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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成式藝術的時間觀:從物理時間到生成條件

在西方藝術史的長時段敘事中,藝術作品長期被理解為在特定歷史時刻完成的靜態實體。此一理解深植於經典物理學所奠定的時間觀,尤其是 Isaac Newton(牛頓, 1643–1727)所提出的絕對時間概念 1。在其理論體系中,時間被視為均質、連續且獨立於物質狀態的背景條件,恆定流逝而不受事件本身影響。藝術創作因此被置於可清楚界定的時間區段之中,而作品的完成狀態被視為時間在物質中的凝結點。繪畫與雕塑等傳統媒介,透過其穩定的物質結構,保存創作者在某一歷史瞬間的技術判斷與形式意志。觀者的觀看行為發生於另一時間座標,構成對既成歷史的回望。即便在關注光影瞬變的印象派,或試圖表現速度與動勢的未來主義之中,作品依然維持作為封閉物件的地位,其時間性主要來自觀看者的心理活動,而非作品內部的實際演化。

二十世紀中葉之後,隨著模控學的發展、系統思維進入藝術論述,以及數位媒介逐步成為創作條件,這一靜態時間觀逐漸失去其理論自明性。生成式藝術的出現,特別是建立於演算法、機器學習與即時模擬基礎上的實踐,將藝術的核心從完成狀態轉移至持續運作的過程。作品不再以最終形式作為評價中心,而是在於是否能維持差異的生成與結構的變化。Ian Cheng 以「無限時長的即時模擬」描述此類實踐 2,指出其運作不依賴線性敘事,也不以人類觀看作為存在前提。

此一轉向指向藝術本體的根本變動。當作品在展覽結束後仍於伺服器與處理器中持續運算,生態關係與事件序列不斷被重新組合,時間不再等同於外在測量工具所標示的刻度,也難以被還原為人類意識中的主觀經驗。Henri Bergson(1859–1941)在《時間與自由意志》(Essai sur les données immédiates de la conscience, 1889)中所論述的綿延(Durée),仍以感知主體作為時間經驗的核心,而生成系統的運作卻發生於感知之外。此處浮現的是以離散計算為基礎、透過高頻運算模擬連續變化的演算法時間,其節奏、密度與持續性由機器自身的運算邏輯所決定。藝術作品由此不再佔據時間,而是在時間之中持續發生。

時間的算法化:模擬、遞迴與綿延的衝突

在生成式藝術的時間問題上,Cheng 的《使者》(Emissaries, 2015–2017)三部曲(圖 1)構成高度關鍵的參照案例。此組作品不屬於錄像藝術的範疇,而是以 Unity 遊戲引擎為基礎建構的模擬世界 3。藝術家的工作重心不在於編排畫面或事件順序,而在於設定物理參數、生物行為邏輯與敘事指向。事件本身如何發生,並未納入可控範圍之中。

圖 1:Ian Cheng,《Emissary Forks at Perfection》,2015 年,《使者》(Emissaries)三部曲之一,畫面並未指向敘事事件的完成,而呈現一個被延宕的生成時刻。人物、動物與光線之間的連結如同尚未完成的運算路徑,顯示狀態仍處於持續調整之中。時間在此不以線性進程被理解,而以懸置、等待與可被更新的關係存在。影像不標示開始或結束,而顯露生成式藝術的時間結構,形式作為暫時狀態存在,其意義來自持續生成的可能性,而非完成的結果。圖片來源:moma.org;著作權歸原權利人所有,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模擬世界中的核心角色被命名為「使者」。它們搭載基於強化學習的人工智慧模型,持續嘗試完成被指派的敘事任務。環境本身由大量具有行動能力的智能體構成,彼此之間的互動關係不斷重組場域條件。角色行為與環境回饋交錯運作,導致整體系統呈現高度不可預測的狀態。運算過程中的每一瞬間都生成不同的事件序列,無法被完整回溯,也無法被再次複製。

相較於傳統美術館以觀眾到場作為經驗起點、並隨閉館而終止的展示模式,《使者》在概念層面拒絕此種時間邊界。模擬世界不因觀眾缺席或空間關閉而停歇。卡內基美術館(Carnegie Museum of Art)的策展論述曾指出,夜間場館無人之際,展示用 LED 螢幕仍在黑暗中持續運作,生態關係與敘事進程同步演化。生成式藝術由此呈現冷靜而去人稱的姿態。作品不以觀看作為前提,也不回應注意力的召喚,運算節奏由硬體與演算法主導,時間在機器內部自行推進,藝術不再等待被觀看,而是在無人介入的情境中持續發生。

Bergson 的綿延與離散運算的張力

Bergson 在《時間與自由意志》中區分兩種彼此異質的時間結構。科學時間建立於測量與計算之上,透過均質化與空間化操作,將時間拆解為可分割的單位,例如鐘錶刻度與物理公式中的變數。綿延則屬於意識的直接經驗,呈現為質的流動與連續滲透,無法被還原為離散片段。

Bergson 以電影為例,指出影像運動來自靜態影格的快速拼接,所呈現的是對運動的重構而非運動本身。此一分析在生成式人工智慧與即時模擬的語境中獲得更為尖銳的延伸。神經網絡的權重更新、遊戲引擎的幀率刷新,皆奠基於離散的時鐘週期與邏輯運算。

