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一月二十五日,極限人類體能、全球串流媒體基礎設施與高風險地緣政治的交會,投射在台北 101 的立面之上。美國攀岩家 Alex Honnold 在無繩索保護的情況下,以「Free Solo」方式徒手攀登這座高度五百零八公尺的摩天大樓,並透過 Netflix 向全球觀眾進行即時轉播(圖 1)。此一行動不僅重新界定城市攀登的尺度,也顯示數位媒體平台、國家形象投射與建成環境之間關係的轉向。

本次事件以「摩天大樓直播」(Skyscraper Live, 2026)為名,原定於一月二十四日舉行,後因天候因素延至翌日。時間調整本身暴露出娛樂產業對流程可控性的期待,與物理環境不可預測性之間的落差。直播所依賴的並非單純的技術穩定性,而是對自然條件的暫時妥協。此一延宕並未削弱事件的象徵效力,反而突顯媒體工業與現實世界之間持續存在的張力。
當 Honnold 於一小時三十一分鐘內抵達塔頂,在其妻子 Sanni McCandless 的焦慮目光與全球數以百萬計觀眾的注視中完成攀登,行動本身已不再局限於體育成就。攀登過程被完整納入即時影像與全球傳播系統之中,轉化為可被同步消費的事件。身體暴露於高度風險之下,影像則被包覆於高度控制的傳輸網絡中,兩者形成不對稱卻相互依存的關係。
這場攀登因此不只是個人勇氣的展示,也不僅是技術極限的驗證,而是由多重系統共同生成的社會政治文本。全球平台透過直播完成注意力的集中,城市地標成為可被重新書寫的象徵介面,個人身體則被置於高度可見的位置,承載風險、凝視與敘事期待。事件所揭示的,並非單一突破,而是當代媒介條件下,極限行動如何被重新組織為可被全球閱讀的文化場景。
暴力的建築:Tschumi 視角下的垂直征服
欲理解 Honnold 攀登 台北 101 的建築學意義,有必要跳脫結構工程、耐風設計或高度紀錄等技術層面的討論,轉而引入 Bernard Tschumi 所提出的理論視角。Tschumi 長期主張,建築的界定不在於穩定的形式構成,而在於活動、行為與偶發行動如何介入空間的使用與理解。
Tschumi 於《曼哈頓手稿》(The Manhattan Transcripts, 1976–1981)中,率先提出以「事件」作為建築思考核心。其中著名的「曼哈頓謀殺案」(The Murder in Manhattan)(圖 2),透過一樁虛構的謀殺行動,將身體、暴力與城市空間並置呈現。謀殺在此並非敘事主題,而是分析裝置,用以測試事件如何瞬間中斷既有的空間秩序,迫使建築平面、動線與使用規範重新被閱讀。事件不再附屬於空間,而是在行動發生的瞬間生成空間意義。

接著在《建築與分離》(Architecture and Disjunction, 1996)中,Tschumi 明確定義「沒有事件就沒有空間」(No Event, No Space),拒絕將建築理解為靜態物件,而將焦點轉向行為的發生。空間不再被視為被動容器,而是透過事件的介入持續被重新定義。建築因此成為事件的觸發條件與承載介面,其意義隨著身體行動而不斷變動。
隨後,於《事件城市》(Event-Cities, 1994)中,Tschumi 則進一步推升「事件城市」(Event-City)概念。城市不再被理解為秩序穩定的整體,而被視為容許突發行為發生的場域。意外行動、非預期使用與身體介入,構成城市經驗的重要來源。事件並非對城市秩序的偶發干擾,而是揭露規範如何被暫時懸置,並重新分配空間的感知與權力。
將 Tschumi 的理論置入 Honnold 攀登台北 101 的行動,可以清楚識別建築角色的轉換。原本作為金融權力、國家形象與工程理性的象徵性結構,台北 101 在攀登過程中被重新界定為事件的舞台。立面不再只是外殼,而成為身體行動的表面;高度不再僅是抽象數值,而轉化為被逐段經驗的距離。攀登行動本身構成事件,並在短時間內重寫了大樓的空間語法。
此一事件並未破壞建築的物理完整性,卻動搖了其象徵穩定性。當城市地標被納入非預期的使用方式,建築的意義不再由設計初衷單向決定,而是在行動與觀看之間生成。依照 Tschumi 的觀點,正是此類事件,讓空間得以被重新理解。Honnold 的攀登因此不只是極限運動的展示,而是一次將建築轉化為事件空間的實例,揭示城市如何在突發行動中暫時脫離既定秩序,並暴露其潛在的可變性。
事件城市與空間的違犯
Honnold 的攀登行為,可被理解為 Tschumi 所提出之「暴力的建築」(Architecture of Violence)的激進體現。在其關鍵論文與理論寫作中,Tschumi 指出,身體與建築空間之間的關係本質上帶有暴力性。建築透過平面配置、動線安排與界面控制,對身體施加秩序,引導移動方向並規範可被接受的行為形式;身體則可能透過侵入、偏離或違背設計預期的方式,對此秩序進行破壞與重寫。
台北 101 的原始設計用途,指向金融機構集聚、商業活動承載,以及藉由高速電梯完成的垂直觀光體驗。建築立面在此框架下僅被定義為視覺表皮與結構外殼,而非可被佔用的行動場域。Honnold 選擇沿著外部立面向上攀登,等同拒絕建築所預設的使用規範。他未進入室內空間,也未依循既定動線,而是直接將整棟大樓視為可被攀爬的垂直地形。
