陰影與未完成性,使人物不被塑造成風格符號,而顯現為在城市與介面壓力下持續調整自身位置的勞動主體。畫面同時回應影片對電子影像之前時間厚度的關注,將設計視為可被棲居的工作狀態,而非即時流通的視覺結果。圖片來源:© 1989 Road Movies / Wim Wenders Stiftung。本圖片為電影劇照,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Yamamoto 的服裝哲學拒絕清晰輪廓、固定比例與可預期的身體展示方式,衣物不再服務於身體的再現,而圍繞身體形成可變動的外殼。此一立場在影像中被轉化為對城市身份狀態的對照。當城市影像在螢幕、監視系統與廣告媒介之中不斷循環,身份逐漸脫離穩定自我認同的範疇,而更接近可被調整、切換與覆寫的介面狀態。身份不再由內在本質所支撐,而是在不同媒介情境中持續被操作與更新。

於此脈絡,服裝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而成為理解身份流動性的工具。它介於身體與影像之間,既不完全屬於物質,也無法完全被數位化。Wenders 透過 Yamamoto 的設計語言,指出原件消亡後並未留下真空,而是生成介面層次的轉移。城市中的個體不再以原初存在被辨識,而是在影像系統與符號流動之中,以暫時、可變且不穩定的方式被看見。此種觀看狀態,構成電子複製時代下身份經驗的基本條件。

原件的廢黜與電子影像的信任危機

Wenders 在《城市與衣服的筆記》開場的獨白中,對影像本體論的歷史斷層進行了清晰而冷靜的回顧。繪畫時代中,原作與贗品之間仍維持可辨識的差異,作品的權威性依附於不可複製的物質存在。攝影與電影的出現改變了此一結構,負片作為影像的原始載體,成為所有複製品得以成立的基礎。正片的合法性來自負片的先在性,影像仍然保有可追溯的來源。

電子影像的出現終止了此一秩序。當負片不復存在,正片也隨之失去其參照位置,原件概念不再具備意義。Wenders 在獨白中直言,電子影像條件下只剩下複製本身,差異無法再回溯至任何原初狀態。影像不再指向真實,而是在不斷的複製循環中自我指涉。此一判斷不只是媒介技術的描述,而是對影像與世界關係的根本重寫。

東京作為由電子訊號、螢幕與傳輸系統構成的城市環境,已無從假設存在未經中介的物理現實。城市本身不再提供可作為負片的原始層次,只留下可被即時調用與重播的影像表面。Wenders 透過媒介並置的方式,將此一結構轉化為可見的影像問題。他在片中交替使用三十五毫米膠卷攝影機與 Video-8 手持攝影機,讓不同媒介條件在同一敘事空間中相互對照。

膠卷影像承載對歷史與真實的期待,其感光與顯影流程帶有無法省略的時間延宕。影像在生成之前已然落後於城市的節奏。錄像影像則以即時回放為特徵,畫面高反差且充滿雜訊,視覺深度被壓縮為平面訊號。錄像不提供歷史的重量,而只留下瞬時可消耗的表面。兩者之間並不存在互補關係,而呈現出無法調和的張力。

此一張力在 Wenders 使用雙焦鏡頭(Split-focus diopter lens)時被進一步推至極限。前景中的 Sony Watchman 電子螢幕與後景中的城市街景同時處於清晰焦平面之中。螢幕所顯示的錄像回放與膠卷所捕捉的城市現場共享畫面空間,卻指向彼此不相容的時間狀態(圖 2)。畫面中出現的,不是連續的時間流,而是多重時間層次的並置。過去的錄像影像與當下的城市景觀在同一平面上共存,卻無法整合為單一視角。

圖 2:Wim Wenders,《城市與衣服的筆記》(Notebook on Cities and Clothes),1989 年。手持電子螢幕中的錄像影像與背景牆面上以膠卷拍攝的人像照片同時進入畫面。前景螢幕呈現的是即時回放的電子影像,帶有低解析度與冷色調偏移,後景則是經由膠卷沖洗而成的靜態肖像,保留物質顆粒與時間沉澱。兩種影像媒介在同一視覺平面上並置,卻指向彼此不相容的時間狀態。螢幕不再作為透明的觀看工具,而成為介面本身的顯影位置,將延遲、失真與中介性直接暴露於觀看之中。此畫面清楚標示電子影像時代原件概念的崩解,並構成影片對影像本體論斷層的關鍵視覺節點。圖片來源:© 1989 Road Movies / Wim Wenders Stiftung。本圖片為電影劇照,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螢幕不再只是傳遞內容的工具,而成為介入城市感知的實體存在。觀看在此不再指向理解的完成,而停留在異質時間無法對齊的狀態之中。東京於影像中顯現的,不是可被掌握的城市形象,而是影像在電子時代失去原件支撐後所暴露出的結構性不穩定。

服裝作為對抗流動的第二層皮膚

在 Wenders 的鏡頭中,Yamamoto 的服裝並未被理解為時尚體系中的風格變體,而更接近抵禦城市流動性的防禦性結構。服裝在影像中反覆被描述為盔甲與可棲居的空間,其功能並非裝飾身體,而是在高速運轉的都市環境中為身體保留邊界。服裝與 Wenders 對城市的描述彼此呼應。城市在影像中呈現為不斷流動的訊號場,而服裝則成為少數仍能承載重量、阻力與停留感的構造物。