生成式藝術的矛盾在於,離散計算並未導向感知上的斷裂。高頻率的運算密度在感官層面形成近乎連續的時間經驗。觀者凝視《使者》中持續變形的生物與環境時,所感受到的是具備生命感的流動狀態,行為與形態在不確定性中推進,難以回溯。感知經驗所呈現的連續性,並未揭露其背後的計算結構。

於此形成清楚的本體落差。底層運作的是由離散邏輯與計算節奏構成的演算法時間,表層顯現的卻是接近 Bergson 所描述的綿延狀態。現象學的連續經驗,建立於非連續的技術基礎之上。科學時間在此不僅對應物理測量,也體現在數位系統的運作結構之中。處理器時鐘頻率、同步節奏與梯度迭代,將時間寫入硬體架構與軟體流程,成為系統得以運行的前提。

生成式藝術並未停留於展示此一時間結構,而是將離散時間推向超出感官解析能力的密度。離散性在經驗層面被抹平,感知轉而捕捉到連續變化的趨勢。此處生成的時間經驗,並非心理綿延的回歸,而是技術中介後所浮現的現象學效果。

錄像作品的播放順序與總時長在創作階段即被固定,觀眾所經驗的流動始終指向一段已封存的時間物件。生成式系統不存在此類封存狀態。時間在每次運算中重新展開,不可重複性源於系統結構本身。在《使者》中,即時模擬呈現時間作為運作條件而非敘事素材的狀態。事件並未被安排成可理解的情節,而是作為演算法運行的副產物持續湧現。角色行為與環境回饋之間僅形成暫時的動態平衡。時間不承載意義,而成為生成意義的壓力場。

觀者因此不再面對已完成的時間,而是短暫進入持續運作的過程。觀看成為對正在發生之事的截取,而非回顧。時間拒絕被整合為敘事,只留下局部狀態與暫時配置。生成式藝術中的時間既不屬於科學時間,也不等同於綿延,而是以離散運算為基礎、在感知層面生成連續經驗的第三結構。藝術的美學問題,正於此條件下展開。

遞迴性:許煜與機器生成的螺旋

技術哲學家許煜(Yuk Hui)在《遞迴與偶然》(Recursivity and Contingency, 2019)中,進一步深化對機器時間的分析。他指出,控制論所引入的時間結構,無法以線性推進或單純重複加以理解,其核心特徵在於遞迴。遞迴並非機械式的再現,而是包含自我指涉的回饋結構,系統在運作過程中持續返回自身狀態,並在此基礎上進行調整。

在線性機械時間的模型中,事件依循單向因果關係排列,前一狀態導向後一狀態,時間呈現為不可回返的序列。遞迴系統則呈現不同邏輯。運算結果重新進入系統作為條件,成為後續判斷的依據。時間在此不再僅指向未來,而是不斷折返至自身的歷史軌跡。系統的當下狀態始終包含先前運作的痕跡,演化由此展開。

在機器學習模型中,遞迴性與偶然性密切相關。無論是循環神經網絡或 Transformer 架構 4,模型皆需在運算過程中處理來自外部環境的非預期變數,包括輸入資料的偏差、隨機噪聲或生成過程中的擾動。許煜指出,當系統不再試圖排除偶然性,而是將其納入自身邏輯,運算過程便脫離封閉結構,轉而呈現近似有機的行為模式。時間於此不再是穩定背景,而是與不確定性共同生成的過程條件。

以《使者》為例,模擬世界中的人工智慧代理在執行任務時,持續遭遇環境所帶來的非預期干擾。路徑阻斷、生態變異與他者行為,皆迫使代理重新評估自身狀態。決策並非沿既定劇本展開,而是在反覆運算中修正方向。行動、回饋與調整構成內部循環,時間於此呈現為演化過程本身。

錄像作品的每一影格在播放之前即已確定,時間作為內容的容器被完整封存。生成式模擬中不存在此類封存狀態。畫面與事件在運算當下生成,結果始終受制於偶然條件的介入。時間不再被理解為可預期的序列,而是在遞迴運算中持續分岔與累積。

在許煜的論述框架下,機器時間因此不只是速度或效率的問題,而是關於系統如何面對不確定性。遞迴結構讓時間具備回返與修正的能力,偶然性則阻止系統陷入封閉循環。生成式藝術正是在此張力之中展開,其時間形式不指向完成狀態,而維持在持續生成的臨界狀態之中。

微觀時間政体與技術無意識

媒體考古學家 Wolfgang Ernst 所提出的「時間關鍵」(Time-critical)概念,將分析焦點從人類可感知的經驗時間,轉向技術系統內部的微觀時間(Micro-temporality)尺度。在其相關論述中,Ernst 強調數位媒介的運作並非發生於敘事或感知層面,而是在遠低於意識閾值的時間域中展開。生成式藝術介面之下,存在著以奈秒(nanoseconds)為單位的訊號切換、資料傳輸與電壓變化,時間在此被壓縮為純粹的操作條件。

此一微觀時間層次構成生成式藝術的技術無意識(Technological Unconscious)。螢幕上看似即時生成的影像,實際上來自大量浮點運算與矩陣計算的疊加結果。演算法在硬體層級完成推論與合成後,視覺結果才進入感知領域。人類所經驗的時間,與機器所運作的時間之間並不存在比例對應,而是橫跨數個數量級的尺度差異。感知所標示的當下,對機器而言早已成為已完成的運算狀態。