在此過程中,玻璃幕牆、裝飾性的如意圖騰與外露構件,不再被理解為象徵、裝飾或結構語言,而被重新閱讀為岩點、平台與支撐面。建築元素的意義因此發生轉移,從資本與形象的載體,轉為身體行動的支點。攀登者對建築立面之非預期佔用方式,構成對建築機能安排的違犯(Programmatic Violation),並將原本服務於金融與觀光的高層結構,改寫為垂直競技場。依 Tschumi 的理論,此類用途錯置(Programmatic Displacement)正是事件得以生成的條件。
Tschumi 將建築暴力的來源,定位於有機身體與幾何形式之間的張力。建築追求秩序、對稱與可重複性,而身體則帶有不穩定、耗損與偶發性。台北 101 的造型以「竹節」為概念,由八個倒梯形區段垂直堆疊,每一段再細分為等層高度,形成高度理性化且嚴格控制的幾何體系,該形式設計排除了非預期的使用方式。
Honnold 的攀登行為,將不可預測的身體變數引入此一幾何秩序之中。他的重量、抓握方式、重心轉移與疲勞狀態,持續與玻璃與鋼鐵構成的立面發生摩擦。身體在無預設路徑的情況下,於建築表面刻畫出臨時而脆弱的行動軌跡。此一過程正體現 Tschumi 所描述的居住之暴力,身體在未被允許的位置留下痕跡,迫使建築暫時失去其形式上的純粹性。
在《建築與分離》中,Tschumi 明確指出,建築秩序與身體行動之間不存在和諧關係。秩序的施加本身即是一種暴力,而對秩序的違犯同樣具有暴力性。Honnold 的攀登並未對建築造成物理破壞,卻在行為層面撕開建築所維持的象徵穩定。台北 101 在此不再只是被觀看的物件,而成為承受行動的表面。
透過此一事件,建築不再被理解為靜態的完成品,而被暴露為可被介入、可被違反的場域。Honnold 的身體行動,讓 Tschumi 所描述的暴力關係從理論層次轉為可被目擊的現實。建築在此不再沉默,因為它被迫回應一個不屬於其設計邏輯的身體。
竹節結構的現象學分析
台北 101 的建築形態,在攀登經驗的現象學層面上扮演了關鍵角色。這座由李祖原建築師事務所設計的高層建築,被構想為結合現代工程技術與傳統亞洲象徵系統的「世界軸」(axis mundi)。大樓由八個清楚分節的量體向上堆疊,形式取法竹子的生長節點,在設計層面寓意成長與韌性,同時透過量體錯動擾亂風流,以降低高層結構在強風中的擺動幅度。
當此一形式進入攀登行為的感知結構中,其象徵意義隨即被改寫。對 Honnold 而言,這些竹節式分段不再指向文化寓意,而構成高度重複的垂直節奏。每隔八層樓出現的大尺度倒懸邊緣,迫使攀登者反覆進入高難度的屋簷型動作(roof move)。身體必須將重心拉離立面,暫時放棄貼附垂直面的穩定感,改以外展姿態維持平衡。高度在此不再只是距離,而成為逐段被身體重新計算的壓力。
建築頂部的塔尖原本承載電信傳輸功能,同時作為延伸建築高度的視覺標記。在攀登路線中,該處轉化為技術與心理層面的關卡。極端的暴露感與高風速所產生的風切效應,要求攀登者維持極度精細的平衡控制,而可供抓握的界面幾近消失。塔尖因此不再只是象徵性終點,而成為攀登中最不穩定的區段。
外觀上的裝飾性如意圖騰,同樣經歷了意義轉換。原本作為權力、吉祥與風水秩序的視覺符號,在攀登經驗中轉化為實體障礙。身體必須透過複雜的姿態調整繞過其外凸輪廓,同時又在某些時刻,將其視為難得的暫歇平台。象徵構件在此被拉回物質層次,直接參與身體運動的配置。
窗戶清洗軌道與結構細部的 L 型外突構件,則成為攀登路線中的主要接觸界面。原本為維修與結構需求而設的元素,被重新閱讀為手腳支點。至於未被直接觸及的巨大調諧質量阻尼器,雖然位於建築內部,卻在攀登中扮演間接角色。其存在確保高層結構在強風中的相對穩定,成為攀登得以進行的隱性條件。
上述互動突顯了暴力建築中所蘊含的衝突關係。建築並未為攀登而設,其形態持續對身體施加阻力,迫使攀登者為爭奪行動控制權而進行高度耗損的物理調整。Honnold 亦曾指出,竹節分段構成攀登中最困難的區域,必須圍繞大型裝飾構件進行費力的路線選擇與姿態轉換。
攀登同時激活了台北 101 作為抗震結構的另一重身份。建築以柔性系統回應地震與颱風,允許整體量體隨外力產生可控擺動。儘管當日氣候條件允許攀登,塔尖仍因高空風力形成動態環境。建築不再被感知為靜止物件,而成為持續移動的實體。Honnold 在登頂後提及「當下唯一的念頭是不要從塔尖掉下去」(“The only thing I was thinking was, ‘Don’t fall off the top.’”),正揭示攀登者的靜態平衡,與建築自身動態反應之間所形成的脆弱關係。
台北 101 因此不再只是工程成就或城市象徵,而成為與身體互相拉扯的空間對象。攀登行為讓建築的結構邏輯、裝飾語彙與抗震策略同時進入身體經驗之中,將原本被視為穩定的高層地標,轉化為充滿張力的行動場域。
畢爾包效應 2.0:動態城市主義與城市品牌化
