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之後,第一次跑那麼遠。這次參加的是 2023 The North Face 100 台北越野挑戰賽的 50K 組,爬升 2400m。
凌晨 4:00,我還搞不清楚自己是醒著還是夢到自己醒著,就跟著大家一起衝出起跑線。前一公里其實不是在跑,是在說服自己的交感神經趕快上線。黑暗、潮濕、涼意,身體感覺像被硬從睡眠裡拖出來,心跳突然飆上 140,那是標準的「急性壓力反應」(acute stress response),不是緊張,而是「身體正在問:你為什麼要在這裡?」過了十分鐘,呼吸逐漸固定,我的身體才真正進入比賽狀態。淡蘭古道一開始的爬升毫不留情,股四頭、臀肌、核心全部被迫交班上工。我雖然覺得自己在虐待大腿,但那段還算溫柔,至少還有餘裕去感受「我真的在山裡跑」這件事。
黑暗裡的路線彷彿被無數顆搖晃的頭燈串起,腳步聲、枝葉摩擦、喘息聲交錯,像深夜版的越野交響曲。正沉浸在節奏裡,後方突然傳來腳步加速,接著有人伸手拍了我肩膀。
「顥哥,好久不見,來復仇嗎?哈哈!」
我側頭一看,是方哥。上一屆在 50K 訓練營認識的朋友。台灣越野圈就這麼大,到這種難度的賽事,遇到的都會是熟面孔。
「沒錯,這次一定要完賽!」
我說得很用力,因為上一屆我在 32K 左右因大腿抽到失控,只能在碩仁國小 CP 退賽。對我來說,今年確實有種(不說出口的)復仇意味。
方哥笑著超走,我留在原本的節奏裡。心裡明白,疫情後我對比賽的看法改了,不再把「硬推、拚輸贏、燃到炸」當成唯一信仰。年紀不是問題,但恢復速度不再像之前那樣任性;更重要的是,我開始想真正看清楚路線、地形、山的樣子,認真享受跑在台灣土地上的感覺。
現在的信條很簡單:
不受傷、跑到終點,把沿途風景帶回家。
不久後,我跟著集團出了草山戰備道,越過瑞雙公路,來到大粗坑入口。腳還沒踩下第一階,就先心頭一震:糟糕,我今天穿的是 Salomon Speedcross 5。平常跑泥巴路很好用,但遇上這段濕滑石階梯,等於把滑面加倍,根本像拿漂浮輪胎下樓梯。

只好撐著跑杖,小心到近乎老人步態,一階一階慢慢踩。腳下的每一塊石頭都在算計我,只要不小心跨大一步就會直接滑到下層。雖然驚險地「走」完,但也被不少人一路超過。那段不是在跑,是在存活。
一離開大粗坑,路況立刻變回適合「跑步」的地形,從侯硐神社、復興坑到夢幻寺、夢幻瀑布、百靈步道,節奏回到舒服的慢跑。上一次退賽的位置──碩仁國小──就在前方,抬頭看到校門口那一刻,心裡那個沒說出口的念頭又亮起來:這次要把去年的坑補起來。
差點衝上三貂嶺入口的爬坡階梯,但被理性拉回來。還有超過三十公里要跑,現在逞強只會再一次躺在救護帳裡哭著吃熱湯。想完賽,就得把腿留到最後。
三貂嶺瀑布群本來對我就不陌生,之前和家人來過好幾次。重新跑過熟悉的地形,有種奇妙的家人陪伴感,像過去某個快樂版本的自己在旁邊默默跟著跑。清晨的山谷很安靜,選手之間已經拉開差距,這段幾乎是獨跑。腳步規律,呼吸安穩,時間變得模糊,像被縮進一個只剩步伐與濕氣的狹窄世界。
到猴硐站 CP2,迎面的是缺水。那瞬間愣住,這是我第一次在越野賽遇到補給站沒水。還好旁邊堆著台虎啤酒,還標明「喝到飽」。我嘆口氣,拿了兩瓶放包裡,像帶著奇怪的任務補給,然後繼續往金字碑古道跑去。
金字碑古道一開始就給人下馬威。這段路原本是清代官道的一部分,連接瑞芳、三貂嶺與礦區聚落,早年用來運煤、送信,也讓巡防與軍事交通能穿越山谷。沿線留下不少石刻與碑文,那些刻字不是景點,而是路曾經背負過的重量。現在的選手只是用鞋底感受,而當年的工人是用生命扛過這些坡。
每踏上一階,都能感覺先民不打算讓人輕鬆到達任何地方。坡度陡、石階窄,節奏變得斷裂,呼吸拉高到不太能講話的節奏。這不是展開步伐的路,是逼身體調整步幅與力量輸出的路。

過了金字碑古道,順著瑞雙公路上行,抵達不厭亭。地形突然從山徑變成無止境的柏油爬升,視覺單調得像被關在隧道裡,只有坡度提醒自己仍在往上。這裡沒有奇景,也沒有觀眾,只有風和腳步聲。那時候心裡冒出的念頭不是「加油」,而是「我真的還有必要這樣跑嗎?」厭世不是情緒,是接近疲勞閾值時,腦開始關閉動機系統的訊號。
我一直對自己說:再撐一下,快進山了。
柏油路像在抽腿,一點一點把力量磨掉。我接近僅剩意志力在維持身體前進。
終於轉回山徑,接上貂山古道、燦光寮古道、楊廷理古道一路連上來,路線變得原始,林間潮濕、路幅縮窄,偶爾還要踩石過溪,和前面寬敞的三貂嶺完全不同。這時身體開始低語求饒、但大腦還在調度殘餘資源的那種地形。這裡已經不是跑,是把身體推到能走的步頻裡。
腳力在柏油路已經被削到乾,這段完全靠意志拖著身體走。每一步都像在說服自己繼續,而不是完成什麼壯舉。路很美,但那份美感要穿越疲勞才能看見。
真正的靈魂拷問在草山雷達站,那裡的坡度加冷風,是直接把人的戰意削掉的組合。那裡的風不是吹,是用打的。我上坡的速度慢到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踏步,連 Garmin 都可能想問我:「你確定你在跑步嗎?」
那段開始,我的心理狀態進入深度疲勞區間(deep fatigue zone)。專業一點的說法叫中央疲勞(central fatigue),但跑者語言叫做:我不跑了,可以下山嗎。每走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大腦吵架,左邊說「再五分鐘」,右邊說「你幹嘛這樣對自己」。然後風從正面吹過來,我確定它在嘲笑我。
離開草山雷達站後,路況變好,可是疲勞也累積到一個無法偽裝的程度。腿每次落地都像有人拿細針扎一下。肌肉開始抗議,大腦開始取消語言功能,剩下純本能:「下一步,再下一步。」
最後那段往勸濟堂的下坡,身體其實已經破破爛爛,但精神反而變得奇怪地放鬆。那是一種「反正都到這裡了」的宿命感。
看到終點時,我沒有狂喜,也沒有激動,就是一種深層、純淨的安靜——
就是跑完了。
喝啤酒、喘到不行、差點在草山雷達站精神崩塌,但我還是跑完了,離關門還有四十分鐘,算是對疲憊的身體有了交代。
50 公里不是什麼英雄事蹟,可是那天的我,真的和自己的身體、情緒、厭世感好好同行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