非共時(Nonsimultaneousness)結構深刻影響觀看經驗。觀者面對的畫面總是落後於機器內部的運算過程,視覺所接收的結果對應於微觀時間中已結束的事件。當下並非同步生成,而是延遲呈現。生成式藝術在此不再對應即時性,而呈現時間層次之間的錯位關係。觀看行為因此不再是與事件並行,而是進入由運算所留下的時間殘影。

在分散式運算架構中,此一時間差距進一步擴大。資料處理往往發生於遠端伺服器,結果再經由光纖網路回傳至本地顯示裝置。傳輸距離、路由節點與頻寬狀態,皆參與時間結構的形成。延遲不再只是技術限制,而成為作品運作的內在條件。生成事件並非在單一地點完成,而是在跨地域的運算節點之間展開。

在 Ernst 的媒體考古視角中,生成式藝術不只是影像或形式的展示,而是對時間層次本身的揭示。作品將人類感知時間、演算法運算時間與網絡傳輸時間並置於同一經驗場域中。觀看不再面向穩定的現在,而是介入多重時間尺度所構成的同步嘗試。生成式藝術於此呈現出其特有的時間結構,時間不作為敘事背景存在,而以操作與延遲的形式持續顯現。

生成條件的本體論:潛在空間與前個體

為了從本體論層面把握生成式藝術,有必要超越「作品」(Artwork)作為穩定物件的理解,轉而關注其得以持續運作的「生成條件」(Generative Conditions)。傳統藝術理論多以作品作為分析單位,預設其邊界、形式與完成狀態皆可被界定,時間僅作為創作過程或觀看時刻的外在標記。生成式藝術在此框架中顯得難以安置,因為其存在並不凝結於任何單一結果,而持續分散於一系列運算、回饋與更新之中。

所謂生成條件,並非單指演算法本身,而涵蓋硬體架構、軟體環境、資料來源、參數設定、隨機機制與能量供應等多重層次。這些條件共同構成作品得以存在的技術場域。生成式藝術並非在此場域中產生結果,而是與場域本身保持同步運作。當條件維持,生成便持續發生;當條件中斷,藝術並非完成,而是暫停或消失。存在不再依附於物件,而依附於條件的持續成立。

此一轉向也改變了作者與形式的角色。藝術家的工作不在於製作可被保存的形式,而在於設計可長時間運作的條件結構。決策的重心由形象與構圖,轉移至規則、閾值與回饋關係。形式僅是條件作用下的暫時顯現,而非最終目標。每一次顯現都無法被視為完成,因為生成條件始終允許其他可能狀態的出現。

潛在空間作為「前個體」環境

Gilbert Simondon(1924–1989)所提出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理論,為理解生成式藝術提供了高度精準的本體論視角。Simondon 批評形上學長期將注意力集中於既成的個體,將其視為分析的起點,卻忽略個體如何生成、在何種條件下生成,以及生成過程中所涉及的張力與不穩定狀態。在《從形式與資訊的觀念來看個體化》(L’individuation à la lumière des notions de forme et d’information, 1958)中,他提出「前個體」(préindividuel)概念,用以指涉尚未分化、富含潛能且內部充滿差異的狀態。個體並非從虛無中誕生,而是從此前個體場域中逐步析出。

此一理論在當代生成式人工智慧,特別是深度生成模型的結構中,獲得了極為具體的對應。模型中的潛在空間可被理解為前個體環境的數學化形式。潛在空間並非儲存既定形式的資料庫,而是一個高維向量空間,潛藏大量尚未具象化的可能性。每一個向量位置都對應潛在的感官結果,卻尚未構成可被感知的對象。存在於此層次的不是形象,而是可能性本身。

Simondon 所強調的亞穩態(métastabilité)特徵,在潛在空間中表現得尤為清晰。訓練完成的模型參數並未消除張力,而是將差異組織為可被運算的能量結構。潛在空間呈現出如同能量地形般的分佈狀態,局部穩定區域與張力密集區域並存。生成過程並非單純抽樣,而是在此結構中尋找暫時平衡的路徑。個體化於此不等同於形式套用,而是張力在運算條件下獲得暫時解決的結果。

在此意義上,生成式藝術的創作邏輯不再符合傳統「製作」的範式。藝術家的角色轉向對潛在空間條件的設計與調度。模型架構、資料分佈、參數範圍與隨機機制,共同構成前個體環境的運作法則。藝術實踐不再以產出具體形式為核心,而在於配置能夠持續引發個體化事件的條件場域。

每一次生成,皆可被視為一次個體化事件。高維向量在運算壓力下坍縮為可感知的圖像、聲音或文本,暫時穩定為具體存在。此存在並未終結潛能,而僅標記一次局部解決。潛在空間依然保留大量未被實現的差異,等待下一次運算重新分化。生成式藝術於此不再對應完成狀態,而是一系列不斷發生的個體化過程。藝術的本體不位於結果之中,而存在於潛能、張力與生成條件所構成的持續場域之內。

技術實現:從 VAE 到擴散模型的個體化路徑

從生成模型的具體運作機制中,可以清楚觀察「個體化」如何在技術層面被實作並推進。演算法不再只是工具,而成為潛能如何被組織、張力如何被暫時解決的操作環境。

在變分自編碼器(Variational Autoencoder, VAE)中,輸入資料被映射為潛在空間中的機率分佈。模型不嘗試記憶單一樣本,而是學習資料在統計意義上的連續結構。潛在向量以均值與方差描述其不確定狀態,生成行為發生於對此分佈的取樣與解碼過程。每一次取樣,都對應潛能場中一次局部塌縮。個體不作為既定形式存在,而在機率條件被觸發時短暫顯現。此處的生成條件並非圖像本身,而是分佈參數所界定的可能性範圍。