「畢爾包效應」(Bilbao Effect)指涉城市藉由標誌性文化建築的落成,帶動經濟復甦與形象重塑的策略。其經典範例,來自 Frank Gehry(1929–2025)為西班牙畢爾包設計的《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Guggenheim Museum Bilbao, 1997)。博物館開幕後迅速成為全球媒體焦點,吸引觀光資本與文化投資進駐,並被視為建築可直接改寫城市命運的象徵性案例。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相關研究與城市理論逐漸指出,畢爾包效應的可複製性受到嚴重限制。標誌性建築的成功高度依賴特定的歷史條件、制度配套與時代窗口,並非單憑形式創新即可再現。當各地城市競相複製此一路徑,結果往往是明星建築的過度生產。博物館與文化地標在全球尺度上大量出現,原本具有震撼力的建築形象逐步轉為可預期的視覺語彙。
在此過程中,靜態圖騰的吸引力被持續稀釋。所謂「明星建築師」(starchitect)的作品,不再必然指向城市差異的生成,反而可能加深城市景觀的同質化。建築物作為單一象徵,已難以長時間佔據全球注意力。觀光與資本的流動,轉而尋求更具事件性與敘事張力的媒介。
進入二〇二六年,城市若仍期待僅透過建築物本身吸引全球關注,已顯得力有未逮。高度可被複製的形式語言,無法持續生產驚奇。全球媒體環境亦不再為靜態存在長時間停留。相較於建築的完成狀態,短暫卻高度可傳播的行動與事件,更能穿透當代注意力結構。
城市競爭的焦點因此逐漸由「擁有什麼建築」移向「能發生什麼事情」。建築不再被視為終點,而是事件得以生成的條件。畢爾包效應所代表的時代,並未完全消失,卻已退居背景。當代城市形象的塑造,更多仰賴動態介入與媒體化行動,靜態圖騰的時代正逐步讓位於事件導向的城市敘事。
超越靜態圖騰:從物體到事件
台北 101 曾於二〇〇四年至二〇一〇年間位居世界最高樓之列,作為高度與工程能力的象徵,其最初所累積的「畢爾包」式能見度,隨時間推移逐步消散。進入二〇二六年,該建築在全球高度排名中已降至第十一位,作為靜態地標的吸引力明顯減弱。面對此一轉變,台灣當局與 Netflix 合作,展開一項可被稱為「動態城市主義」(Kinetic Urbanism)的行動,試圖重新配置城市形象的生產方式。
透過批准 Honnold 的攀登計畫,台北市政府將城市敘事的重心,從建築作為完成物件,轉向行動所帶來的關注效應。攀登所引入的時間性與風險感,取代了大樓原有的靜態象徵。此一策略在形式上接近 Tschumi 於《事件城市》中對事件的理解,卻在實踐層面被導向城市行銷的需求。建築不經由工程更新而被重新啟動,而是藉由表演性行動,獲得新的尺度感與可見性。
相較於傳統畢爾包效應所依賴的觀光路徑,此次策略採取不同方向。過往的文化地標需要觀眾親臨現場,透過身體移動完成消費行為。「摩天大樓直播」則將觀看轉移至數位平臺,讓城市形象透過即時影像被遠距接收。根據 Netflix 公布的數據,該場直播累積約六百二十萬次全球觀看,顯示城市形象的消費方式已由實體造訪轉向線上旁觀。
台北 101 因而被轉化為臨時性的全球舞台。建築在短時間內成為注意力的匯聚點,卻不需要承擔實際旅遊人流的負荷。事件完成了城市規劃者長期追求的品牌效果,卻繞過了傳統都市發展所倚賴的實體經濟循環。高度不再只是工程指標,而成為可被即時觀看與分享的敘事資源。城市的競爭策略由此展現出新的面貌,從建築作為物件,轉向建築作為事件條件,並在數位凝視中完成再度曝光。
以風險進行城市行銷的代價
對畢爾包效應的批評,長期聚焦於其伴隨而來的縉紳化後果,以及對結構性城市問題的忽視。標誌性建築所帶動的經濟活化,往往集中於特定區域與產業,卻無法回應住房、勞動與社會不平等等深層議題。相同的質疑,也指向「摩天大樓直播」所代表的策略。當城市天際線被納入高風險奇觀的操作邏輯,建築不再只是公共象徵,而成為可被商品化的冒險場景。
所謂「負面畢爾包效應」(Negative Bilbao Effect),提醒人們注意意料之外的代價。在台北的情境中,風險呈現出存在論層面的強度。若 Honnold 於攀登過程中發生墜落事故,建築意義將在瞬間反轉。原本被視為國家成就與城市驕傲的象徵,可能轉化為集體創傷的標記。即時直播所放大的,不只是成就,也包含災難的不可逆後果。奇觀在此存在著翻轉為極端暴力影像的潛在可能,城市形象將長期承受無法抹除的陰影。
台北市政府與建築管理方仍然選擇批准此次攀登,顯示決策背後存在高度計算。全球能見度所帶來的回報,被置於高於致命事故所可能引發的聲譽風險之上。城市在此被當作可承受極端不確定性的賭注標的,風險不再被視為必須避免的對象,而成為可被納入策略評估的變數。
此一選擇顯示市政行為模式的轉向。過往,政府角色多半建立於風險管理與責任迴避之上,公共安全構成不可退讓的底線。如今,在全球城市競爭日益激烈的條件下,差異化的壓力迫使國家行為者重新評估可接受的邊界。原本屬於非法攀登或次文化領域的高危行動,首次獲得正式許可,並被整合進官方敘事之中。
Netflix 執行製片人 James Smith 亦曾坦言,建築所有者同意開放此類行動極為罕見。此一說法反向印證了台灣當局在此事件中的特殊考量。批准並非例行程序,而是基於特定時刻與特定目標所做出的非常規決策。城市在此不再只是被治理的對象,而成為願意承擔高度風險的媒介。
