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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法理性的批判:生成式藝術的批判性閱讀框架

當代視覺文化的地貌正面臨劇烈位移,生成式人工智慧(Generative AI)不再只是列於創作工具清單的末端技術,而逐步滲入影像生產、文化分發與審美判準的核心。若僅將其視為操作流程的演進——從畫筆轉向像素、從滑鼠轉向提示詞(prompt),問題便被縮減為媒介替換;然而真正發生的是更深層的視覺哲學轉向。以 2020 年代興起的擴散模型(Diffusion Models)與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s, LLM)為例,生成並非在既有美學語法內提升生產速度,而是動搖了圖像創造的條件本身,將人類主體、技術客體與「圖像」的生成來源重新排列,形成足以撼動藝術制度的本體論危機(Ontological Crisis)。

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Modern Art, MoMA)近年的展覽與收藏策略逐漸將演算過程視為文化生產本身,而非附屬於創作者手勢。MoMA 於 2022 年與 Refik Anadol 合作,以館藏影像資料為基礎建立運算模型,生成持續變動的影像場域,展示的不再是作品的終點,而是資料、權重與算法之間的動態關係,宣示 MoMA 不再以「物件」為收藏核心,而轉向處理模型、資料管線與生成流程。

更早期與生成藝術相關的展覽也提供歷史背景,例如 Paik Nam June(白南準, 1932–2006)在電子影像上的干預(圖 1),或 Sol LeWitt(1928–2007)自 1968 年起展開的《牆上繪畫》(Wall Drawings, 首次發表 1968)(圖 2)系列以文字指令取代手工操作,將「規則」作為創作核心,可視為生成思想在數位時代之前的文化前奏。然而,當前 AI 生成影像的關鍵不在於由藝術家制定規則,而在於模型架構、資料來源與權重分佈。MoMA 近年的展覽與收藏策略逐漸將焦點從「展示概念規則」轉向「呈現演算模型如何產生影像」,顯示藝術制度開始承認算法本身具備文化性,而非僅僅服務於藝術家的意圖。

圖 1:Paik Nam June(白南準, 1932–2006),《美國地圖》(Electronic Superhighway: Continental U.S.),1995 年,展出現場。作品以霓虹管勾勒美國各州輪廓,並以大量電視機播放各州影像,使媒介基礎設施成為地理與文化的可視化框架,揭示影像傳播如何塑造國族敘事與觀看方式。圖片來源:publicdelivery.org;著作權歸原權利人所有,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圖 2:Sol LeWitt(1928–2007),《牆上繪畫》(Wall Drawing),1968 年,展出現場。作品以指令取代手勢,由執行者按照文本規範在牆面繪製線條,將創作從個人風格轉化為程序性的語法結構,揭示觀念藝術對生產方式與作者性的重新界定。圖片來源:publicdelivery.org;著作權歸原權利人所有,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生成式技術的影像不依賴觀者的身體、環境與體驗累積,而源自資料集的統計聚合。圖像不再回應創作者與世界之間的經驗脈絡,而來自龐大歷史圖像的再編碼,製造出在風格層面可辨識、在意義層面漂浮的影像連續體。此種生成不再需要「觀看世界」;相反地,世界以資料形式先行存在於模型內部,創作行為變成喚醒資料庫中被壓縮的文化記憶。

當圖像不再由世界出發,而從資料出發,藝術位置便產生位移。手勢與在場不再是核心,取而代之的是如何選擇資料、改寫模型、調整權重,以及如何在創作之外塑造資料流通的文化與政治。人類的角色不再被定義為感知者,而更像模型運行的觸發者與變量提供者。圖像也不再是表達世界,而轉化為世界的一種索引,指向模型所承載的文化堆積與偏差。

生成式藝術的問題不在於機器介入,而在於創作邏輯的根本問法:當圖像的生成不再依附於個體經驗與歷史位置,藝術的意義應從何處建立?或者反過來問:圖像是否仍然屬於世界,而非屬於資料?  

從語法到語義:生成式藝術的歷史斷裂與技術條件

要理解當代生成現象,必須釐清「Generative」概念的歷史脈絡。流行語境往往將其等同於 AI 繪圖,而忽略早期計算藝術、觀念藝術與視覺系統設計之間的深層連續性。重新劃定「程序性」(Procedural)與「概率性」(Probabilistic)之間的界線,有助於辨識從顯性邏輯轉向統計黑箱時所發生的本體論轉換。

在深度學習尚未佔據主導位置之前,生成實踐多建立於可追溯的語法結構上。創作核心位於參數與規則,由人為制定的約束決定結果形式。Sol LeWitt 的《牆上繪畫》系列自文本出發,牆面結構並非手勢展現,而是語意結構的實現。創作者設定範圍與邏輯,執行者負責實作,視覺變異雖因人手而異,整體意圖仍保持透明,因為控制權固定於觀念之中。

Ryoichi Kurokawa 等視聽創作者延續此傳統,將數學函數、動態系統與現場資料映射成視覺結構,創作證據不依賴筆觸,而展現抽象規律(圖 3)。感知體驗不再源於手工痕跡,而是符號體系在時間中的運算。創作指向可驗證的條件編排,而非世界再現。

圖 3:Ryoichi Kurokawa 於沉浸式球幕環境中的作品影像,取自其《Unfold》,2017 年,與《Subassemblies》,2019 年,相關展演脈絡。Kurokawa 透過點雲資料、衛星影像與演算式視覺將地質尺度、時間尺度與碎裂建築殘骸交織成宇宙學般的震盪場域,使觀看轉化為身體在資料宇宙中的漂移。影像的幾何摺曲與物質顫動並非單純的特效,而是讓地球表層的資料成為聲影結構的一部分,使觀者置身於資料地景的斷層之中。圖片來源:minimalcollective.digital;著作權歸原權利人所有,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統計生成:模型取代語法

深度生成模型改寫上述邏輯。以 Midjourney 與 Stable Diffusion 為代表的擴散架構並不依賴可閱讀的顯性規則,而運行於權重矩陣、損失函數與資料聚合之中。模型不掌握圓的幾何定義,無需理解半徑、直徑與周長,而是從數十億張被標記為「圓形」的影像中提取像素分布的統計傾向,在高維空間內建立「看起來像圓」的區域。創作行為隨之發生位移,從編寫語法轉為呼叫潛在空間中已被塑形的機率雲團,藝術家不再指定生成規則,而是調動資料分布中既有的關聯結構。