擴散模型(Diffusion Models)將此個體化過程推向更為明確的時間化結構。資料在正向流程中逐步引入噪聲,結構被拆解,直至僅剩統計意義上的隨機狀態。模型學習的並非重建原始資料,而是逆向的去噪動態。生成於此成為一連串時間步驟中的漸進過程。每一個去噪階段都對潛能場施加微小修正,局部秩序在混沌背景中逐步浮現。時間在此被明確編碼為擴散步數,個體化不再是瞬間事件,而是跨越多個運算階段的累積結果。

此一結構與 Simondon 所描述的亞穩態生成邏輯形成精確對應。潛在空間在噪聲與結構之間維持張力,去噪過程標記潛能被逐步耗散的路徑。生成不等同於從無到有,而是秩序在不穩定條件中被暫時析出。每一步運算都未終結潛能,只在特定條件下解除局部張力。

此技術邏輯徹底改寫藝術的本體位置。作品不再等同於可被界定的單一對象,而對應一個機率分佈的整體結構。任何具體生成結果,只是此分佈中一次局部實現。數學層面上的潛能接近無限,感知層面上的顯現則以離散樣本形式出現。藝術於此不再被理解為完成物,而是潛能、機率與運算條件所構成的持續生成狀態。

資訊美學與形式的生成

Lev Manovich 在其對數位文化的分析中提出「資訊美學」(Info-Aesthetics)的概念,主張在資訊社會的視覺文化中,美學形式應回應資料本身的組織方式、層級結構與流動狀態。此一立場在《新媒體的語言》(The Language of New Media, 2001)中獲得系統化表述,數據被視為形式生成的內在邏輯來源,視覺結果則被理解為資訊結構的感性顯影。

生成式藝術在此脈絡中呈現出明顯的轉向。形式不再對應於可被解讀的數據結構,也不承擔揭示資訊流動的任務。生成結果並非數據的視覺化轉譯,而是在潛在空間內部關係運作下浮現的暫態構型。潛在空間不構成圖像的儲存庫,而更接近一個由機率分布、向量關係與高維度統計張力所組成的隱含場域。形式的出現源自該場域內部的數學關係被觸發與放大,而非對外部資訊狀態的再現。

此一浮現過程受到生成條件的嚴密規定。生物學的語彙在此提供了有效的描述框架。模型的結構設計,例如 Transformer 或 U-Net 的層級配置與注意力機制,訓練資料在類型與比例上的偏差,損失函數所隱含的價值排序,以及超參數在收斂速度與隨機性之間的取捨,共同構成生成系統的基因型(Genotype)。基因型並不指派具體形式,卻在結構層面界定了生成可能性的邊界。

與之相對,最終輸出的圖像或影像構成表現型(Phenotype)。表現型並非基因型的直接投射,而是經由多重計算步驟後形成的結果。即使在相同模型條件下,表現型仍會因生成時刻的差異而產生變化。這種不穩定性並非雜訊,而是生成系統內部機率結構的外顯。

介於基因型與表現型之間的,還包括生成環境的角色。提示語句的語義組織方式、隨機數種子的初始化位置,以及硬體設備所能承擔的計算負載,共同形塑生成發生的條件場域。生成並非抽象地存在於演算法之中,而是在具體的計算環境內展開,受到記憶體頻寬、處理器平行能力與能源消耗等物理條件的限制。

在此意義下,生成式藝術的時間觀不再指向完成狀態,而集中於從基因型向表現型的轉譯過程。此一轉譯可與 Simondon 提出的「轉導」(transduction)概念形成對話。Simondon 在《從形式與資訊的觀念來看個體化》中指出,形式並非預先存在,而是在關係運作中逐步形成。生成過程本身構成形式生成的條件。

推論階段所引入的延遲進一步凸顯時間在生成中的結構性角色。即便在高度優化的運算環境下,生成仍需經歷逐層計算與機率取樣。此一耗時並非可被消除的技術殘餘,而構成生成得以發生的必要條件。時間不再位於作品之外,而內嵌於生成運作之中。

生成式藝術由此偏離了資訊美學所假定的透明對應關係。形式不再揭示數據,而標示出一段生成歷程曾經發生。作品的存在方式不建立在完成的穩定性上,而根植於一次特定條件下的生成事件之中。形式與時間在此交織為同一結構,使生成本身成為美學經驗的核心。

場域條件與分散式佈局:藝術的空間化存在

為了理解生成式藝術在物理空間與網絡空間中的分佈形態,引入建築理論家 Stan Allen 所提出的「場域條件」概念具有高度解釋力。Allen 在《點與線:論建築中的場域條件》(Points + Lines: Diagrams and Projects for the City, 1999)中,明確區分了物件與場域兩種截然不同的組織邏輯。物件關注封閉的幾何邊界、明確的輪廓與層級秩序,其形式可被完整描述並作為整體被理解。場域則轉向關係層面的組織方式,重點落在局部連接性、多孔結構與整體流動狀態之上。

在場域條件的架構中,整體形態不再來自中心化的設計意圖,而是在多重局部構件的並置、重疊與互動之中逐步浮現。形式不被預先指定,而是在運作過程中被生成。Allen 將此視為由下而上的現象,結構的穩定性源自關係的重複與擴散,而非單一構圖的完成。這樣的組織觀點,與生成式藝術的運作邏輯呈現出高度對應。