「摩天大樓直播」因此不僅是城市行銷策略的創新,也揭示了當代城市治理的臨界狀態。當全球注意力成為稀缺資源,風險被重新估值,安全與暴露之間的界線隨之鬆動。城市形象的競逐,開始以可能的災難作為代價條件之一。這一轉變,標誌著全球城市政治進入更為激進且不穩定的階段。
地緣政治的眩暈:懸崖邊緣的軟實力
此次攀登之所以得以獲准,與二〇二六年台灣的地緣政治處境密不可分。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持續加大軍事部署與主權主張的情勢下,台灣的安全環境呈現高度不確定性。軍事演訓、外交施壓與認知作戰的多重並進,使區域穩定始終處於緊繃狀態。此一背景促使台灣在國際舞台上尋求更高程度的可見性,以抵銷政治與軍事層面的壓力。
台灣因此逐步採取以能見度為導向的對外策略。核心假設在於,與國際社會建立越密集的連結,並在全球媒體環境中維持持續曝光,任何試圖改變現狀的行動都將承擔更高的外交與聲譽代價。可見性在此不只是形象管理,而是安全計算的一部分。當台灣被納入更多跨國敘事與即時傳播網絡,其存在便更難被忽視或邊緣化。
因此,攀登決策並非孤立事件,而是與地緣政治、媒體結構與城市形象緊密交織。能見度在此被提升為戰略資產,城市與建築則成為承載此一資產的介面。攀登行動所引發的關注,不只回應城市行銷的需求,也嵌入更宏觀的安全計算之中,顯示當代政治如何在影像與行動之間展開。
台灣的戰略計算:2026 年的背景
此次攀登事件發生在全球衝突持續升溫、國際輿論重新審視「硬實力主導世界中的軟實力」之際。長期以來,台灣的軟實力主要建立於半導體產業的關鍵地位,也就是常被稱為「矽盾」的戰略角色,以及民主治理所形成的制度形象。然而,對多數非專業觀眾而言,半導體供應鏈與制度運作仍停留在抽象層次,難以轉化為直觀的情感認同。
Honnold 攀登台北 101 的行動,在此扮演了轉譯角色。極限攀登將原本難以具象化的國家敘事,轉化為可被觀看與感受的身體行動。透過一位在西方世界廣受尊敬的運動員,置身於台灣最具辨識度的城市地標之上,國家形象被重新包裝為貼近日常經驗的故事,而非政策文件或產業數據。
總統賴清德曾以「溫暖與熱情」形容台灣希望呈現的形象。直播畫面透過城市街廓、遠方群山與現場群眾的反應,將此一表述轉化為可被感知的視覺經驗。觀眾所接收的,不只是高樓與攀登者,而是城市在事件發生時所展現的日常節奏。
台灣因此被描繪為充滿活力、秩序運作且具備自主性的社會。街道並未因事件而停擺,群眾參與保持自發而克制,公共空間呈現出熟悉而穩定的狀態。攀登行動透過全球傳播網絡反覆被觀看與轉述,民主治理與產業實力所構成的抽象形象,被轉寫為正常、可親近且值得理解的生活圖像。
攀登在此超越體育或媒體事件的範疇,成為一場針對國際觀眾的敘事轉換。硬實力所支撐的安全結構並未直接進入畫面,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城市、一具身體,以及一段可被共感的瞬間。台灣並未以對抗姿態現身,而是透過公共可見性與日常運作,完成對自身位置的柔性表述。
總統背書作為治術
對此次攀登的即時且高層級政治回應,清楚顯示事件所具備的外交價值。總統賴清德與副總統蕭美琴公開向 Honnold 致意,前總統蔡英文亦加入讚揚行列。此類回應並未停留於禮節層次,而是迅速將事件納入國家敘事之中,讓原本屬於娛樂與體育領域的行動,轉化為可被外交運用的象徵資源。
賴清德在 Facebook 發布的聲明提到,世界「不僅看到了台北 101,還看到了台灣人民的溫暖與熱情」。此一表述遵循經典的軟實力公式,將可被觀看的景象與可被感受的價值相互連結。商業平台所製作的內容,在官方話語中被重新定位為展示社會特質的窗口。透過將 Honnold 的行動納入台灣的公共敘事,政府有效地將娛樂產品轉寫為外交資本,並藉此放大國家形象的情感層面。
此一敘事同時強化了台灣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差異。台灣被描繪為開放、自由且容許高度個人風險的社會,而非以秩序與控制為優先的體制。攀登所展現的冒險精神,被納入對自由與自主的想像之中,並在不需直接對抗的情況下,完成價值對比。
攀登許可本身具備鮮明的象徵意涵。相較於城市攀登者在其他國家所遭遇的法律限制,台北的批准顯得格外突出。此一差異傳達出對公共空間使用與個人風險承擔的寬容態度。城市被呈現為願意為自由行動保留彈性,而非僅以安全管理作為唯一原則。
台灣因而更貼近西方個人主義與自由價值的想像。對歐美觀眾而言,直播不僅呈現極限行動,也映射出制度層面的開放性。政治回應、法律處置與媒體敘事在短時間內相互疊合,讓攀登事件超越單一行動,成為可被國際觀眾解讀的政治姿態。外交在此不經由談判桌展開,而是在即時可見的行動中完成其象徵效果。
2026 年的危機敘事
攀登直播出現在區域緊張持續升高的時刻。二〇二五年底至二〇二六年初,多項國際安全評估與媒體報告指出,解放軍進行未經宣布的大規模軍事演習,涵蓋海空聯合作戰、封鎖模擬與快速動員。相關訊息反覆釋出,並與外交施壓、經濟脅迫與資訊戰同步推進,使兩岸關係長期籠罩於高度不確定之中。對外部觀察者而言,台灣逐漸被放置在「危機逼近」的敘事位置上。