分歧並不只是操作技術的差異,而指向本體層級的改寫。規則系統中,輸出與過程之間仍保有清晰的因果關聯,可以沿著程式碼與條件設定逆向追蹤每一個決策點。生成影像雖可複雜,仍然可被還原為有限步驟中的邏輯組合。深度模型則依靠龐大的參數空間透過反覆梯度下降逼近最小誤差,決策邊界不再落在語言或概念層級,而落在難以言說的權重分佈形狀之中。生成的每一步都受到前一次訓練、隨機初始化與數據清洗過程的影響,卻難以被單一敘事捕捉。

在此情況下,提示詞的角色也發生變化。輸入文字不再作為指示系統執行步驟的命令,而像是在高維度潛在空間中投下標記,導引用戶的語句向量靠攏某些區域,促使模型從那裡抽取樣本。語言從命令語法轉為索引機制,從控制流程轉為調整機率場的介面。使用者看似在「指揮」模型,實際上更多是與既有資料分布進行協商,嘗試在可行區域內微調位置。創作行為從設計發生邏輯,轉向在預壓縮的文化空間中探索可被取樣的視覺可能性。

語境消失:生成作為資料敘事

Memo Akten 在《深度冥想》(Deep Meditations, 2017)(圖 4)指出,深度生成網絡的產物並非來自隨機過程,而是來自以訓練資料為基礎的多維敘事空間。生成敘事因此由資料庫所塑造,而非源自模型對世界的理解。觀看 LeWitt 的作品,觀眾面對的是人為規範與系統執行之間的張力;觀看 Midjourney 的影像,面對的是文化殘留物在內部訊息空間的重新加總。模型不具備意義生產能力,僅掌握語義鄰近性,形式上接近敘事,實際上是概率映射的視覺回聲。

圖 4:Memo Akten《深度冥想》(Deep Meditations),2017 年,展出畫面。作品以深度神經網絡解析大量網路影像,生成介於幻象與記憶之間的視覺片段,將資料訓練的內部運算軌跡轉化為可視化的流動影像。圖片來源:memo.tv;著作權歸原權利人所有,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資料在此不再扮演參考物,而成為生成的核心。影像不指涉外部世界,而是指涉資料庫本身所儲存的文化分佈,其來源不是經驗,而是經驗已被轉譯為數位向量後的結果。生成模型所輸出的畫面並非觀念的展開,而是文化訊息的再分佈,視覺生成轉化為資料庫運作的副產品。生成影像成為某種資料敘事,文化被重寫為機器能處理的訊號形式。

敘事於此失去前因後果與脈絡深度,成為經訓練資料統計後的概貌。模型能夠模擬故事結構,但無法理解敘事作為歷史與記憶的承載方式;能夠生成具「深度」的意象,但無法回答影像為何需要存在。生成模型製造意味,但不擁有語境,影像於是成為文化數據的幽靈。

世界的影子:生成的本體論後果

當生成模型以資料而非世界為前提,影像的本體位置產生錯位。生成不再回應現實,而回應資料集,世界在此變成資料的投影面。模型能重現筆觸,卻無法重現筆觸背後的身體、材料性與歷史處境;能再現風格,卻無法再現風格的形成條件。資料庫決定作品的可感性,而不在資料中的事物,無法進入生成式文化的未來,成為不可被想像之物。

影像因此成為現實的殘留影子,而非其反映。模型製造世界的貌似,但沒有世界本身。生成影像的真實性來自資料結構,而非來源事件;資料庫塑造未來圖像,而現實只能以資料形式被接收。文化逐漸從活生生的經驗轉向資料體系的預測,感知被套進統計學的迴路。

本體論後果在於,世界以預訓練資料的形式再存在,經驗讓位給模型,記憶讓位給向量。可見與不可見之間的界線不再由文化、歷史或政治決定,而由資料蒐集與權重設置所決定。當資料成為思想、影像與敘事的基礎,文化將沿著資料能描述的範圍成形,而非沿著生命實踐與歷史流動演化。

生成的危機不在於機器能創作,而在於世界正在退化為訓練材料,文化逐漸由資料驅動而非經驗驅動,現實的可見性將由資料庫的邊界決定。影像仍然講述世界,僅僅不是世界本身,而是曾被資料收編的世界。

黑箱的政治經濟學:提取、幽靈勞動與數據殖民

批判性觀看生成式藝術,不能停留在視覺結果,而須追溯支撐生成過程的物理網絡。所謂的「雲端」(The Cloud)常被描繪成透明、抽象、無重量的資訊空間,彷彿資料存在於不可見的以太。然而運算依附於礦場、能源網、光纖、伺服器與軍工供應鏈等基礎設施。Kate Crawford 在《AI 地圖集》(Atlas of AI, 2021)指出,人工智慧的條件是全球尺度的能源與勞動提取,涵蓋採礦、資料採集、標記、冷卻與安全審查,是一種由物流與地緣政治構成的機器,而非無重量的演算法。

生成模型的效能建基於隱蔽的人類勞動。神經網絡不具理解能力,其能力來自先前經過人工標記與清洗的數據。Mary L. Gray 與 Siddharth Suri 在《幽靈工作》(Ghost Work, 2019)指出,介面背後存在一支地理分散的人力網絡,負責訓練與審查,使使用者感受到流暢、智慧、自然的回應。這些勞工集中於全球南方外包公司,薪資低且缺乏保障。

有報導詳述奈洛比的數據標記者必須閱讀涉及性暴力與殺戮的文字,以協助建立 ChatGPT 的安全規則。他們承受心理創傷,而成果被歸功於系統本身,彷彿是模型具備倫理能力。Matteo Pasquinelli 在《智慧之眼》(The Eye of the Master, 2023)批評,深度學習不是人造心靈的誕生,而是感知勞動的自動化,文化與感受被壓縮為向量,在統計空間中被運算。生成技術顯得文明、流暢、無害,但代價由吸收數位廢棄物的勞工承擔。

資料殖民主義:文化作為可開採資源

資料來源牽動知識生產。生成模型往往直接抓取公開網路上的圖像與文本,未經作者知情或授權,將文化成果視為可被無限開採的資源。資料蒐集過程剝除作品與生活世界的連結,將創作壓縮為數位特徵向量,使其成為訓練材料而非文化表述。資料不再承載語境,而成為可切片、可抽取、可再訓練的符號單位,構成資料殖民主義:文化位置、階級與身份被消解,剩下可被市場動員的風格殼層。