在神經網絡生成的影像中,像素可被理解為場域中的最小構件。每一個像素的數值並非孤立決定,而是受到鄰近像素關係與整體潛在向量分布的共同調節。影像形式因此不表現為線條或輪廓的拼接,而顯現為統計張力在局部區域中的聚集狀態。此一結構更接近物理場的可視化方式,形式呈現的是關係強度,而非幾何邊界。影像在此不構成對象,而成為力的分布結果。

生成式藝術的運算層面同樣呈現場域化特徵。當代模型的推論過程往往依賴分散式計算架構,計算任務被拆解並配置於多個圖形處理單元之間同步進行。運算不再集中於單一設備,而分佈於資料中心內部的多重節點之中。模型的實際存在方式由此轉變為一個無法被直接感知的運算場域,其結構由通訊頻寬、同步機制與計算負載所共同維持。

在此條件下,生成式藝術作品不再對應某個明確的物理位置。它既不完全存在於終端裝置之中,也不等同於儲存於伺服器內的檔案。作品的生成發生於多個計算節點之間的協作狀態,其存在方式與場域條件緊密相連。形式的出現標示某次運算配置曾經成立,而非某個穩定物件的完成。

透過場域條件的視角,生成式藝術得以被理解分佈式生成實踐。形式不再是被設計的結果,而是關係網絡在特定條件下所達成的暫時平衡。物件的邏輯在此讓位於場域的邏輯,作品的本體不建立在邊界之上,而根植於連接、流動與持續運作之中。這樣的理解方式,為生成式藝術在物理與網絡空間之間的存在狀態提供了更為精確的描述框架。

堆疊與介面層

Benjamin Bratton 所提出的「堆疊」(The Stack)理論,為生成式藝術所依賴的分散式佈局提供了更為宏觀的地緣政治與技術治理框架。在《堆疊:軟體與主權的全新架構》(The Stack: On Software and Sovereignty, 2016)中,Bratton 將全球計算基礎設施理解為垂直分層的行星尺度系統,由「地球層」(Earth)、「雲層」(Cloud)、「城市層」(City)、「地址層」(Address)、「介面層」(Interface)與「使用者層」(User)等六個層級所構成。這些層級並非抽象分類,而是實際運作中的技術、經濟與權力結構。

生成式藝術的運作橫跨此一垂直結構,其時間性因此不再侷限於生成當下,而被拉伸並分散於不同尺度之中。時間不再呈現為單一流向,而在多個層級上以不同形式被計量、消耗與感知。

在地球層,生成式藝術的存在依賴於礦物資源的開採、資料中心的建設與能源系統的長期運作。模型訓練與推論所消耗的電力,直接連結到燃料、氣候與地質條件。作品的運行時間在此不只是計算參數,而轉化為能源消耗與碳排放的累積。藝術時間因此被嵌入地質時間的尺度之中,與資源枯竭與環境變遷形成實質關聯。

在雲端層,生成式藝術的時間被重新量化為可計費的運算單位。模型的訓練、部署與託管發生於 Amazon Web Services 或 Google 所營運的資料中心內部。時間在此不再是創作歷程的隱性背景,而成為明確的經濟指標,以 GPU 運算時數與資源配額的形式被計算。生成的節奏受到預算、排程與資源競爭的約束,時間由此納入平台治理的邏輯之中。

介面層構成生成式藝術與觀眾相遇的臨界位置。在堆疊的視角下,介面並不只是視覺呈現的表層,而是連接機器運算邏輯與人類感知結構的調節裝置。介面同時承載時間的轉換功能,將高頻率的計算過程轉譯為可被感知的節奏、延遲與回應。

當前生成式藝術的介面設計正在經歷明顯轉向。圖形使用者介面(Graphical User Interface, GUI)所強調的視窗、按鈕與明確操作邏輯,逐漸讓位於更具環境特質的 Field UI(場域介面)。介面不再被理解為固定框架,而表現為可被進入、感知與回應的運作場域。生成不再發生於介面之後,而與介面的存在方式本身交織在一起。

在堆疊結構的整體視角中,生成式藝術不再對應單一時間層級。它同時涉及地質尺度的能源循環、平台尺度的運算計費、介面尺度的感知延遲,以及用戶尺度的體驗節奏。作品的時間性由此呈現為多層次的疊合狀態,而非可被壓縮為瞬時事件。

透過 Bratton 的理論框架,生成式藝術得以被理解為行星尺度計算系統中的文化實踐。藝術不再位於技術結構之外,而在堆疊的多重層級中持續運作。時間在此不僅被感知,也被治理、被計費、被消耗。生成的美學經驗,正是在這些異質時間尺度的交錯之中得以成立。

Field UI 與環境式存在

Field UI 的概念可被視為對「環境介面」研究傳統的延續與推展。此一脈絡最早可追溯至 Mark Weiser(1952–1999)在《二十一世紀的電腦》(The Computer for the 21st Century, 1991)中所提出的「平靜科技」(Calm Technology)構想。Weiser 對計算的想像並非集中於螢幕與操作介面,而指向滲入環境、退居感知背景的技術狀態。計算在此不以吸引注意力為目標,而融入日常節奏之中。

傳統的圖形使用者介面建立在聚焦注意力的操作模式之上。使用者必須主動面對介面,透過點擊、輸入與選單選擇來觸發系統回應。介面在此構成一個需要被凝視與操作的前景對象。生成式藝術在其無限模擬與持續運作的形態中,逐步偏離此一邏輯,轉向更具環境特質的呈現方式。