「摩天大樓直播」在此脈絡中發揮了文化層面的防禦功能。行動所呈現的核心並非軍事回應或政治宣告,而是常態的可見性。一般而言,面臨高度衝突風險的社會,往往收緊公共空間、避免高風險活動,並降低對外暴露程度。選擇公開進行涉及極高責任風險的全球直播,本身即構成反向訊號,顯示社會運作並未被全面轉入緊急狀態。
直播畫面呈現的不只是攀登者與高樓,也包含仍在運轉的城市節奏。街道沒有清空,公共設施持續使用,人群以日常姿態聚集與觀看。城市並未因外部壓力而中斷自身節律。這種狀態被即時呈現於全球平台之上,對「衝突不可避免」的預設形成直接抵消。
對國際投資者與政治盟友而言,訊息同樣清楚。社會秩序維持可預期,治理機制仍在運作,風險並未被否認,卻也沒有被放大為全面失序的前兆。穩定不再只存在於政策文本中,而是透過影像被觀看與驗證。與其反覆透過外交聲明澄清,城市的運作狀態本身成為最直接的回應。文化行動在此進入地緣政治敘事的競逐場域。攀登並未正面回應軍事部署,而是削弱危機話語的情緒效力。當威脅被不斷描述為迫近,日常生活的可視性便轉為重要資源。城市以持續運作的姿態,拒絕被完全納入戰爭時間表。
「摩天大樓直播」因此不僅呈現極限行動,也展演了常態本身。生活沒有暫停,公共空間仍然開放,社會節奏持續前行。文化防禦在此並非對抗姿態,而是對持續生活的公開展示。威脅存在,但尚未取得支配地位,這一點透過影像被反覆確認。
奇觀的政治經濟學:Netflix 與死亡的商品化
「摩天大樓直播」的播出,可被視為 Netflix 在內容策略上的重要轉折點。長期以來,Netflix 以隨選觀看為核心,建立以大量影集與演算法推薦為主導的「追劇」消費模式。觀眾不需等待,不受時間表約束,平台價值建立在內容庫的規模與黏著度之上。然而,隨著串流市場趨於飽和,單純依賴點播已難以持續拉開差距。
近年來,Netflix 明顯將資源轉向即時性與不可重播的內容型態。取得 NFL(National Football League)比賽轉播權,以及 WWE Monday Night Raw 的獨家播映,顯示平台開始重新評估時間的價值。體育娛樂與現場表演所帶來的,不只是觀看次數,而是同步性。觀眾被召喚在同一時刻聚集,錯過便失去參與感。
「摩天大樓直播」正是在此策略轉向下被納入平台版圖。極限攀登具備高度不可預測性,結果無法預先剪輯,也無法延後消費。觀看行為因此被重新鎖定在特定時段,平台成功製造出預約觀看的條件。內容不再只是被動等待點擊,而是主動要求注意力的集中。
此一調整亦與廣告模式的導入密切相關。即時直播提供穩定且可測量的觀眾峰值,對品牌投放而言更具吸引力。相較於分散的點播行為,直播事件讓平台得以重建「黃金時段」的概念,並重新掌控觀看節奏。訂戶留存不再僅仰賴內容更新頻率,而是透過事件的週期性發生加以維繫。
在此架構中,極限行動與城市地標的結合,成為平台測試新型內容的重要案例。攀登不只是體育展示,也不只是文化奇觀,而是被包裝為必須即時參與的事件。Netflix 不再單純販售內容,而是在組織時間,塑造等待,並重新定義串流平台與觀眾之間的關係。
「摩天大樓直播」因此具有指標性意義。它顯示 Netflix 正從內容庫導向的平台,轉向事件導向的媒體組織者。觀看不再完全私密與碎片化,而被重新拉回集體節奏之中。串流服務在此不只是提供選擇,而是開始安排觀看的時刻。
Netflix 向「事件化」的轉向
在高度飽和的串流媒體市場中,平台愈發依賴能夠引發即時關注與集體討論的內容型態。點播影集雖能累積觀看時數,卻難以在短時間內形成公共話題。直播活動則提供了不同效應。觀眾在同一時刻聚集,社群平台同步反應,內容被即時轉化為可擴散的話語事件。
Honnold 的攀登正符合此一需求。根據公開數據,直播累積約六百二十萬次全球觀看。對非體育聯盟決賽而言,這一數字相當可觀,足以證明極限行動在事件化內容中的吸引力。平台不需長期鋪陳角色或敘事,只需將風險與時間鎖定於同一瞬間,即可獲得高度集中注意力。
然而,注意力的集中並未對等反映在風險承擔者的報酬上。Honnold 在訪談中坦言,此次攀登的酬勞「令人尷尬地少」。相關報導估計,其報酬落在六位數美金中段,約五十萬美元。與直播所帶來的製作價值、品牌曝光與行銷回收相比,該金額顯得極為有限。
此一落差引發外部批評。知名 YouTuber MrBeast 公開表示,若事件發生在其頻道,將支付更高的酬勞。此番言論並非單純比較數字,而是指出平台經濟中長期存在的結構問題。極限運動仰賴參與者對風險的投入與對成就的渴望,平台則在此基礎上收割注意力與廣告價值。
攀登的核心賣點並非技術細節,而是死亡的可能性。平台所消費的,是不可逆後果所帶來的緊張感。風險被轉化為敘事資源,卻未在經濟分配上獲得對應權重。與體育聯盟、演藝產業中高度制度化的合約相比,極限運動仍高度依賴個人聲譽與熱情支撐。
此一現象可被理解為「熱情經濟」(Passion Economy)中的剝削模式。參與者因對行動本身的投入,接受低於風險水準的回報;平台則以相對低廉的人才成本,換取高度不可複製的內容。死亡的可能性被納入商業計算,卻未被納入報酬結構。