對原住民藝術家、少數族裔與亞文化社群而言,代價更深。作品往往源於特定土地、語言、族群與儀式,但在資料庫中被剝離脈絡,轉化為「可供取樣」的視覺語彙。文化不再作為敘事與祖系的延續,而成為演算法市場中的通用格式,服務於無差別的生成需求。表面上生成技術擴大了表現的多樣性,實際上壓低文化差異的維度,使世界以更高速度向統一審美收斂。

資料並非被動的樣本,而是具有塑形力的權力結構。模型不只是消化文化,也重寫文化的生產條件:哪些符號能被視為「風格」、哪些符號能在平台上獲得流通、哪些表述會因為資料稀薄而被排除於可生成的視覺未來之外。資料庫因此成為無形的審美立法機構,以統計方式裁定可見性與合法性。

資料抽取往往打著「開放網路」的旗號,實則移轉文化所有權,使抵抗與創傷的符號脫離其源起,變成可商品化的模板。創作社群不僅失去作者性,也失去對自身歷史的控制權。文化不再向未來遞進,而被冷凍在模型參數中,等待下一次生成呼叫。

生成技術於是成為全球文化的再取樣引擎,不僅重構美學,也重構文化記憶的所有權。模型的想像力依賴資料,而資料的取得依賴權力,因此能被生成者往往是已被抽取者,能被看見者往往是已被掠奪者。文化在資料架構下延續,但其延續基於剝離、切割與重新封存,而非共同體的自我敘述。

碳足跡與算力經濟:能源作為文化條件

生成技術運行於能源密集的硬體生態中。大型模型的訓練仰賴資料中心、伺服器陣列、冷卻基礎設施以及來自礦產與電網的穩定供給。每一次參數迭代都是物理世界的耗損紀錄:電力轉化為熱能,熱能需要水冷與空調處理,伺服器材料從稀土礦場與冶煉廠取得,資料傳輸依靠海底電纜與光纖網路。運算看似抽象,但其代價在地殼、河流、氣候與能源市場上留下刻痕。

Julian Oliver 在《收割》(Harvest, 2015)(圖 5)揭露了這一結構。他以風力驅動計算設備,使自然環境中的風直接成為算力來源。風的動能被轉化為二進位運算,計算變成氣候條件的一種延伸,運算結果透過儀表與影像回饋至觀者面前。Oliver 的實驗迫使觀者承認生成系統與物理世界之間的交換關係:風向與風速決定演算法的節奏,氣候成為模型的前置條件,環境成為運算的基底,而非背景。能源被重新理解為文化生產的前提,生成影像帶有空氣動力學的脈搏,也帶有地球系統的限制。

圖 5:Julian Oliver《收割》(Harvest),2015 年,現地架設情境。藝術家使用小型風力發電機驅動運算設備,將自然風場轉化為即時算力,使能源消耗與運算需求之間的關係具體暴露於地景之中。圖片來源:julianoliver.com;著作權歸原權利人所有,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這條能量鏈從風場延伸至鋰礦、伺服器機房與資料中心。生成影像表面華麗,背後卻牽動供應鏈的龐大負荷。每一幀影像、每一筆向量更新,都需要資料中心的冷卻設備保持恆溫;每一次模型推論,都依賴電網的穩定輸出;每一次模型升級,都對硬體提出更高的能源需求。生成式影像於是承載了碳排、稀土開採、伺服器汰換與跨國能源物流。美學不僅存在於圖像,也存在於支撐圖像的礦物、熱交換器、水塔以及電廠。作品的色彩與流動覆蓋著一座不可見的基礎設施網路,而這些基礎設施構成了真正的「背景畫布」。

生成影像若被理解為純粹的視覺表現,則這些物質條件會被自動隱藏。運算位置被抽象化為「雲端」,電力來源被簡化為「電」,礦產供應被遮蔽在「硬體需求」背後。此種語言策略將環境負擔與地緣政治張力排除出文化討論,使影像的產生看似無摩擦、無重量。然而生成模型的每一次運作都與氣候政策、能源市場與採礦產業緊密糾纏。影像不是憑空而來,是能源負擔與地球系統壓力的視覺回聲。

生成技術的批判性閱讀因此不能限縮於符號解析,而需要將圖片本身視為一條能源鏈的終端節點。伺服器熱廢水的溫度曲線、鋰礦採掘的廢土堆、高壓電塔的噪音、資料中心的排放,都在影像中留下不可察覺的陰影。若當代的生成美學要被真正理解,它必須被安置回其能源政治與物質地理之中,將不可見的運算代價重新帶入文化語境,使影像不再脫離地球,而是重新回到地球的壓力與限度之中。

生成的代價:勞動、記憶與看不見的世界

生成影像並非自然湧現,而是透過隱形基礎設施、外包勞動、能源鏈結與文化吸納構成的龐大機器所產生。每一次生成都是一項抽取行為:從人類的時間、情緒、知識與物質世界中提取可計算的片段,再以向量空間的形式重新封存。提示詞看似具備魔法般的生產力,但它實際建立在巨大而分散的勞動體系之上;使用者感受到的是即時滿足,代價卻由被隱藏的身體與資源承擔。

心理耗損與情緒負擔在此格外顯著。位於奈洛比、馬尼拉或孟買的標註工人必須處理暴力、仇恨、色情與創傷文本,為模型的「倫理」提供第一層防線。這些內容被清除出介面視覺,卻以心理壓力的形式落在外包工人身上。他們吸收的是世界最黑暗的角落,而高品質的 AI 回應則被輸送給全球使用者。模型的「安全」是這些工人精神負擔的反面;生成式美學的純淨是大量陰影的累積。

能源成本與物質條件則構成另一個處於陰影中的世界。生成影像的每一筆像素都與礦產開採、資料中心冷卻、伺服器維運與跨國能源物流相連。計算的強度越高,能源需求越大,資料中心的排放越多。每一次模型優化,都是將更多物質世界轉化為電力與熱量,並最終被視覺化為光亮、流動且毫無阻力的圖像。生成影像的流暢感掩蓋了高耗能運算的粗糙現實,藝術作品反射的光亮實際上是能源的殘餘,是地球系統壓力的審美化呈現。