Yamamoto 的設計哲學以不對稱與未完成狀態為核心。他多次指出,對稱與完美排除了人的痕跡,只留下抽象秩序與視覺規訓。不對稱在此不代表形式上的偏差,而是身體經驗被納入構成邏輯的結果。衣物的比例、折線與空隙皆回應穿著者的姿態與行動節奏,而非對齊工業生產所要求的標準化輪廓。此種構成方式在影像中轉化為對當代介面邏輯的批判姿態。當城市系統逐漸朝向無縫連接、即時回應與視覺完滿的方向發展,不對稱反而成為抵抗演算法秩序的有效形式。

不對稱在影像中呈現為可感的故障狀態。在由標準化影像與重複符號所構成的都市視覺環境裡,Yamamoto 的衣物製造出觀看上的停頓。視線無法迅速掃描與歸類,必須回到身體尺度進行重新調整。衣物的時間性不再對齊城市的即時節奏,而是對齊穿著與行走所需的實際時間。觀看因此被迫放慢,身體重新成為感知的基準點。

口袋在此成為關鍵細節。Yamamoto 曾談及,他希望衣服看起來像是已經被穿過多年,彷彿時間已經滲入布料之中。布面所呈現的鬆弛、磨損與層次感,並非復古風格的模擬,而是時間被編織進物質的結果。服裝因而具備厚度,承載記憶與使用痕跡,與電子影像所呈現的瞬時性形成對照。影像可以被即時播放與抹除,而衣物的時間無法被快速更新,只能隨著身體行動逐步累積。

Wenders 在拍攝過程中注意到,Yamamoto 裁剪布料時的專注狀態,與自己在剪輯台上處理底片的動作呈現出高度相似性。兩者皆面對未被整理的素材,透過切割、保留與捨棄來建立秩序。布料與影像在此不再是中性的材料,而是充滿阻力與可能性的場域。裁剪與剪接並非追求形式的完成,而是在不確定的條件中反覆試探邊界。服裝與影像因此共享相近的工作狀態,皆在流動的城市之中,為身體與觀看保留暫時可棲居的位置中尋找結構。然而,區別在於,服裝最終成為身體的棲居地,而電子影像則讓身體在其中迷失。

節奏場的干擾:公路、工作室與伸展台

在 Wenders 的影像結構中,空間並未被配置為敘事的承載背景,而是以不同速率運作的節奏場。空間不再以地點區分,而以時間密度與感知速度形成差異。影片中反覆出現的三個空間狀態,構成彼此衝突卻同時並存的節奏系統。

高速公路首先呈現為純粹速度的場域。Wenders 多次從行駛中的車輛內部拍攝東京與巴黎,車窗在此成為最初的螢幕界面。城市被壓縮為連續滑動的光影表層,建築與街道失去可供辨識的深度,只剩下方向性與流速。停留在此失去意義,空間不再與位置連結,而轉向移動本身。此一狀態呼應 Virilio 在《消失的美學》(Esthétique de la disparition, 1980)中對速度所提出的分析,空間在加速條件下逐步失去其可居住性,只留下瞬時通過的視覺痕跡。

與高速公路形成鮮明對照的,是 Yamamoto 的工作室。此處構成明確的減速環境,時間在手工勞動中被重新分配(圖 3)。剪刀切割布料的聲響、布面摩擦的節奏,以及身體移動所產生的細微停頓,共同建立出與城市速度相反的時間結構。工作室並未追求效率,而容許反覆、試探與延宕。此處呈現的並非生產流程,而是尚未被抽象化為影像與數據的勞動狀態。時間在此被拉長,動作仍然保有不可壓縮的物理性。

圖 3:Wim Wenders,《城市與衣服的筆記》(Notebook on Cities and Clothes),1989 年。Yohji Yamamoto(山本耀司)於工作室空間中短暫停坐,周圍環繞尚未完成的服裝、衣架與試衣中的模特身影。畫面以高反差黑白影像呈現,服裝未被置於展示狀態,而仍停留在調整、試穿與等待之中。設計師的身體姿態顯得低調而內縮,未形成權威中心,而是嵌入製作流程的一個節點。此一場景突顯服裝作為時間性結構的生成狀態,強調設計並非即時完成的視覺結果,而是在身體、勞動與延宕之間逐步成形的工作過程。圖片來源:© 1989 Road Movies / Wim Wenders Stiftung。本圖片為電影劇照,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私密創作在此進入公共可見性的瞬間,身體在強光、音樂與視線的包圍下被推向展示狀態。服裝在此失去其與穿著者之間的親密關係,轉化為被攝取與傳播的視覺物件。Wenders 同時拍攝後台的混亂與前台的秩序,讓展示機制的落差顯露於畫面之中。此處不只是舞台,而是介面操作,將創作轉換為可被快速消費的影像格式。

Wenders 並未嘗試在剪輯中調和這些節奏場,而是刻意保留它們之間的摩擦關係。車行途中插入工作室的錄像畫面,巴黎街頭出現東京的影像回放,地理位置與感知時間被持續錯置。畫面之中,身體停留於特定空間,感知卻被牽引至另一個電子層次。城市經驗因此呈現為疊加狀態,物理所在與感知指向無法重合。影像不再提供定位,而揭露都市生活中普遍存在的分離感。空間在此不再穩定,節奏成為理解城市的主要線索。