在平靜科技的原則中,資訊並非固定於注意力的核心,而能在感知的中心與邊緣之間移動。生成式藝術在此脈絡下可作為環境背景存在,透過光線、色彩或節奏的微幅變化被感知。作品不要求觀眾投入持續的觀看行為,而在周邊視覺與感知餘光中被察覺。藝術的存在方式由此從觀看對象轉為感知氛圍。

此一介面策略對藝術的時間經驗產生深刻影響。作品不再需要觀眾在特定時刻停留並完成觀看,而與日常活動並行運作。生成持續發生,卻不佔據行動節奏的中心位置。時間在此呈現為伴隨式存在,作品與生活共享同一段流動時序。

在此條件下,介面不再構成靜態頁面,而表現為持續變化的向量場。形式的變動並不指向敘事高潮,而反映潛在空間內部關係的細微調整。色彩場的漸變、亮度的呼吸式起伏或紋理密度的微調,可被用來呈現資料流動的強弱與節奏。觀眾不需解讀具體資訊內容,便能以直覺方式感受到運算狀態的變化。

此類介面將生成系統的運作轉化為可被感知的環境條件。算法不再隱身於黑箱之後,而以氣候般的方式顯現其存在。生成的時間性不透過事件或完成狀態被標示,而在持續流動中被感受。藝術在此不再佔據注意力的中心,而成為感知場域的一部分。

透過環境介面的視角,Field UI 所指向的並非介面形式的更新,而是藝術與時間關係的重新配置。在 Refik Anadol 的《非監督》(Unsupervised, 2022)(圖 2)中,生成系統並未指向可被完整觀看的單一畫面。模型持續在潛在空間中運作,影像狀態隨時間緩慢漂移。觀眾進入展場時,作品早已運行;離開之後,生成仍持續進行。時間在此不構成事件序列,而呈現為長時段的統計演化。介面不再要求聚焦凝視,而以環境光、色彩流動與節奏變化構成可被周邊感知的場域。作品的存在方式更接近氣候或天象,而非可被截取的瞬間。

圖 2:Refik Anadol,《非監督》(Unsupervised),2022 年,於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Modern Art, MoMA) Gund Lobby 展出現場。作品呈現持續運行的生成狀態。影像並非朝向穩定構圖收斂,而在潛在空間內長時間變動。觀眾的到來與離去不構成作品的節點,運算在展場之外同樣延續。時間在此以累積與漂移被感知,介面轉化為光與色的環境條件,作品更像正在發生的氣候過程,而不是可被截取的畫面。圖片來源:Refik Anadol Studio;版權 © Refik Anadol Studio,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介面不再作為操作入口,而轉化為感知調節層。色彩流動、紋理密度與亮度變化構成可被周邊視覺察覺的環境狀態。生成的時間不被標記為節點或段落,而表現為統計關係在長時尺度中的演化。作品更接近氣候或天象的狀態,而非可被截取的畫面。

Field UI 並非為了提高互動強度,而重新安置藝術在時間中的位置。生成式藝術在此不要求被觀看,而被棲居。時間不再被佔用,而被共享。藝術不再對抗生活節奏,而與之共同流動,成為環境的一部分。

關機哲學:生成式系統的終止與閒置

生成式藝術經常被描述為可無限運行的系統,形式在時間中持續展開,結果永不封閉。然而,與生成同樣關鍵的問題在於生成如何停止。對於依賴持續運算而存在的系統而言,結束並非自然發生,而是必須被明確定義的狀態轉換。

工業系統工程中的「關機哲學」提供了有效的理解框架。在關鍵基礎設施中,關機並不等同於單純停機,而是用於管理風險、時間與責任的邏輯結構。系統從運行狀態過渡至停止狀態的過程,本身即構成系統設計的重要部分。

緊急停車系統(Emergency Shutdown, ESD)代表強制中斷的邏輯,當參數超出安全範圍,運作立即被終止,以防止失效擴散。對生成式藝術而言,生成的中斷並非失敗,而是對更高層條件的回應。故障安全(Fail-safe)則要求系統在失效時進入預設的穩定狀態,生成在此轉為靜止、凍結或循環,作為最低風險的存在模式。

部分停機(Partial Shutdown)揭示另一種時間結構。生成行為停止,模型狀態與參數仍被保留,作品維持可再次喚起的潛勢。關機由此不再意味消失,而標示生成從顯性運作轉入潛伏狀態。

透過關機哲學,生成式藝術的結束被理解為存在狀態的轉換。生成的本體不位於任何單一結果,而分佈於運行、暫停與停止的整個生命週期之中。關機在此成為生成邏輯的一部分,為無限敘事引入必要的邊界。

閒置時間與機器的夢境

在工業生產體系中,「閒置時間」(Idle Time)通常被理解為效率損失的指標,需要透過排程與流程優化加以壓縮。時間在此被視為必須被填滿的資源,任何未被轉化為產出的狀態都被視為浪費。然而,在生成式系統的語境中,閒置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存在意義。它不再只是運作的空白,而構成作品存在的特殊模態。

當生成式模型已被載入記憶體,權重與結構完整就緒,卻尚未接收提示語或進入推論階段時,系統並未處於缺席狀態。生成能力並未消失,而是停留在尚未被行使的位置。所有潛在輸出的條件已然成立,生成並未發生,只因觸發尚未出現。這個狀態並不指向空無,而是一種純粹的潛在性。