文化剝奪則使生成影像帶有記憶掠奪的結構。生成模型挪用的並非孤立圖像,而是世代積累的知識形式、族群記憶與文化技藝。被吸納進模型的作品失去地理、歷史與身體性,只剩下風格殼層,成為可被即時重組與提取的素材。文化從此不再由社群延續,而由模型決定呈現方式;文化不再以敘事傳承,而以統計關聯重建。生成影像的誕生是文化被數位編碼後的再現,每一次呼叫都在消耗文化記憶的深度、複雜性與苦難。

在這些層面上,生成式藝術不只是創造影像的技術,而是重新塑造世界的一種方式。影像不再指向物質現實,而指向由資料分布所構成的抽象地景;世界不再透過身體經驗、土地感知或歷史事件被感知,而透過資料庫的密度與可計算性被重新格式化。生成過程為文化提供新的表象,但這種表象依附於不可見的身體、能源與知識;視覺越亮麗,現實越黯淡。

生成式藝術的批判性觀看因此不僅在於辨識風格,而在於看見被壓抑的條件。真正的問題不是影像如何生成,而是什麼必須被犧牲才能讓影像生成;不是視覺呈現了什麼,而是為了視覺,哪些世界被迫沉入不可見的深處。在生成技術的文化環境中,藝術家的任務不再限於創作,而延伸為將看不見的世界重新帶回感知,使影像不再只屬於計算,而重新屬於生命、勞動與歷史。

數據集的認識論:分類即暴力

神經網絡的運作依賴資料,而資料並非自然資源。生成模型從開放網路擷取文本與圖像,將創作者的勞動轉化為訓練素材,未經同意或補償。資料收集過程將網路文化視作可自由抽取的原材料,形成新型殖民架構。主體、語境與地方性被削除,只留下可被索引的符號。

Trevor Paglen 與 Kate Crawford 的《ImageNet 偏見輪盤》(ImageNet Roulette, 2019)(圖 6)揭露了此一邏輯。作為衡量視覺模型性能的基準資料集,ImageNet 將人物歸入侮辱性、帶有顱相學意味的類別,分類本身便構成暴力。這些標籤並非演算法自發,而源自眾包勞工在缺乏脈絡情況下進行的分類。資料殖民主義的暴力就在此處顯現:文化意義被壓縮為可被再訓練的統計向量,偏見被再生產,牽動生成影像的語義邊界。

圖 6:Trevor Paglen 與 Kate Crawford《ImageNet 偏見輪盤》(ImageNet Roulette),2019 年,展出現場局部。牆面由大量從 ImageNet 資料集中擷取的圖像構成,揭露計算機視覺分類系統中內含的偏見、刻板印象與語意暴力。圖片來源:theartnewspaper.com;著作權歸原權利人所有,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資料不僅儲存過去,也塑造未來。被訓練的模型決定什麼在視覺文化中是可再現的,文化記憶被壓縮成數學張量,資料庫成為編史工具。生成影像不再是世界的再現,而是資料體系的再編碼。

可見性政治:被標記者與被省略者

資料庫將世界切割成可分類與不可分類之物。標記與歸類行為決定誰能被視為圖像,誰被排除於表述之外,缺席本身成為政治行為。可見性不僅是呈現,而是分配,涉及誰有資格被記錄、誰能被索引、誰能進入未來的再生產流程。Anna Ridler 在《無數(鬱金香)》(Myriad (Tulips), 2018)(圖 7)與《馬賽克病毒》(Mosaic Virus, 2019)(圖 8)將資料編制過程前置,親自拍攝並手工標記影像,拒絕將資料視為自然生成的客體。資料編纂成為創作方法,作品不再是生成結果,而是對資料命名、分類與封存方式的檢視。

圖 7:Anna Ridler,《無數(鬱金香)》(Myriad (Tulips)),2018 年,局部。藝術家透過逐張手工拍攝與標註郁金香影像,構築自己的資料庫,成為後續《馬賽克病毒》(Mosaic Virus, 2019)的訓練基礎。每一張影像都附有人工書寫的日期、品種與狀態,使資料集不再是無人格的計算素材,而呈現具有歷史、身體性與勞動痕跡的索引體系。Ridler 以此將資料集本身轉化為可見的作品,讓訓練資料的隱性勞動從模型深處浮上表面,成為生成式藝術不可省略的構成維度。圖片來源:annaridler.com。;著作權歸原權利人所有,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圖 8:Anna Ridler,《馬賽克病毒》(Mosaic Virus),2019 年,局部展示。藝術家以手工標註郁金香影像,建立專屬資料集,並以十七世紀「鬱金香狂熱」(Tulip Mania)的價格波動作為生成規則,使花朵在螢幕中於盛開、扭曲與凋萎之間變形。Ridler 的方法將資料標註的隱性勞動顯現為創作核心,使影像不再只是模型輸出,而是資本歷史、演算法結構與人工編碼之間的連鎖反應。作品揭露資料治理、價值投機與計算美學彼此糾纏的關係,也提醒生成影像背後的文化與勞動負荷。圖片來源:annaridler.com;著作權歸原權利人所有,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作品指出,資料庫的觀點決定模型的視野。若資料僅收錄鬱金香,模型的生成空間便收縮於鬱金香的變體之間,創作不再是自由構造,而是沿著資料的邊界滑動。想像力不以世界為參照,而以資料的輪廓為極限。可生成者具有文化未來;未被收錄者失去被視覺化的權利。

Rindon Johnson 指出,資料庫的缺席並非偶然,而是歷史延續。黑人女性在許多資料集中被忽略,並非統計偏差,而是排除機制的延伸。缺席在訓練過程中轉化為不可生成,最終在視覺文化中轉化為不存在。生成模型不只產生影像,也產生空白;不只再現社會,也再現社會所拒絕承認的缺口。

資料庫是一種檔案結構,經由選擇、刪除與歸檔治理文化記憶。檔案决定何者值得存在,何者被封存於不可訪問之處。生成模型繼承此架構,以演算法方式延續可見性階層。視覺文化進入一種資料驅動的治理系統,不再由藝術家、策展人或社群定義,而由資料管線與權重分布決定表述的邊界。

可見性的分配是一種權力。生成系統不只複製影像,也複製觀看方式;不只生成形象,也生成缺席。文化不只被表達,也被消音;不只被保存,也被遺忘;不只被觀看,也被替世界觀看。