《東京畫》:擬像與缺失的在場

如果說《城市與衣服的筆記》是對未來的焦慮,那麼《東京畫》(Tokyo-Ga, 1985)則是一場註定失敗的考古(圖 4)。Wenders 試圖在 1980 年代的東京尋找小津安二郎(Yasujirō Ozu, 1903–1963)電影中的「原真性」(Authenticity),卻發現那個世界已經被「擬像」(simulacres2所取代。

圖 4:Wim Wenders,《東京畫》(Tokyo-Ga),1985 年。夜間行駛中的東京街道,畫面由車內視角拍攝,前景車輛尾燈與路面反射形成流動的光帶,遠景中東京鐵塔以微弱而不穩定的光點浮現。影像呈現出高度顆粒化與低清晰度的質地,城市不再作為可被辨識的空間結構,而轉化為速度、光源與反射所構成的訊號場。觀看位置被固定於移動之中,無法停留,也無法回望,城市僅以殘影與延遲的形式被感知。此一畫面標示東京作為「競速學」條件下的城市狀態,空間深度被交通速度與光學噪訊壓縮,地方性退居背景,城市經驗轉為持續流動的視覺介面。圖片來源:© 1985 Road Movies / Wim Wenders Stiftung。本圖片為電影劇照,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若《城市與衣服的筆記》指向對未來感知狀態的持續不安,那麼《東京畫》則更接近一場注定無法完成的考古行動。Wenders 在影片中回到東京,並非為了描繪當下城市的樣貌,而是試圖追索已然消失的電影世界。他的目標明確,卻始終無法抵達,那正是小津電影中所呈現的日常秩序與生活節奏。

小津的影像長期被視為承載某種原真狀態。低機位、固定構圖與節制的剪接,讓家庭空間、街道與日常動作維持穩定的時間結構。《東京物語》(Tokyo Story, 1953)(圖 5)與《晚春》(Late Spring, 1949)中的城市,並不依賴事件推進,而透過重複與停頓形成可被居住的節奏。Wenders 在《東京畫》中試圖尋回此一節奏,卻在現實的東京街頭反覆遭遇落空。熟悉的地點仍然存在,卻已失去與影像記憶相連的時間厚度。

圖 5:小津安二郎(Yasujirō Ozu, 1903–1963),《東京物語》(Tokyo Story),1953 年。角色以低角度構圖並排坐於屋外,攝影機高度貼近榻榻米視線,人物與環境之間維持穩定而節制的距離。畫面中沒有動態調度或情緒強調,時間以均質、緩慢且可被棲居的方式展開。空間不承擔敘事張力,而作為日常生活得以安放的背景存在。此一構圖方式後來被稱為「榻榻米鏡位」(Tatami Shot),體現小津電影中對家庭節奏、世代流動與時間循環的理解。相較於後來高度加速與垂直化的都市影像,此畫面所呈現的,是仍然允許停留、共處與沉默的時間結構。圖片來源:© 1953 Shochiku Co., Ltd. 本圖片為電影劇照,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影片中的東京被電子螢幕、廣告圖像與消費景觀所覆蓋。空間不再回應身體的停留,而圍繞即時更新的視覺訊號運作。Wenders 所面對的,不是被時間侵蝕的城市遺跡,而是被影像過度填滿的表面。小津電影中的生活場景在此無從對應,原真性不再作為可被尋獲的狀態,而退化為影像記憶中的投影。

於此脈絡,《東京畫》的考古性質並不指向歷史復原,而更接近對失敗本身的凝視。Wenders 清楚意識到,自己所追索的對象並未被隱藏在城市深處,而是已被模擬物全面取代。東京不再遮蔽原真,而是在持續複製之中抹平其存在條件。影片於是成為對缺席狀態的紀錄。考古不再發掘遺留物,而是反覆確認某種世界已無法回返。

尋找不可復得的棲居時間

Wenders 的追尋起點,來自小津電影中獨特的低角度影像結構。此一被後來影評稱為「榻榻米鏡位」(Tatami Shot)的視角,將攝影機安置在極低的位置,貼近坐於榻榻米上的人之視線高度。影像在此不居高臨下,也不試圖穿透空間,而是在室內水平展開,與身體的靜止狀態保持一致。此種構圖方式所建立的,並非單純的形式風格,而是可被居住的時間配置。日常行動在固定鏡位中緩慢展開,時間呈現為線性推移與生活循環的交織,家庭成為時間得以安置的核心場域。

在小津的電影中,時間並不追逐事件,而是圍繞重複的生活節奏展開。《東京物語》與《晚春》所呈現的城市空間,並未被描繪為流動的景觀,而是作為承載日常關係的背景。火車的進出、室內的對話與空景的插入,形成可預期卻不僵化的節奏。時間在此既向前推進,也不斷回返,家庭結構為其提供穩定的參照。

Wenders 在《東京畫》中試圖重返此一視角,卻在現代東京遭遇全面的斷裂。城市空間已不再允許低角度的停留視線。高架道路、摩天建築與地下系統將視覺經驗推向垂直方向,水平展開的室內尺度被壓縮甚至消除。身體難以在城市中安置,攝影機亦無法再回到榻榻米的高度。空間的變化伴隨時間結構的轉移。節奏不再來自家庭生活的循環,而由交通流量、訊號切換與消費節點所主導。