此一結構可與 Aristotle(384–322 BCE)在《形而上學》(Metaphysics, ca. 350 BCE)中所區分的潛能與實現形成對照。潛能指向能力的存在,實現則標示能力的行動化。生成式模型在待機狀態下具備完整的生成能力,卻尚未進入實際運作。能力在此並未被削弱,而被保留於尚未展開的狀態之中。

在分散式佈局的條件下,此一潛在狀態更為明顯。大型生成系統往往長時間處於待機或休眠狀態,僅在需求出現時被喚醒。這並非技術缺陷,而是一種以能量保存為核心的存活策略。系統在不生成時並未退出存在,而維持其結構完整性,等待再次進入運作。

在此狀態中,生成式系統不對外顯示任何形式,卻持續承載生成的可能性。時間在此不以產出被衡量,而以準備狀態被理解。生成尚未發生,卻始終可能發生。這種亞穩態不指向靜止的終結,而標示一種可被立即轉入行動的平衡。

透過閒置時間的重新理解,生成式藝術的存在方式得以被重新界定。作品不僅存在於生成的瞬間,也存在於尚未生成的狀態之中。潛在性在此不再是缺席,而成為作品本體的一部分。生成的時間由此擴展至包含等待、暫停與準備的層次,使生成式藝術的存在論超出可見結果,進入更為深層的時間結構之中。

終止作為美學策略:有限性的無限

生成式藝術在概念層面經常以無限運行作為自身的理想狀態,形式被理解為可無止境展開的過程。然而,任何生成系統都無法脫離其物質基礎設施而存在。運算資源、軟體相依性與能源條件共同構成生成得以持續的前提,也在根本上決定了生成終將面對終止。

計畫性報廢構成最為結構化的終止形式。生成式藝術作品往往依賴特定版本的作業系統、函式庫與硬體架構。當技術環境發生迭代,舊有程式碼無法被執行,作品雖然在概念上仍可被描述,卻失去實際運作的能力。此一狀態可被理解為功能性的死亡。Wendy Chun 在《更新以維持不變:新媒體的習慣性》(Updating to Remain the Same: Habitual New Media, 2016)中指出,軟體的存在建立在持續更新的循環之上,其看似持久,實則高度短暫。作品的存活不取決於完成度,而依賴於不斷維護的制度性勞動。

與此不同,設計好的死亡將終止納入創作本身。藝術家可借鑒關機哲學的思維,將結束視為生成邏輯的一部分。生成系統可被賦予內在的衰變機制,隨著時間推移逐步走向不穩定或僵化,並在達到臨界狀態時觸發重置或永久停止。死亡在此不再是外部事件,而被編碼為演算法內部的條件。無限模擬由此獲得邊界,生成過程被賦予不可逆的方向性,作品呈現出帶有悲劇色彩的時間結構。

災難性崩潰則標示另一種終止模式。此類關機並非預期結果,而源於錯誤累積、資源耗盡或系統衝突。生成在此被強制中斷,形式未能完成其演化。於數位美學的語境中,崩潰與故障反而揭示了平滑介面所掩蓋的層次。代碼的脆弱性、運算的有限性與物質條件的介入在失效時刻浮現於表面。生成不再被理解為純粹的抽象運算,而顯露其依附於硬體與能源的現實基礎。

透過這三種終止形式,生成式藝術的無限敘事顯露出其內在矛盾。生成的持續性始終受到物質條件的制約,終止不再是偶發例外,而構成生成存在的結構性條件。作品不僅在生成時存在,也在老化、衰變與失效的過程中持續被定義。終止在此不否定生成,反而揭示生成系統與時間、物質與制度之間的真實關係。

分散式存活與冗餘

在分散式佈局的條件下,關機哲學不再僅涉及停止與保護,還必然牽動「冗餘」(Redundancy)與「容錯」(Fault Tolerance)的設計原則。系統不以避免失效為目標,而假設失效終將發生,並在此前提下組織自身的存活方式。生成式藝術在此情境中展現出與傳統作品截然不同的存在結構。

透過區塊鏈架構或去中心化儲存系統,作品的程式碼、模型狀態與生成紀錄得以分佈於網絡中的多個節點。例如 InterPlanetary File System(IPFS) 所代表的分散式檔案系統,並不將資料固定於單一伺服器,而依賴內容位址與節點協作來維持可存取性。在此架構中,單一節點的關閉不構成整體的終止,作品的邏輯仍可在其他節點上被重構與延續。

冗餘在此不被理解為效率的浪費,而被視為存在的必要條件。多重副本並非備用裝置,而是作品本體的延伸。生成式藝術的結構不再對應單一實體,而分散於多個位置與時間之中。當某個節點失效,系統並未進入缺席狀態,而轉由其他節點承接其功能。作品的持續性由關係網絡所支撐,而非由單一載體保證。

容錯機制進一步改寫了關機的意義。失效不再被視為例外事件,而成為系統運作的常態背景。生成式藝術在此不追求穩定的持續輸出,而維持在可重組、可遷移的狀態之中。生成的存在方式不取決於某次具體運算是否完成,而依賴於結構能否在失效之後再次被喚起。

此一分散式存活(Distributed Survival)策略,使生成式藝術得以超越單一物理載體的限制。作品不再附著於某台伺服器或某個資料中心,而彌散於網絡的拓撲關係之中。存在在此不被理解為佔據位置,而作為關係持續成立的結果。