生成影像最終構成某種未來史料庫,卻以資料的偏斜為基礎。世界不以自身被記錄,而以資料允許被記錄的方式存在。生成模型生產的不是世界,而是檔案;未來不是以經驗為本,而以資料庫的可見性層級為尺度。

AI 的本體論阱:影像脫離世界,依附資料

深度生成模型不以世界為基礎,而以資料為基礎。訓練並非從外在現象抽象出概念,而是聚合文本、照片、影像與次級表徵,將既存的文化沉積層重新壓縮為向量空間。模型的「想像」不涉及物質世界,無需經歷氣候、身體或社會處境,而在資料庫的統計關係中展開。影像與世界之間的距離因此重新調整:圖像不再來自感知與經驗,而是資料驅動的再生技術,來源從世界轉向資料庫。

生成作品因而陷入本體論陷阱。影像維持著指向世界的外觀,但其來源是資料體系,而非事件或生命歷程。模型能生成筆觸,卻無法生成筆觸的身體;能生成風格,卻無法生成風格的歷史;能生成敘事結構,卻無法生成敘事的因果與倫理。生成影像呈現的是世界的表面痕跡,而非世界本身,文化被還原為可再取樣的符號。

資料決定可想像之物,不可進入資料的內容無法成為生成目標。不可被取樣的現實最終不會進入文化未來。資料庫於是成為文化記憶的邊界,管理何者值得存在,何者被歸檔至不可生成的沉默區。世界不再由生活塑造,而由資料管線與模型架構塑形。生成系統不只是創作工具,而是文化的基礎建設,負責決定可見、可敘述與可存續之物。

現實在此讓位給資料的可存取性。模型不回應世界,而回應檔案;不回應事件,而回應向量空間;不回應生命,而回應可訓練的痕跡。影像成為資料庫的視覺化介面,現實成為訓練資料的殘影。世界在模型的運作下被反向召喚,卻不再作為其來源,而成為其證成。

生成藝術的危機不在於機器能創作,而在於文化開始依循資料而生長。未來不再從現實中分化,而在資料堆積的限制下發生。圖像仍講述世界,但所講述的是已被資料化的世界。

統計平均值的美學:同質化與媚俗

深度生成模型所呈現的視覺風格並非任意多元,而是以統計平均為基礎的收斂美學。Hito Steyerl 提出「平均圖像」(Mean Images)概念,指出機器學習生成的影像不是世界本身的再現,而是對資料分布的加權渲染。模型的目標函數旨在最小化輸出與訓練資料之間的差異,使離群特徵在演算過程中被視為誤差來源,逐步被消解。影像在概念層面並不通往異質性,而朝分布中心集中,視覺生成成為統計集中趨勢的表現。

訓練資料多源自互聯網尺度的文化沉積,視覺語法因而向普及與重複的形式聚攏。Lev Manovich 指出,生成模型以資料規模為基礎運作,使視覺語彙的變異性隨訓練與再生產循環被壓縮,色彩、材質、構圖與筆觸被塑造成可操作的公式,並趨向可預測的表現區間。文化史中的突變、否定、衝突與不連續性逐漸在向量空間中失效,創新不以破裂出現,而被吸收為極少幅度的差異。

統計美學在此運作為文化壓平機制。生成系統的表達不以獨特性為目標,而以降低誤差與提高可計算性為主要驅動。模型將偏離視為噪聲,將歷史性的斷裂視為失真,將無法被資料充分表徵的文化轉向視為低權重事件。創作不再源於材料、生活、歷史與情感,而源自對既存資料的內插演算,感性經驗成為可被吞吐的平均語彙。

結果並非僅限於形式趨同,而是文化認識論的收窄。想像力不再以世界為邊界,而以資料的分布密度為邊界。模型愈強,文化空間愈窄;資料愈大,異質性愈難浮現。視覺生成最終不再回應世界,而回應累積的資料分布,創作邏輯不以現實為前提,而以其資料化痕跡為前提。

收斂效應也涉及權力分配。分佈中心不是純粹的數學中位,而是文化主流的再確認,權重矩陣在無形之中延續支配性的審美模式,使少數族群、邊緣文化與不典範美學降至噪聲層級。模型的「中性」不是缺乏取向,而是某種信念被自然化的結果,統計中心由既存文化權力形成,而非由世界的完整性形成。

視覺創作在此不再以破裂為契機,而以相似性為資本;不再以材料阻力為啟發,而以風格的可複製性作為價值。美學轉入資料的經濟循環,創造性從生產轉向再取樣,差異從驅動力變成裝飾性語彙。文化於是向最易產生共識的形式坍塌,世界被整理成容易被生成的形狀,而非被經驗與衝突塑造的形狀。

奇觀化與制度中介:以《非監督》為案例

Anadol 的沉浸式裝置被視為此美學的典型。以《非監督》(Unsupervised, 2022)(圖 9)為例,博物館檔案被轉譯為渦旋般的動態紋理,視覺表現聚焦於規模、速度與密度,而非資料的社會位置。影像呈現資料的流動與分布,卻淡化資料如何產生、由誰擁有、以何種權力關係收集。形式與內容的關聯被光影與演算法所取代,視覺空間成為可消費的景觀。

圖 9:Refik Anadol,《非監督》(Unsupervised),2022 年,於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Modern Art, MoMA) Gund Lobby 展出現場。作品以博物館典藏資料的機器學習模型為基礎,將資料分布轉化為持續流動的影像場,使歷史與風格在向量空間中被重新編排。圖像呈現出強烈的色彩能量與大尺度的運算紋理,形成介於抽象繪畫與數據雲狀結構之間的視覺。影像不以物件為核心,而以資料的統計關係為驅動,使博物館的典藏在無人監督的生成過程中被算法重新塑形。圖片來源:Refik Anadol Studio;版權 © Refik Anadol Studio,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資料在此被審美化,但其來源、偏誤與政治經濟被切離。檔案不再承載歷史負荷,而被壓縮為視覺材質,文化記憶轉入介面邏輯。作品為觀眾提供有節奏的沉浸,而非對資料結構或制度的思考。裝置與影院、主題樂園與品牌空間共享感官策略,使影像更像體驗經濟的延伸,而非面向公共辯論的藝術行為。