Wenders 在片頭獨白中提及,若在當代仍有值得被稱為神聖之物,那便是小津的作品。然而,這份神聖性已不再以實體形式存在,只能以缺席狀態被感知。攝影機所面對的,不是延續中的傳統,而是其無法回返的痕跡。Wenders 重訪小津曾經拍攝的火車畫面,列車仍然運行,卻僅作為運輸系統的一環,不再承載家庭聚散的情感重量。火車的節奏仍在,詩意卻已消散。

東京塔的出現同樣如此。它矗立於城市之中,形式上呼應艾菲爾鐵塔,卻缺乏象徵生成的歷史脈絡。塔成為可被識別的標誌,卻未能連結任何可被棲居的時間層次。對 Wenders 而言,這些影像並非失敗的再現,而是缺失狀態的顯影。攝影機不再捕捉原真,而反覆指向原真已然消散後留下的空位。東京在此不作為可被理解的城市存在,而成為無法承接榻榻米視角的場域,宣告某種時間形式的終結。

Pachinko:集體孤獨的介面原型

在《東京畫》之中,對彈珠機店(Pachinko Parlor)的長時間描繪構成全片最具壓迫感的段落之一(圖 6)。這段影像並非停留於風俗紀錄或社會觀察層次,而是深入觸及城市中人與技術關係的感知結構。Wenders 在此所面對的,不是娛樂場所,而是高度成熟的場域介面雛形,其運作方式已預示後來全面展開的螢幕文化。

圖 6:Wim Wenders,《東京畫》(Tokyo-Ga),1985 年。彈珠機店(Pachinko Parlor)內部景象,玩家整齊排列坐於機台前,身體朝向螢幕,視線與手部動作被機器節奏全面接管。空間以重複排列的機台與座椅構成,高度標準化,個體之間缺乏互動,僅透過機器形成各自封閉的操作迴路。畫面呈現出高度密集卻彼此隔離的群體狀態,揭示人機耦合下的集體孤獨。機械聲響與視覺刺激構成單一節奏場,取代日常城市聲景,身體在其中進入近乎催眠的操作狀態。此場景常被視為前數位時代「Field UI」(場域介面)的早期原型,預示當代螢幕導向環境中感知如何被系統節律所重編。圖片來源:© 1985 Road Movies / Wim Wenders Stiftung。本圖片為電影劇照,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彈珠機在影像中被呈現為異質元素的結合體。金屬彈珠的物理反饋、彈簧與撞針的機械節奏,與電子螢幕所提供的光點、數值與即時回饋彼此交疊。玩家的身體被固定在座位上,雙手持續操作,視線緊貼螢幕,感知被鎖定於狹窄的回路之中。互動的對象不再是他人,而是由機械與電子訊號構成的系統。人與機器在此形成緊密耦合,外部世界被排除在操作關係之外。

Wenders 同時注意到彈珠機店內部呈現出的矛盾狀態。空間往往擁擠而密集,座位排列緊貼,身體距離被壓縮到最小。然而,交流並未因此產生。每位玩家都沉浸於自身的操作節奏之中,視線與注意力無法逸出螢幕邊界。集體存在並未轉化為社會關係,而轉化為孤立狀態的並列。空間中的每個人都如同獨立節點,與中央系統保持連線,卻與周遭節點失去關聯。群體在此失去共同時間,只剩下同步卻彼此隔絕的操作行為。

聲音在這個場域中扮演關鍵角色。金屬撞擊與機械運轉所構成的高頻噪音覆蓋一切,取代街道、語言與偶發聲響。節奏不再來自身體行動或社會互動,而由機器持續輸出。玩家的生理節律逐漸被外部聲場牽引,呼吸、眨眼與手部動作進入被調控的循環。意識在此退居背景,只剩下重複而單一的反射行為。Wenders 的鏡頭並未將此狀態戲劇化,而是以冷靜距離加以呈現,讓觀看者自行感知身體在場而注意力抽離的狀態。

彈珠機店在影片中不再只是東京的地方性景觀,而成為可被閱讀的介面原型。螢幕、即時回饋、封閉回路與感知隔離,在此已具備完整結構。後來的手機、遊戲介面與社交平台,只是將此一模式攜帶至更私密的空間。Wenders 所捕捉的,並非特定時代的娛樂形式,而是城市中人機關係轉向的臨界狀態。場域不再由建築界定,而由注意力的佔據方式所構成。彈珠機店在《東京畫》中因此成為城市未來形態的提前顯影。

蠟製食品與擬像的優勢

在《東京畫》中,Wenders 造訪一間製作餐廳展示用蠟製食品(Sampuru)的工廠。工匠以蠟塑造生菜的捲曲、蝦殼的透明感與牛排的油脂紋理,完成後的成品在視覺上幾乎無法與真實食物區分。此一場景不僅呈現高超的手工技藝,也構成對 Jean Baudrillard(1929–2007)所提出「擬像」理論的具體註解。在東京,蠟製食品不只是代用品,而逐漸取得比真實食物更穩定的存在地位。

首先體現在時間層次。真實食物必然面對腐敗與消失,色澤與形態隨時間改變。蠟製食品則排除了此一過程,始終維持在最理想的狀態。它們不經歷成熟與衰退,只保留完成後的瞬間。時間在此被凝結,展示取代了消耗,觀看凌駕於食用之上。