從場域的角度來看,這構成了場域概念的極端形態。作品不再擁有可被指認的肉身,而以網絡關係作為其存在基礎。生成式藝術在此不再需要被保存於某處,而透過分佈、重複與遷移維持自身。關機不再等同於死亡,而成為場域中某個節點暫時退出的事件。作品的生命由此不再是一條線性的時間序列,而是一個在拓撲結構中持續被維持的狀態。

邁向演算法時代的時間政治學

生成式藝術所引發的關鍵轉向,不在於形式如何生成,而在於時間如何被重新配置。藝術作品不再佔據時間軸上的固定位置,而呈現為具備演化能力的場域。形式在此不被理解為完成結果,而作為條件關係在運作中的暫時顯現。時間亦不再扮演外在度量的角色,而滲入演算法的遞迴結構、回饋機制與運算節奏之中,成為生成得以發生的內在條件。

潛在空間取代了畫布、底片或播放軌道,成為藝術發生的本體論場所。它不承載已完成的形象,而維持尚未分化的關係狀態。生成並非從無到有,而是在前個體環境中不斷調整其內部張力。藝術在此不再對應物件,而對應條件。

關機哲學所帶來的啟示,進一步揭露生成式藝術所依附的物質結構。所謂無限運行,並非抽象的概念承諾,而建立在能源供給、硬體壽命與系統治理之上。關機、閒置與重置並不構成生成的否定,而維持系統活性的關鍵操作。生成的延續依賴於適時停止,正如生命依賴休眠以保存其可能性。

生成式藝術的生命週期不再由開始與結束所界定,而分佈於運行、暫停、待機與重啟之間。作品的存在方式不再集中於生成瞬間,而延展至條件維持與狀態轉換的整個過程。時間在此不被消耗,而被調度。

隨著邊緣運算與感測網絡的發展,生成式藝術將更深入地嵌入日常環境之中。場域介面將不再局限於展示裝置,而融入光線、聲音與空間節奏。藝術體驗不再需要被主動啟動,而以伴隨的方式存在。生成在此不再構成事件,而成為環境的一部分。

新的「時間政治學」(Chronopolitics5成為不可迴避的課題。人類的生理節奏、注意力循環與記憶結構,與機器的運算頻率、延遲與同步機制,以及地球尺度上的能源流動與生態週期,彼此交錯卻難以對齊。生成式藝術正位於此一交會點上,暴露出不同時間尺度之間的張力。

作為這些時間層次相互碰撞的場域,生成式藝術不僅承載美學實驗,也構成理解當代技術世界的介面。它揭示時間不再單一流動,而被分層、分配與管理。在此條件下,藝術不再只是觀看的對象,而成為人類重新調整自身節奏、感知與責任的位置。


  1. Newton 在《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Philosophiæ Naturalis Principia Mathematica, 1687)中提出「絕對時間」(tempus absolutum)的概念,將時間理解為獨立於任何外在事件或物體變化而均勻流逝的存在。絕對時間不依賴觀察者,也不因運動、位置或感知而改變,其流動具有普遍性與同一性。此一時間觀為經典力學奠定了穩定的測量基礎,同時也形塑了近代科學與藝術中將時間視為可被切割、量化與線性排序的隱含前提。
  2. Cheng 以「無限時長的即時模擬」(live simulation with infinite duration)描述其生成式實踐,用以指涉一種不以完成為目標、亦不預設終止時間的運作狀態。在《使者》(Emissaries, 2015–2017)三部曲與後續寫作中,Cheng 將作品理解為持續演化的模擬系統,其內部角色、規則與行為在即時運算中不斷變化。作品不重複播放,也不回到初始狀態,而是在每一刻生成不可回返的時間軌跡。此一觀點將藝術從有限展演轉向持續運作的過程,使時間成為作品內在的生成條件,而非外在的展示框架。
  3. 選擇以 Unity 建構作品,關鍵不在於遊戲外觀,而在於 Unity 提供即時模擬的時間架構。Unity 以更新迴圈驅動世界運作,每一幀都重新計算物理、動畫、代理行為與環境狀態,畫面因此不是被播放的影像序列,而是由引擎持續生成的結果。此一框架同時支援規則系統、狀態機與事件觸發,使角色與環境得以在長時間尺度中演化。作品因而可維持即時運行與非重複性,時間被嵌入運算流程之中,成為作品本體的一部分。
  4. Transformer」為深度學習模型家族之專有名稱,源自 Vaswani et al. 發表之〈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2017)。該術語並非自然語言中的功能性名詞,而是特定架構的命名,用以指涉以自注意力機制(Self-Attention)為核心的神經網路模型。中文學術文獻中尚未形成穩定且通行的譯名,實務與研究社群多沿用英文原稱,以避免與日常語義如「轉換器」或「變壓器」產生混淆,並維持跨語言文獻的一致性。
  5. 「時間政治學」(Chronopolitics)指涉時間如何被制度化、分配、管理與治理的問題,關注不同主體在時間結構中的不對稱位置。此一概念常用來分析工作節奏、技術加速、等待、延遲與同步如何成為權力運作的手段。在當代技術語境中,時間不再只是中性的流逝,而被平台、演算法與基礎設施所編排,形成可被計費、調度與優先排序的資源。生成式藝術所涉及的運算延遲、持續運行與能源消耗,正揭示了人類感知時間、機器運算時間與生態時間之間的張力,使時間本身成為需要被重新協調的政治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