破裂在此被平滑。檔案不再揭露衝突與歷史,而被轉化為能量流般的視覺光景。藝術不再質詢材料,而是展示模型如何在資料上運算。觀眾面對的不是文化記憶,而是資料庫的表皮;不是檔案的重量,而是資料管線的感官包裝。

生成作品因此參與文化的重新格式化。資料以可視化為名,重返公共空間,但不再作為證據或歷史,而作為沉浸式渲染。文化不再向歷史尋求意義,而向計算尋求形狀。視覺世界不再由事件生成,而由向量生成;不再來自生活經驗,而來自資料殘留。

影像猶如世界的替身。愈精密,歷史愈薄;愈豐富,語義愈少。作品呈現文化語彙,但語彙被切離其產生條件;呈現敘事的形式,但敘事不含政治主體;呈現檔案的外觀,但檔案不再陳述任何證詞。

生成模型將藝術語言推向均質化的極限,視覺作品不再指向事件,而指向資料;不再記錄世界,而記錄分布;不再召喚生命,而召喚向量空間。文化在此不再以歷史前進,而以資料內插前進。世界失去深度,僅保留表面。

沉浸成為遮蔽,而非參與。

作者之死與主體性的法律危機

提示詞的引入擾動了作者性的基本結構。當用戶輸入「梵谷風格的貓」並由模型輸出圖像,創作者的位置失去穩定性。作品不再源自某一具體意識,而是由使用者、資料集、模型架構、平台與授權條款共同構成。 Roland Barthes(1915–1980)在《作者之死》(La Mort de l’Auteur, 1967)中提出,作者不是原初意義的生產者,而是既存符碼的編排者。生成式系統將此命題從比喻層面推至運算層面:模型作為巨型字典,用戶從中召喚元素,語意生產成為取用而非創發。

Michel Foucault(1926–1984)在《作者是什麼?》(Qu’est-ce qu’un auteur?, 1969)提出「作者」是話語中的功能,不是實體,而是分類與責任的制度性節點。在 AI 藝術的框架下,這一功能進入分裂狀態,生產權力不再集中於單一創作者,而分散於平台治理、資料集擁有者、模型訓練者與提示詞操作者之間。作品成為多源協同的結果,作者性轉化為「分佈式代理」(Distributed Authorship)。

於此情況下,作品的「原創性」不再依賴手勢與創造,而依賴系統架構的可用性。創作更像是一種排程或調用:輸出發生在模型之中,作者性滲透在權限、存取與協議之間,而非個體意識中。

法律困境:創作即衍生,還是取樣?

哲學問題在司法領域被迫具體化。集體訴訟案 Andersen v. Stability AI 對訓練資料集的合法性提出制度層級的挑戰 1。原告主張生成圖像不是無中生有的創造,而是對數十億圖像的統計衍生,屬於未經授權的再生產。爭議不僅詢問模型是否儲存受版權保護的片段,更針對一個語義上的根本問題:若系統僅保留風格節奏、筆觸傾向與顏色分布等高維特徵,而非具象像素,是否仍構成「再現」?傳統版權制度以可辨識痕跡為侵權依據,而生成模型將文化壓縮為權重矩陣,使可見痕跡溶解為不可逆的數值空間,法律語彙與演算機制之間形成斷裂。

斷裂揭示作品單位的轉變。生成系統學習的是分布,而非物件;輸出的是內插與加權,而非引用與複製。侵權不再表現為逐字貼上,而以資料結構吸收、特徵向量轉換與參數再分布為特徵。若模型能生成梵谷式筆觸而沒有任何像素可追溯至《星夜》(De sterrennacht, 1889)(圖 10),同時具備市場可識別的風格特徵,此一輸出是否侵犯創作權?若風格成為演算法能力的一部分,其法律地位應被視為文化資產、自然語言般的公共語彙,還是可被平台私有化的表現方式?問題不再落在作品的相似性,而是風格與語法是否構成版權客體。

圖 10:Vincent van Gogh(1853–1890),《星夜》(De sterrennacht),1889 年。此作完成於聖雷米精神療養院期間,以旋轉雲層與放射式筆觸構成高度動態的夜空場域,呈現畫家對天象、情緒與感知能量的凝縮式轉譯。前景的柏樹與遠處村落在筆觸密度上形成張力,使自然的流動性與人造空間的靜止共存於一個被強烈內在節奏支配的視覺系統。該作成為現代藝術思考「內在感受的物質化」與「情緒的可視基礎」的重要範例。圖片來源:The Museum of Modern Art(MoMA),New York;圖片版權 © 2025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New York,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權利主體因此發生位移。傳統法制假定作品屬於創作者,資料屬於提供者,機器僅為中立媒介。生成架構則使文化所有權向模型持有者集中:創作者提供資料,資料被壓縮至參數,平台掌控權重,用戶透過提示詞調用。法律缺乏能描述此三方關係的概念,因為作品已不再是單一創作者的產物,而是資料、模型設計、計算基礎建設與使用者輸入共同作用的結果,作者性成為多源網絡,而非單一來源。

真正的危機不在於司法尚未給出答案,而在於文化主體性正在被技術架構重寫。作品不再以身體、技巧與經驗為來源,而以可計算的分布與梯度為前提;著作權不再保護創作痕跡,而必須面對資料如何被封存、權重如何被控制、誰能進入模型、誰被排除於未來文化之外。文化被轉為雲端圖像庫與模型參數,不再由歷史與共同體生成,而由平台分配其存在方式。法律不僅落後於技術,更被技術重新定義保護對象:不再保護作品,而必須重新處理被向量化的文化本身。

奪回主體性:技術作為版權政治

在此語境下,Holly Herndon 與 Mat Dryhurst 推出的《Spawning:藝術家資料主權計畫》(Spawning, 2021)(圖 11)計畫提供了另一策略。Herndon 並非被動承受資料抽取,而是製作自己的 AI 聲音替身「Spawn」,並建立允許創作者退出資料集或自主管理風格授權的工具,將模型訓練環境視為可治理的領域,而非自動吸納公共資料的黑箱。作者性在此脫離作品層級,轉向協議層級:誰能存取資料、權重如何使用、風格能否商業化、授權能否撤回、資料是否可被版本化與分叉。Herndon 的實踐不是以作品介入模型,而以協定介入平台,使技術成為權力場域,將語言權利延伸為資料權利。