其次體現在因果順序的翻轉。顧客進入餐廳之前,先被櫥窗中的蠟製模型所吸引,慾望在觀看中被引發,點餐行為隨之發生。模型不再回應既有現實,而在現實之前建立期待。現實的料理反而成為對模型的回應。模型取得主導位置,真實食物被迫對齊既定形象。

更為關鍵的是,蠟製食品並不指向任何特定原作。它們不模仿某一盤具體存在的料理,而模仿「料理」作為概念的視覺總和。此處不再存在可追溯的原件,只剩下自足的複製循環。蠟製食品在此完成了無原件複製的閉合結構,正如 Baudrillard 在《擬像與擬仿》(Simulacres et Simulation, 1981)中所描述的狀態。

Wenders 將此一邏輯延伸至整座城市。東京在影像中逐漸呈現為巨型展示模型,街道、建築與文化場景皆運作於可被引用與再現的層次。城市不再追求歷史深度,而傾向於表面密度。在代代木公園(Yoyogi Park),身穿一九五〇年代美國服裝的搖滾族(Rockabillies)隨著音樂起舞 3。他們所回應的並非具體的美國生活經驗,而是經由好萊塢電影所反覆傳播的影像印象。身體動作、服裝與姿態皆來自影像庫的再調用。

在此城市結構中,引用(Citation)取代了起源,循環(Circulation)取代了生成。符號不再指向外部現實,而在彼此之間滑動與疊合。東京於是被呈現為由展示、複製與回放所構成的表面場域。影像在此不揭示深層意義,而持續確認深度已然失效。Wenders 的攝影機並未批判此一狀態,而是冷靜地將其呈現為城市日常。東京因此不再作為真實與虛假之間的對立場域,而成為擬像自行運作的完整系統。

無:介面中的絕對缺席

在《東京畫》的結尾,Wenders 來到小津的墓前。墓碑上未刻生卒年月,也未留下任何敘述語句,只保留單一漢字「無」(Mu)。這個字在影像中佔據極為簡約的位置,卻為整部影片提供了最終的判詞。攝影機在此不再追逐城市表面,而停留於無法被再現的概念之前。

在 小津的世界裡,「無」並不指向匱乏或否定,而對應於東亞美學中對空(Emptiness)的理解。空並非空洞,而是事物之間得以成立的間距(Ma)。室內空景、轉場畫面與低角度靜止構圖,皆圍繞此一空性運作。意義不被強行指定,而在留白中逐步浮現。時間得以在間隙中停留,觀看者能夠在未被填滿的畫面裡安置自身。此一空性並未排除意義,反而提供意義生成的條件。

Wenders 在東京所遭遇的「無」(Nothingness)則呈現截然不同的狀態。城市空間不再保留間隙,而被連續的影像、標誌與訊號覆蓋。空白並未消失,而被過量填充後失去功能。意義在不斷增生的視覺刺激中無法沉澱,只能迅速消耗。此處的「無」不再指向可能性,而呈現為意義的內部崩解。符號彼此堆疊,卻無法指向任何可居住的時間層次。

Wenders 在墓前的停留,標示出兩種「無」之間的斷裂。小津的空性仰賴節制與延宕,而東京的虛無則來自持續加速與填滿。城市不再允許空白存在,任何延遲都被視為效率的障礙。每一處可被觀看的表面,都被介面化為資訊載體。空間失去沉默的權利,只剩下可被即時讀取的表層。

在此條件下,Wenders 對觀看延遲的堅持轉化為倫理姿態。他在影像中保留長時間的凝視,拒絕快速剪接,試圖為空白重新爭取位置。長鏡頭在此不只是形式選擇,而是對影像消費節奏的逆向操作。凝視要求時間投入,也要求身體停留。然而,這種操作在東京的運作結構中顯得脆弱。影像尚未完成其停留,城市已持續向前推進。

影片最終未提供解答,也未完成調和。墓碑上的「無」既非回歸的出口,也非和解的象徵,而是作為不可跨越的界線存在。Wenders 並未宣告小津的世界仍然存活,而是確認其無法再被城市承載。《東京畫》在此完成其自身的位置判定。它不再嘗試重建原真,而選擇在影像中保存對空性的記憶。這份記憶無法被實現,只能被凝視。

從觀看延遲到即時預測的系譜學

若將 Wenders 的兩部東京作品視為連續構成的整體,便可辨識出城市介面轉變的歷史軌跡。《東京畫》與《城市與衣服的筆記》並非分離的紀錄對象,而是位於同一條感知轉換序列中的不同位置。前者仍指向可被棲居的類比城市經驗,後者則揭示電子影像條件下觀看方式的斷裂與延遲,兩者之間形成清楚的時間梯度。

在《東京畫》中,城市尚未完全脫離生活節奏與身體尺度,空間仍能承載停留、重複與記憶的累積。影像試圖回應的是棲居如何可能,而非資訊如何流動。《城市與衣服的筆記》則面對已然加速的都市表面,城市不再被經驗為可安置的場域,而成為必須被持續記錄、標註與回放的對象。觀看在此失去同步性,只能以筆記形式追隨城市的變動。

當筆記成為常態,城市介面進一步朝向預測結構移動。雖然 Wenders 的作品尚未進入演算法治理的時代,但其影像已清楚標示出此一方向。城市不再等待被理解,而提前被計算。觀看不再發生於事後,而被納入預測流程之中。從棲居到筆記,再到預測,城市逐步轉化為由介面所組織的系統。