在事件化內容成為平台競爭核心的情況下,風險與報酬之間的不對稱更加明顯。直播所帶來的集體關注,建立在少數人承擔極端後果的前提之上。當串流平台持續向高風險行動傾斜,問題不再只是觀看數字,而是誰為注意力經濟支付真正的代價。
「殘殺片」倫理與評論爭議
圍繞此次攀登直播的倫理批評,核心集中於潛在死亡的商業化問題。批評者指出,廣播將戲劇性完全建立在致命失誤的可能性之上,觀看動機不再來自技術欣賞或精神共鳴,而是對災難瞬間的等待。相較於《赤手登峰》(Free Solo, 2018),直播形式移除了事後剪輯所提供的距離與緩衝。紀錄片在完成後才呈現結果,觀眾始終處於安全的回顧位置;直播則將不確定性推向前景,讓風險在觀看過程中持續懸置。
直播形式的引入,重新配置了觀眾與行動之間的倫理關係。當影像不再經由剪輯過濾,觀看不只是對成就的見證,而是伴隨對最壞結果的持續想像。相關批評將此一廣播描述為窺視性、病態且缺乏責任感的操作,極限行動在此被轉化為等待事故發生的舞台。
《衛報》(The Guardian)的評論進一步指出,相關直播形式存在將電視內容推向維多利亞時代怪胎秀(freak show)的風險。觀眾的參與不再建立於競技精神,而是圍繞「如果他掉下來怎麼辦」的問題展開。觀看因此不僅是表現的消費,也可能成為創傷瞬間的目擊。觀眾角色在此發生位移,從體育觀眾轉向災難的潛在見證者。
此一位移凸顯了兩種美學與倫理立場的正面碰撞。攀登行動本身接近崇高經驗,沉默、專注與生死風險構成其核心條件;廣播包裝則遵循奇觀邏輯,依賴音效、情緒引導與持續刺激以維持注意力。當崇高的身體行動與奇觀化的媒體機制在同一時間並置,摩擦無可避免。前者要求節制與距離,後者則要求佔據與放大。
直播讓張力完全顯露。攀登者的沉默被視為需要填補的空白,而非應被保留的狀態。商業敘事難以容納停頓,於是以語言與聲響填滿風險所留下的間隙。倫理問題隨之浮現。當死亡的可能性成為內容運作的動力,觀看是否仍能維持尊重,抑或已轉向對災難的消費,成為無法迴避的提問。
爭議所指涉的,並非單一節目的品質,而是直播文化所能容許的界線。即時影像一旦承載不可逆的後果,平台與觀眾便不再只是旁觀者,而是共同參與風險敘事的角色。攀登行動原屬個人選擇,經由全球娛樂包裝後,風險的歸屬開始外溢。倫理批評正是針對此一轉換所揭示的後果而來。
延遲的生與死:直播奇觀中的十秒倫理悖論
Netflix 在直播中設定的約十秒延遲,揭示生與死之間的結構性悖論,亦可視為整起事件中最具說服力的倫理裝置。表面上,延遲屬於技術層面的安全措施,其功能在於一旦最壞情況發生,平台得以及時中斷訊號,避免死亡瞬間被即時傳送至全球觀眾眼前。延遲因此被包裝為責任與審慎的象徵,是平台對風險的制度性回應。
然而,正是這段被插入的時間縫隙,暴露了直播奇觀的內在矛盾。觀眾被邀請觀看一項標榜「即時性」的極限行動,卻只能在經過人工緩衝的現在中觀看。生與死被拆解為不同的時間層次。生存被允許即時呈現,成為可被慶祝與分享的結果;死亡則被預先假定為不可展示的內容,必須被延後、遮蔽或抹除。延遲在此不只是保護措施,而是對可見性邊界的明確劃分。
直播的吸引力,正來自死亡可能性的存在。風險被置於前景,緊張感由此生成;但當死亡真正可能發生時,其影像卻被視為不可承擔的後果。死亡被納入計算,卻被排除於觀看之外。延遲並未削弱死亡的敘事力量,反而將其轉化為被管理的潛在事件,始終存在卻不得現身的幽靈。
在此結構中,平台同時扮演兩種角色。一方面,Netflix 以風險為內容資源,將不確定性轉化為注意力與流量;另一方面,它又必須維持道德距離,確保自身不成為直接播送死亡的媒介。十秒延遲正是矛盾的技術化解法。倫理不再透過拒絕風險來實現,而是透過時間控制來管理後果。
這也改變了觀看的性質。觀眾並非單純目睹行動,而是參與一場被編排的生存確認。每一個畫面所呈現的,不只是攀登是否成功,更是在確認「死亡尚未發生」。延遲成為無聲的保證機制,讓觀看得以持續而不必直面其最終代價。生存因此被轉化為可被反覆驗證的狀態,而死亡則被推入不可見的技術邊界之外。
從更廣泛的角度來看,這段延遲揭示了當代直播文化的核心邏輯。平台渴望即時性所帶來的強度,卻無法承擔即時性可能揭露的一切後果。風險被動員,倫理被外包給技術。十秒鐘不只是時間差,而是一道將奇觀與責任分隔開來的薄膜。正是在這道薄膜之上,生與死被重新配置,直播得以在不完全承擔其代價的情況下,持續運作。
責任與現實的生產
因降雨因素,攀登直播延後二十四小時進行。此一延宕揭示了製作時程與物理條件之間的脆弱邊界。在多數預先編排的節目中,延期所造成的後果主要體現在成本與排程層面,並不直接牽涉人身安全。然而在「摩天大樓直播」中,時間調整本身即與生死風險緊密相連。是否繼續、何時繼續,成為直接影響行動可行性的判斷。
全球同步觀看所帶來的壓力,亦構成額外變數。直播情境下,運動員不僅面對建築與天候條件,也同時承受來自觀眾與製作流程的心理重量。此一壓力在非廣播的攀登行動中並不存在。鏡頭的存在,意味著延遲、取消或中止行動,將不再只是個人決定,而會被即時轉化為公開事件。
Honnold 長期以高度自律與心理穩定著稱,但此一特質並不足以消解倫理層面的疑問。直播是否可能改變風險評估的門檻,仍然無法迴避。當行動被納入既定播出時段與全球期待之中,攀登者是否仍能完全依照自身的安全邊界做出判斷,成為值得追問的問題。