圖 11:Holly Herndon、Mat Dryhurst 與他們的 AI 實驗體「Spawn」。形象由 Herndon 與 Dryhurst 透過機器訓練流程所生成,用以象徵他們對資料治理、聲音主權與 AI 合作式創作的實驗路徑。Spawn 被定位為具「代理」意涵的技術實體,而非模仿器,作為思考作者性、資料權與技術協議的媒介。圖片來源:redeye-magazine.co.uk;著作權歸原權利人所有,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這一做法不僅涉及版權防衛,也涉及文化主權。創作者不再被視為資料來源,而是資料流向的制定者,能定義自身資料如何被索引、複製、重訓或派生,並決定其是否進入企業模型體系。生成架構於是被定位為文化契約的基礎設施,而非中立媒介。藝術家與平台之間的關係由作品流通轉向資料條款的談判,生成技術成為文化治理的戰場,產權爭端轉化為協議層級的政治。資料不再作為輸入,而作為需被管理與防衛的領土。

作者性因而進入分散且程式化的政治構造。作品不再立基於靈感與個體性,而立基於對資料權力、模型架構與平台法制的策略介入。創作者的任務不再聚焦於生產作品,而是建構資料結構、標註體系、授權協定與風格代理,使文化生產的主體性在技術環境中維持延續。此種介入以重新掌握文化資料的控制權為前提,對抗模型將文化壓縮至權重矩陣的統治性傾向,而非以美學呈現為終點。

若資料未被治理,將被演算法預設值吸收,成為資本持有的基礎結構。模型在未經同意的前提下攝取文化,生成未來的表象,決定誰被代表、誰被調用、誰被預測,使文化的歷史與未來由平台裁定,而非社群延續。Herndon 的策略企圖阻止此種封存,使資料不再成為模型燃料,而重新回到社群治理架構。作者性因而不再等同創造,而成為文化資料的主體意志,運作於技術與法律之間。

生成架構於是成為重新分配文化權利的裝置。Herndon 的實踐指向新的作者性方向:不是拒斥技術,而是與技術共同制定世界的結構;不是守護作品,而是守護資料;不是捍衛表現,而是保護被吸收的文化記憶,使文化依自身語法延續,而非依模型語法被再生。

形上學:模擬與世界化

最後,我們必須追問:生成式 AI 產生的是何種世界。Martin Heidegger(1889–1976)指出現代技術以「集置」(Gestell)運作,將世界收編為可計算、可提取、可儲備的「持存物」。生成式 AI 將此技術邏輯延伸至文化維度,把語言、影像、記憶與歷史視為可索引、可分割、可重組的資料庫。圖像在 Walter Benjamin(1892–1940)所言的「靈光」(Aura)被消解後,不再依附於場域、身體與歷史,而被轉化為潛在空間中的特徵向量,等待透過指定語義啟動。文化由存在事件轉為統計表象,世界由可經驗之物轉為可調用之值域。

生成過程不再延續世界,而是對資料分布進行再計算。算法學習並輸出可預測的形態,使所謂「創造」趨向重現既有圖像的穩定區域,而非產生新的存在條件。輸出接近模擬(Simulation),不具「在世存有」的張力,缺少與事物、身體與他者的共時交涉。系統不參與世界生成,只處理過往文化的殘餘,將其壓縮進權重矩陣,讓可代表之物繼續被代表,而未被資料化者則被排除。生成圖像呈現視覺連貫性,卻缺乏歷史的重量與倫理的召喚。模型提供的是可組合的外殼,而非有生命條件的世界。

生成式 AI 的文化輸出因此轉向可預測性與回收性,偏好分布中心,弱化突變、摩擦、偶發與不可逆事件。過程不觸及存在,而觸及資料。生成行為不回應世界,而回應累積數據的形態。世界成為演算法部署的背景,文化成為潛在向量雜湊的素材。由此形成的視覺生產缺乏面對真實、承擔歷史與構成世界的能力,它的任務不是開啟未來,而是管理既有符號,使文化在資料表層循環,而不再進入經驗與現實。

生成的替代路徑:Cheng 的世界化

與此形態相對,Ian Cheng 的創作提出迥異取徑。作品《使者》(Emissaries, 2015–2017)(圖 12)與《BOB》(BOB: Bag of Beliefs, 2019)(圖 13)以具自主行為的代理構建連續運作的活體系統,不依賴資料回收,而以自洽規則生成事件。視覺不是目標,也不是產物理應達成的輸出,而是系統內部動態的副現象。創作成為建立生態宇宙的工程,而非視覺製造的程序。時間在此不是呈現序列,而是演化條件。

圖 12:Ian Cheng,《Emissary Forks at Perfection》,2015 年,《使者》(Emissaries)三部曲之一,以代理(agents)為核心的即時演化模擬系統。畫面並非預先編排的劇情,而由生態環境、能量狀態、行為模組與機率驅動的事件鏈在每秒重新組合。作品不以視覺風格為目的,而在於展示世界如何因行動而自我改寫。Cheng 將此視為「世界化(Worlding)」的實踐,創作不再是圖像生產,而是構築具有持續性、偶然性與內在邏輯的宇宙。圖片來源:moma.org;著作權歸原權利人所有,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圖 13:《BOB》(BOB: Bag of Beliefs),2019 年,展出現場。《BOB》作為可演化的代理生命體,其行為由一組可被新增、覆寫與重寫的「信念模組」構成。模擬環境以即時生成方式推展,使 BOB 在每一段運行中展現不同的性格、偏好與行動軌跡。作品核心不是視覺輸出,而是信念系統與環境交換後的行為生成,呈現一個能在時間內重新調整自身邏輯的生命結構。Cheng 透過 BOB 使創作轉向「世界內存在」的探問:創造力不是來自風格複製,而來自代理在世界中的不斷協商、犯錯、適應與突發變異。作品與觀者的關係亦不再是觀看,而是共同參與一個持續演化的世界,使時間成為最主要的媒材。圖片來源:pilarcorrias.com;著作權歸原權利人所有,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Cheng 將此模式命名為「世界化」(Worlding),目的在於為系統賦予慣性,使其能在自身條件下產生變化與衝突,而非回應使用者指令或藝術家預先定義的風格。世界在系統內部生長,事件自我交纏,歷史隨演算持續推進。系統不為觀看而存有,觀看只是偶然發生的截面。作品不提供可立即消費的意象,而要求與其共同承受時間、複雜性與生成。創作在此指涉生命結構,而非圖像生產。