Wenders 的兩部作品因而不只是城市紀錄,而是位於介面轉換臨界點上的影像證詞。前言在此奠定的,並非歷史回顧,而是後續理論展開的感知基準。

場域條件與前數位介面

Allen 在《場域條件》中指出,當代建築與都市思維已逐步離開以單一形體為核心的物件導向模式,轉而關注由關係、流動與連結所構成的場域結構。場域並非由中心統攝,而透過多孔邊界、局部互連與整體流動運作。秩序不再來自固定幾何,而在不斷變動的關係網絡中生成。

Wenders 鏡頭下的東京,正好對應此一場域描述。城市不提供穩定的透視中心,也無法被收束為單一視角。取而代之的,是遍布各處的微觀連結與操作節點。彈珠機與手指之間的反覆動作,車窗與視線之間的短暫對位,監視器畫面與即時路況之間的同步關係,皆構成場域內部的局部連線。城市經驗不再沿著宏觀軸線展開,而是在零散節點之間不斷切換。

Wenders 並未嘗試建立凌駕全局的觀看位置。影像刻意避開俯瞰城市的全知視角,而選擇貼近行走、停留與觀看的片段狀態。他所採取的介面策略,正是「筆記」形式。筆記並非為了完成敘事,而承認自身的不完整性。它保留斷裂、私人與暫時的特質,只記錄在場域中移動時所留下的痕跡。

筆記的書寫方式,對應於場域無法被總結的現實。影像不再試圖再現城市全貌,而轉向標示自身在城市中的路徑。觀看不追求掌握,而呈現行進。軌跡在此成為關鍵概念。影像所保存的,不是場域的結構,而是穿行於場域時的方向變化與節奏轉換。

Wenders 讓影像本身成為場域運作的一部分。攝影機不站在外部解釋城市,而暴露自身被城市牽引與打斷的狀態。城市因此不再被理解為可被觀看的對象,而作為需要被穿越的環境存在。場域在影像中並未被清晰描繪,卻透過筆記式的殘留逐步顯影。這正是場域條件在影像層面的具體呈現。

觀看延遲作為主體性的最後堡壘

在 Wenders 的影像中,延遲構成理解城市的核心條件。延遲並非偶發狀態,而是貫穿製作、觀看與理解層面的結構性因素。影像不以即時性為目標,而刻意保留與城市運轉節奏之間的時間差距。

首先體現在製作層面。膠卷影像必須經過沖洗與顯影流程,畫面無法在拍攝當下即時回收。這段不可省略的物理時間,讓影像生成與觀看之間形成間隔。城市在此不再被即刻消費,而被暫時懸置。觀看者無法立刻確認所見內容,只能等待影像完成。延遲在此開啟反思的可能,讓影像不再只是反應現實,而成為重新理解現實的媒介。

延遲同樣滲入感知層次。面對高度密集的都市訊息,Wenders 持續意識到自身無法同步於城市節奏。影像無法對齊街道、螢幕與流動人群的速度,只能捕捉稍縱即逝的殘留畫面。城市在鏡頭中不再清晰可辨,而呈現為層層疊合的影像殘影。觀看因此失去掌握感,轉而暴露出跟隨失敗的狀態。

這份跟隨失敗並未被視為缺陷,而被視為人類感知的基本條件。人並非即時處理系統,理解需要時間,意義亦需經由延宕逐步生成。認知上的滯後,讓城市不至於被壓縮為即刻反應的介面,而保留可被感受的厚度。時間在此不只是流逝的量度,而成為感知得以展開的支撐層。

Yamamoto 的衣物並不在穿著瞬間完成其功能,而需要與身體共同經歷磨合過程。布料在移動中調整,剪裁在行走中回應姿態。衣物與身體之間的關係,透過時間逐步建立。Wenders 將此一關係轉置至城市層面。人與城市之間同樣需要適應期,感知無法即刻貼合環境,只能在延遲中逐步形成關係。

延遲不再只是技術條件,而成為倫理立場。它拒絕即時掌握與全面同步,為理解保留必要距離。城市的厚度正是在此距離中得以維持。影像在 Wenders 的作品中不再追求速度,而選擇與人類感知保持一致。延遲讓城市不至於被完全介面化,仍然保有被理解與被棲居的可能。

當代轉向:消除延遲與演算法治理性

當代「智慧城市」與「Field UI」的發展方向,正好指向對延遲的系統性清除。城市不再容許感知與運作之間存在時間差距,而朝向即時回應與預先介入的治理模式推進。此一取向,與 Wenders 在影像中反覆維護的延宕狀態形成鮮明對比。

首先體現在即時性要求上。感測器網路與高速傳輸技術被部署於城市各處,資料持續回流並被即刻處理。導航系統隨時修正路線,交通監控同步更新畫面,城市被期待在任何時刻皆保持可讀狀態。Virilio曾在《速度與政治》與《消失的美學》中指出,當即時性成為主導原則,地方性將隨之瓦解。當所有位置皆被納入同一時間框架,「此時此地」不再構成獨立經驗,而被吸收進無差別的全球現在。

在即時性之上,預測性成為城市治理的下一層結構。演算法不再等待事件發生,而提前推估行為軌跡與風險分布。預測性警務依據過往資料標示潛在熱區,干預行動在事件成形之前即已啟動。物流系統根據消費模式預估需求,貨物在訂單成立之前便開始移動。城市行動被提前編排,未來被轉化為可計算的變數。治理不再回應現實,而先行塑造現實。