Honnold 在事後訪談中坦言,塔尖的風勢「危及生命」,他當下「擔心墜落」。這些描述顯示,攀登是在可接受條件的臨界點上完成。風險並未被抽象化為敘事元素,而是真實存在於行動過程之中。直播所要求的即時完成,與攀登者對條件變化的感知之間,形成難以調和的張力。
倫理問題因此並不只關於結果是否成功,而在於過程中風險如何被分配與承擔。當極限行動被嵌入即時播出的結構,決策的自由度是否受到無形擠壓,仍然缺乏清楚答案。延遲所揭露的,不只是天氣的不確定性,也暴露出娛樂製作流程與身體安全之間尚未被妥善處理的邊界問題。
比較分析:Honnold vs. Robert
理解此次攀登的獨特性,有必要回到歷史對照。將 Honnold 於二〇二六年的行動,與「法國蜘蛛人」Alain Robert 於二〇〇四年攀登台北 101 的經驗並置,差異不只存在於技術層面,也反映城市行銷、媒介環境與政治想像的變化。
Robert 在二〇〇四年的攀登,採用頂繩保護與安全約束。此一安排,回應當時降雨條件,以及施工方與主辦單位對風險的明確限制。行動被定位為落成典禮的一部分,屬於受僱完成的公開表演。媒體報導以新聞紀實為主,強調視覺奇觀與高度象徵。攀登的敘事接近娛樂特技,Robert 被塑造成具備角色感的表演者,其形象與「蜘蛛人」式的城市奇觀緊密相連。台北 101 彼時仍處於全球高度競賽的頂端,攀登強化的,是建築作為工程成就的既有光環。
二〇二六年的攀登,條件已全然不同。Honnold 採取 Free Solo 的方式完成整段路線,未使用繩索、護具或安全網。此一選擇,將風險直接交由身體承擔,也將行動從特技展示轉入極限運動的領域。攀登雖同樣獲得官方許可,卻不再只是慶典節目,而被納入串流平台的全球直播結構,成為可被同步消費的事件。
兩次攀登的敘事框架由此分歧。Robert 的行動屬於被安排的表演,危險受到管理,觀看重心落在完成度與視覺效果。Honnold 的行動則以拒絕保護作為核心前提,將不確定性推向前景。Free Solo 的選擇,將攀登轉化為存在論層面的戲劇,生死風險成為不可分割的元素。此一轉換,同時提高了事件對 Netflix 的市場吸引力,也放大其在國家敘事中的象徵重量。
時間位置亦產生關鍵影響。Robert 攀登時,台北 101 仍是全球最高樓,攀登強化的是巔峰狀態的可見性。Honnold 的攀登發生在高度象徵逐漸被其他地標取代之後,建築面臨被邊緣化的風險。相較於 哈里發塔 等後起地標,台北 101 不再以高度制勝,必須透過事件重新獲得注意力。攀登因此被用來延長建築的象徵生命,讓其再次進入全球視野。
兩次行動呈現的,不只是攀登風格的差異,而是城市策略隨建築生命週期而轉變的軌跡。從落成時期的慶典特技,到成熟階段的高風險事件化展示,建築的角色由被觀看的物件,轉為承載行動的條件。Honnold 的攀登在此不再只是個人壯舉,而是結合平台經濟、國家敘事與城市再曝光需求的複合產物。
公眾反應與社會學影響
公眾對攀登直播的反應呈現明顯分歧,折射出不同文化對風險、娛樂與責任的理解方式。在西方觀眾與專業攀岩社群之中,質疑聲浪迅速浮現。Reddit 與多個攀岩論壇出現大量批評,焦點集中於 Netflix 的製作取向。許多留言指出,轉播過程中由 Seth Rollins 參與的評論,被視為過度干擾攀登本身的節奏。即時解說的喧鬧語言,被認為削弱了攀登所需的專注與沉默,並將極限行動拉回娛樂綜藝的語境。
攀岩社群的反感並不僅止於美學層面。部分意見指出,將自由獨攀包裝為高刺激直播內容,可能誤導缺乏經驗的觀眾低估其風險,進而模仿不具備足夠技術與判斷能力的行為。對於長期致力於風險管理與倫理自律的攀岩圈而言,此類呈現方式被視為對專業界線的侵蝕。
另一項引發強烈反應的焦點,落在報酬與風險的不對稱上。當 Honnold 公開表示此次攀登的酬勞相當有限,並被媒體估計為約五十萬美元時,不少觀眾表達震驚。在討論串中,該金額被反覆拿來與平台所獲得的曝光效益、廣告價值與訂戶黏著度相比。許多評論直指,此一報酬無法反映攀登者所承擔的生命風險。
這類批評顯示,西方輿論對極限運動的接受,並非建立在單純的崇拜之上,而是伴隨對勞動條件與倫理界線的高度敏感。風險可以被尊敬,但不應被廉價消費。當平台在敘事與分配層面被認為失衡,觀眾的道德不適隨之浮現。
分歧反應本身,成為事件的一部分。攀登不再只是行動或影像,而是觸發關於風險、娛樂與剝削的公開辯論。不同文化社群對同一直播的解讀,揭示了極限行動在當代媒體環境中所承載的多重張力。觀眾不僅觀看攀登,也在觀看平台如何對待承擔風險的身體。
全球與在地的反應分歧
相較於國際輿論的倫理質疑,台灣內部的回應更多集中於民族自豪感的表達。攀登進行期間,街道上出現自發性的歡呼與聚集,媒體報導強調現場氣氛的振奮與凝聚。政治人物亦迅速將攀登行動轉化為象徵語彙,將其詮釋為台灣在高度壓力下仍能維持開放姿態與社會穩定的證明。韌性在此不再只是抽象概念,而是透過一場可被觀看的行動獲得具體形象。
對在地觀眾而言,Honnold 並非單純的極限運動員,而是被正式邀請、被妥善接待的國際貴賓。他的成功完成,被理解為台灣公共治理、城市協調與社會秩序共同促成的結果。攀登者的個人成就,因而被納入集體敘事之中,轉化為對外展示的國家形象資產。