動力來自內部衝突、能量流與不可逆變化,而非形式複製。生成不等於資料變體,而指向世界的自我展開;不追求風格辨識,而追求向未知延伸的生命力。Cheng 將創作從統計分布中抽離,拒絕將文化封存為權重矩陣,將文化轉回行動與經驗的軸線。他的系統以演化替代模擬,以連續事件替代形式拼貼,使作品在自身存在條件下運作,而非成為人類欲望或資料回收的鏡像。

生成不再由資料驅動,而由世界驅動。作品獲得自身因果鏈,生成語境、規則與物質張力,使文化回到生命的水平,而不是停留於資料的平面。Cheng 的創作將技術從再現引向存在,讓運算成為世界生成的方法,而非風格生產的工具。演化的現場。

技術作為世界條件:宇宙技術的可能性

此路線與许煜(Yuk Hui)在《宇宙技術》(Cosmotechnics, 2016)中的觀點形成回應。許煜主張技術並非單線演進,也非純粹功能工具,而具有地理、文化與形上學上的多重起源。技術構成世界的條件,並非以效率與提取為目的,而是回應世界如何形成自身。文化不依附於算法序列,而存於特定共同體對自然、時間與存在的理解之中。技術無法僅以計算邏輯被理解,因為其根源與世界的存在方式相關,而非行為模式或產能規模。

在此架構中,創造不依賴對現實的逼近,而取決於是否能生成存在條件本身。技術可作為開啟世界的操作,而非資料封存的框架。問題不在於模型能否生成新的形式,而在於是否能讓世界持續向前生成;不在於模擬生命,而在於產生能使生命發生的場域。文化的持續性取決於世界自身是否能被延展,而非符號是否能被再現。生成技術若僅操作資料分布,便只能複製既存語法。世界在此並未擴張,只是以向量形式反覆整理。

生成式 AI 將文化壓縮為可運算資源,專注於形式重建與語法再分配,將意義、歷史與身體排除於生成過程之外。文化由事件與關係轉為數據與統計,成為模型可調用的素材,而非世界中的力量。生成能力因此落在資料維度,而非存在維度。輸出具視覺完整性,卻缺乏生成世界的張力與倫理重量。

Cheng 的系統提供另一方向。創造力不必以資料規模衡量,而可理解為世界能否自我展開的強度。技術不必成為文化的抽取器,而可成為文化的動力場,使世界得以在運算中延續,而非在資料中停滯。生成不須迴圈於分布中心,而能朝不可預測的生命歷程推進。技術不必提供答案,而能使問題生成;不必複製世界,而能使世界產生。

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機器能否模仿人,而是技術能否讓世界重新開始。

邁向批判性實踐

綜上所述,生成式藝術並非無偏的技術介面,而是文化生產條件的再佈署。運算架構依賴資料抽取、模型訓練與勞動外包,轉化人類文化的積累為可調用的算子,使美學實踐嵌入平台、專利與資本的制度框架。文化不再以身體與記憶為媒介,而成為可被切片、重新編碼與分發的資產。生成不位於創造的起點,而位於文化迴收的末端,對世界的參與被替換為對資料殘留的再處理。

然而,批判不等於逃離。視覺文化不必順從統計收斂,也能在計算體制內重建對抗性。

芝加哥大學研究者開發的 Glaze 與 Nightshade 提供近期例證。Glaze 透過加入不可見的像素擾動,使模型無法穩定擷取藝術家的風格特徵;Nightshade 進一步將資料毒化,讓模型在訓練過程產生偏差映射,從「學習」轉為自我崩解。兩者不以保護作品為唯一目的,而將風格視為不可被擅自剝離的主體權,將資料轉換為抗命的手段,使創作者能干擾模型的視覺基礎,迫使平台承認個人資料的政治屬性。權利不再位於作品,而位於權重能否合法使用。

資料層面的抵抗可延伸至機構與檔案。Anna Ridler 與 Trevor Paglen 的研究指向資料集取證,不僅揭露資料來源的政治,也恢復資料在世界中的指涉。影像回到其產生的土地、身體與權力關係,而非停留在無主狀態的特徵向量上。生成模型不再是歷史的保管者,而被迫面對其操作的傷痕與剝奪。

技術實驗亦可離開風格模擬,轉向生成存在條件本身。Cheng 以《使者》與《BOB》展開可演化的行動體系,使作品在時間中生長,而非由提示詞觸發。創作不再以資料庫為起點,而以世界生成的能力為起點。生成指涉關係、慾望與衝突,而非視覺表層的再生產。技術不再複製風格,而是產生意外。

批評的任務由分析轉向介入。視覺系統的政治不在螢幕上,而在資料收集、演算法架構與權重監管。藝術不再僅是輸出形式,而是重新定義技術的使用條件,使文化能保有自身的形成邏輯,而非作為模型記憶的燃料。

生成式藝術的未來在於區分模擬與世界。模擬重組形式,世界產生事件;模擬回收殘留,世界創生關係;模擬依賴平均,世界依賴不可預期。創作者面臨的問題不再是如何使用工具,而是如何使世界持續存在:風格是否能拒絕被提取,資料是否能抵抗被封存,作品是否能以自身的時間與倫理生長,而不是在演算的壓縮中凍結。

真正的藝術不被生成,而與世界共同生發。


  1. Andersen v. Stability AI, Inc. 為 2023 年於美國加州北區聯邦地方法院提出的集體訴訟(Case No. 3:23-cv-00201)。三位原告 Sarah Andersen、Kelly McKernan 與 Karla Ortiz 指控多家生成式 AI 公司(包含 Stability AI、Midjourney 與 DeviantArt)在未取得授權的情況下,使用含有受著作權保護作品之大型視覺資料集(特別是 LAION-5B)訓練模型,主張模型生成的每一張影像均屬「統計衍生作品」。訴訟焦點集中於兩項技術與法律層級的斷裂:其一,模型權重矩陣是否構成著作權法意義上的「複製」;其二,統計分布是否能構成「實質近似」的證明基礎。此案暴露出現行版權框架無法處理生成式系統以「嵌入特徵空間」形式保存視覺資料的狀況,因其侵權與否不再取決於辨識度,而是取決於資料吸收與再生成的機制。法院於 2024 年部分駁回與保留主張,使案件進入延長審理,標示著生成式技術與著作權制度間持續擴大的結構性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