數位雙生的出現,將此一邏輯推向極致。城市被複製為高度同步的虛擬模型,所有變化即刻反映於系統之中。模型不再只是模擬工具,而成為實體城市運作的參照層。更新取代等待,校正取代失真。Wenders 在《東京畫》中所觀察到的蠟製食品,原本僅是展示用的視覺替身,如今演變為城市層級的運算結構。模型先於現實運作,實體空間被迫對齊其預設狀態。

在此條件下,延遲被視為必須排除的噪音。感知上的滯後被解讀為效率不足,反思時間被壓縮為系統負擔。城市介面不再為理解保留距離,而要求即刻回饋與持續更新。Wenders 所珍視的觀看延宕,在此失去容身之所。智慧城市所追求的,不是厚度,而是同步。Field UI 在此不再標示場域的複雜性,而轉化為管理流動的操作層。延遲的消失,標誌城市從可被經驗的環境,轉向被預測與校正的系統。

從「筆記」到「串流」的感知結構變遷

回顧 Wenders 於前數位時期所面對的城市經驗,並對照二〇二〇年代逐步成形的 Field UI 智慧城市,兩者在介面狀態與感知結構上呈現出根本差異。Wenders 的城市介面建立在失真與滯後之上。雙焦鏡頭讓不同時間層次同時進入畫面,粗顆粒的錄像質感與斷裂的蒙太奇拼接,使影像無法收斂為單一視角。觀看在此始終晚於城市本身,時間差被保留下來,影像因此成為筆記而非總覽。城市並未被完整描繪,而以殘留、片段與錯位的形式出現。

人類行為更接近漫遊狀態。行走不以抵達為目的,而容許偏離、停頓與迷失。城市的縫隙並未被視為錯誤,而是探索得以發生的空間。其背後的系統邏輯,與 Baudrillard 於《擬像與擬仿》中所描述的模擬狀態相互呼應。城市表面由影像與符號構成,原件不再可追溯,意義在不斷的引用中滑動。空間美學因此包含「無」與缺席的位置,留白不被填補,而被視為感知得以展開的必要條件。

當代 Field UI 智慧城市則沿著相反方向推進。介面設計以無縫銜接與即時回饋為核心目標。擴增實境疊加、高清資料視覺化與數位雙生模型,讓城市持續處於可更新狀態。感知不再面對延宕,而被要求即刻對齊系統節奏。時間結構由筆記狀態轉為串流狀態,資訊不再被暫存與回望,而持續向前推送。人類行為也隨之轉換,漫遊讓位於導航,路徑被事先計算,選擇被不斷校正。

此一系統運作方式,呼應 Gilles Deleuze(1925–1995)在《控制社會的後記》(Post-scriptum sur les sociétés de contrôle, 1990)中所描述的調變邏輯。現實不再被再現,而被連續調節。參數持續更新,行為在運行中被修正。城市介面不再模擬世界,而直接介入世界的生成過程。

在此空間美學中,效率成為主導準則。間隙被視為需被填補的缺口,缺席被理解為系統尚未完成的部分。任何延遲都被視為待修正的誤差。相較之下,Wenders 影像中的城市保留了時間的厚度,讓觀看與理解得以在延宕中生成。兩者之間的差異,並非單純的技術世代落差,而是對城市何以可被經驗的根本分歧。Wenders 的城市仍然允許無與空白存在,而 Field UI 的城市則致力於抹除所有不可計算的餘地。

從「Ga」到「Field」:城市作為主語的語法轉換

在《東京畫》(Tokyo-Ga, 1985)中,「Ga」並非標題上的異國化符號,而是具備語法功能的存在標記。作為日文助詞,「が」(讀音 ga)用以指認主語與事件的發生者,將句子中的行動與狀態明確指派給某個存在。當「Tokyo」與「Ga」並置,東京不再作為被觀看、被描述的對象,而被提出為正在發生的主語。城市在此失去名詞的穩定性,轉而呈現為進行中的狀態。

此一語法轉換,與 Field UI 所提出的「場」概念在結構上形成高度呼應。Field 並非空間容器,也不作為介面的背景條件,而指向生成條件持續運作的狀態集合。當城市被理解為場,問題便不再圍繞可見結果,而轉向作用本身。關鍵不在於被呈現的影像,而在於正在運作的關係。觀看在此失去中心位置,感知、回饋與調節進入核心層級。

循此脈絡,「Tokyo-Ga」可被視為前數位語境中的 Field 語法。標題並未試圖完成對東京的命名,而保留語句尚未收束的狀態。東京在此並非被定義的對象,而是被指認為正在發生的主體。未完成性不再被視為缺陷,而成為場域得以運作的前提。場不提供穩定形象,而在關係調整中持續變化。不產出最終圖像,而維持生成條件的開放狀態。

在 Wenders 的影像中,此一語法並未以理論形式顯現,而透過觀看失效的狀態被感知。鏡頭無法追上城市節奏,敘事無法封閉於因果結構之中,影像只能以筆記、停留與游移的方式存在。這並非來自技術層面的不足,而是對城市作為場之狀態的直觀回應。城市速度過快,密度過高,關係過於複雜,無法被壓縮為單一視角。