此一轉化過程,體現了將外來者成就內化為集體榮譽的機制。成功不再只屬於行動者本人,而被視為主人角色的延伸成果。好客、開放與合作,在此被重新編碼為可被驗證的特質。外國身體在本地空間中完成高風險行動,其順利進行本身即被理解為制度與社會成熟度的指標。
此類反應在後殖民國家的軟實力運作中並不罕見。當國家長期處於被觀看與被評價的位置,外部認可往往具有放大效果。國際名人的成功經驗,被視為對本地環境的肯定,也成為對外界疑慮的間接回應。攀登事件在此不只是娛樂或體育新聞,而是被吸收進關於主權、能見度與自我確認的集體敘事之中。
台灣內部的熱烈反應,顯示觀看並非單向行為。觀眾不只消費影像,也在其中尋找自我位置。當外來行動被重新敘述為共同成果,國家形象得以在短時間內被凝聚與強化。攀登因此同時運作於多重層次,既是個人行動,也是集體投射的載體。
觀看的倫理
「摩天大樓直播」將爭議推向更深層的層次,焦點不再僅是行動本身,而是觀看所構成的倫理關係。當數以百萬計的觀眾同時登入,注視一項隨時可能在數秒內轉為死亡現場的即時畫面,觀看是否仍能被理解為中性的行為,成為無法迴避的提問。觀看在此不只是接收資訊,而是以時間與注意力參與風險的展演。
評論者指出,直播形式重新配置了極限運動與暴力娛樂之間的邊界。當風險不再被事後敘述,而是在不可逆的時間中展開,觀看行為開始接近古羅馬競技場的邏輯。觀眾的期待不再只圍繞完成與成功,也被最壞結果的可能性所牽引。緊張感來源於技術難度,同時也來自災難是否會發生的不確定。
此一觀看結構引發共謀的疑問。觀眾並未直接施加風險,卻以聚集的注意力維持直播成立的條件。當觀看人數成為平台評估價值的重要指標,注意力便轉化為推動事件繼續的力量。倫理問題由此轉移,從行動者的選擇,延伸至觀看者是否在無意中成為潛在暴力的支持者。
媒體對 Honnold 的妻子 McCandless 現場經歷恐慌發作的細節進行大量報導,進一步放大了觀看的侵入性。私人情緒在高度緊張的時刻被納入公共敘事,成為事件的一部分。焦點不只落在攀登者身體的暴露,也涵蓋其親密關係所承受的心理壓力。觀看由此跨越行動本身,進入他人情緒與恐懼的領域。
直播不僅展示冒險,也將他人承受的焦慮與不安暴露於全球視線之下。觀眾被置於見證位置,卻缺乏介入或回應的能力。觀看因此成為單向的佔據行為,將他人的脆弱轉化為可消費的內容。
爭議所揭示的,並非單一平台或節目的道德失誤,而是直播文化所帶來的結構性問題。當即時影像承載生死風險,觀看不再只是選擇,而是一種倫理立場。極限運動的崇高感,與嗜血娛樂的陰影在同一畫面中並存。觀眾被迫面對自身的位置,是在欣賞人類能力的邊界,還是在等待災難發生的瞬間。
現代世界的垂直眩暈
Honnold 攀登台北 101 的行動,構成二〇二六年全球權力結構運作的微觀顯影。此一事件同時揭示多重力量的交會。串流平台為爭奪注意力,將極端風險轉化為可計量的內容價值,死亡的可能性被納入平台經濟的評估邏輯。國家面對高度不穩定的安全環境,選擇透過可被全球觀看的奇觀來維持能見度,藉由人性、勇氣與秩序的展示,抵抗被邊緣化與被抹除的風險。城市在此不再僅是居住與工作的容器,而是被重新定位為事件生成的場域,建築成為承載瞬間、擴散影像與敘事的物質條件。
在此框架中,Tschumi 所提出的理論獲得極端化的呈現。《事件城市》所描述的,不再只是日常活動對空間秩序的干擾,而是以身體為媒介的高風險行動,直接介入全球媒體流通。《建築與分離》中關於身體與空間衝突的論述,也在攀登過程中獲得具體化。攀登者的身體違反摩天大樓所預設的使用邏輯,攝影機所代表的企業凝視,則將此一違反即時轉化為可消費的娛樂形式。空間的違反與影像的擷取同時發生,形成難以分離的複合結構。
對「摩天大樓直播」的批評反應,顯示出一股文化抵抗。爭議不只指向節目品質,而是對風險被平庸化、被過度包裝的抗拒。觀看者的不適感,來自於對極限行動神聖性的保護衝動。當生死風險被納入即時娛樂節奏,崇高與奇觀之間的界線開始崩解,倫理警覺隨之浮現。
傳統意義上的「畢爾包效應」因此已難以單獨運作。單一標誌性建築不再足以長時間佔據全球注意力。取而代之的,是可被事件化的行動本身。所謂「霍諾德效應」(Honnold Effect),並非指向某位個人的獨特性,而是描述新的城市可見性機制。建築需要被攀登、被直播、被置於風險之中,才能重新進入全球敘事循環。存在本身不再足夠,必須經由行動被證明。
對台灣而言,這場高度計算的冒險獲得了短期回報。摩天大樓依然佇立,攀登者平安完成行動,全球目光在九十一分鐘內集中於台北。城市被觀看的方式,暫時脫離軍事衝突的陰影,轉而連結至人類能力、紀律與勇氣的想像。然而,此一結果建立在極端脆弱的條件之上。只需一次突發風切或一個失誤的腳點,敘事便會從英雄完成瞬間翻轉為國家創傷。
正是在此脆弱性之中,事件的危險與界線顯露無遺。垂直行動所承載的,不只是高度與速度,而是媒體、政治與身體共同承擔的賭注。攀登完成並未消除風險,而只是暫時延後其後果的顯現。這正是當代城市奇觀的極限所在,也是其最難以忽視的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