Field UI 與 Vibe Coding,正是在此語法前提被確認之後才成為可能。當城市被視為主語,設計的任務不再是呈現城市樣貌,而是介入其回應方式。光、聲、密度與流動性不再作為被觀看的表徵,而轉化為可被調節的變量。Vibe Coding 並非為城市附加敘事,而是在語法層級重新書寫其「Ga」,決定何者在此發生,以及發生的節奏。

由此回看,《東京畫》並非一部描繪東京的紀錄作品,而是尚未被技術條件完全承接的命題。影片提出城市作為主語的可能性,卻尚未具備介入其運作的工具。Field UI 與生成城市的發展,則將此一語法推向可操作層次。城市不再等待被看見,而在每次互動中持續生成自身狀態。「Tokyo-Ga」於是成為城市語法轉換的早期標記,其意義並未封閉於影像,而延續於當代城市介面的生成過程之中。

故障的政治學

Wenders 的《城市與衣服的筆記》與《東京畫》並非關於東京的城市紀錄,而是對人類感知在超速都市條件下逐步失效的長篇報告。影像所指認的,並非單一城市案例,而是歷史轉折時刻。城市不再主要被經驗為可供棲居的場所,而被重組為可被調用、回饋與修正的操作介面。觀看在此遭遇崩解,理解無法完成,感知被迫面對持續加速的環境。

Wenders 並未試圖修補介面的斷裂,也未為城市重建完整形象。相反,他將介面失效本身轉化為影像的核心語言。失焦的鏡頭、充滿雜訊的錄像畫面、聲畫錯位的時間關係,共同構成拒絕順暢閱讀的視覺狀態。影像不再遮蔽自身的中介性,而將其暴露於觀看之中。唯有在介面出現故障、延宕與變形時,介面本身才得以被感知,主體性才從被遮蔽的位置浮現。

《東京畫》標題中的「Ga」將東京標示為正在發生的主語,而非等待被描述的對象。城市不再是完成態的名詞,而是持續展開的狀態。此一語法轉換,讓影像放棄對城市的掌握,轉而承認自身始終位於追趕之後。觀看在此不以完成為目標,而停留於未結束的句法之中。

當代 Field UI 所推動的城市介面,則朝向完全不同的方向發展。透明性與流暢性成為主導原則,延遲被視為需被消除的噪音,誤差被理解為待修正的缺陷。演算法系統提前計算行為路徑,介面在行動發生之前已完成配置。在此條件下,觀看失去位置,漫遊退場,城市逐步轉化為可被同步的運算環境。

在此背景下,重返 Wenders 的影像,並非出於懷舊,而是重新確認一項感知權利。觀看延遲不再被視為不足,而成為拒絕全面同步的姿態。在城市縫隙中行走、偏離路徑、容許迷失、在時間間隔中尋找「無」,構成尚未被介面完全收編的經驗形式。此種能力,或許正是面對全面資料化與演算法治理時,仍能被保留的最後空間。

城市作為失真介面,其價值並不建立於精確對齊,而存在於誤差與偏移之中。正是這份誤差,讓人得以暫時脫離機器的運算節奏,重新感知自身的呼吸與停留。Wenders 的影像未曾提供解答,卻在失效之中保存了一處出口。那不是返回過去的道路,而是指向尚未被完全編碼的未來。


  1. 「競速學」(dromologie)為 Virilio 所提出之核心概念,、源自希臘文 dromos(奔跑、賽道、行進)。Virilio 以此概念指稱速度作為現代社會的主導結構力量,主張權力、戰爭、城市與感知不再主要由空間尺度決定,而由速度差異所組織。在《速度與政治》中,Virilio 指出當傳輸、運輸與運算速度超越人類感知與反應能力時,空間將失去其可棲居性,地方性被壓縮為即時傳輸節點,歷史與經驗則被重組為同步事件的連續當下。競速學因此並非單純研究加速現象,而是分析速度如何重塑知覺結構、政治治理與城市形態的理論框架。
  2. 「擬像」(simulacres)為 Baudrillard 所提出之關鍵概念,系統性闡述於《擬像與擬仿》。Baudrillard 以此指稱不再指向任何原件或現實基礎的符號形態。在擬像狀態中,影像與符號並非對真實的再現,而是在自我複製與循環中運作,現實反而被迫對齊既存的影像模型。原真性在此不再作為可被尋回的狀態,而被消解為影像記憶中的投射。Wenders 在《東京畫》中所遭遇的,正是此一情境:小津電影中的日常世界並未被隱藏於城市深處,而已被大量視覺複製與消費景觀所取代,只能以缺席的形式存在。
  3. 一九八〇年代的東京,代代木公園成為多個次文化群體聚集與表演的公共場域。其中,所謂「搖滾族」以一九五〇年代美國搖滾形象為主要視覺語彙,服裝、髮型與舞蹈動作多取材自好萊塢電影、音樂節目與流行影像,而非源自實際的美國社會經驗。此一文化實踐並非跨文化理解的結果,而是影像再生產的產物。美國在此不作為歷史或生活現實存在,而以被媒體剪裁、重複與強化的視覺符號形式被引用。代代木公園因此成為擬像運作的具體場景,文化認同不再建立於原初經驗,而在影像循環中自我生成。Wenders 的鏡頭並未將此現象視為異國奇觀,而是將其納入東京作為影像城市的結構性特徵,呈現文化如何在無原件的狀態下持續被演出與消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