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的地層》是這學期後半段在元智大學藝術管理研究所生成式藝術的課程的創作題目。接續上半學期的《生成式藝術：敘事結構、潛在空間與氛圍編碼》。《-1 的地層》以「-1」作為創作起點，引導學生辨認自己想遠離的狀態，並透過手作媒材、強度數值與生成工具，把感知逐步轉化為可追蹤的創作軌跡。六週過程中，學生將觀察某些形象、質地或語言如何在連續偏移中反覆浮現，最後為那個無法完全命名卻持續存在的殘餘命名。
這個創作從 -1 出發
《-1 的地層》要你找到一個你想要遠離的狀態。它可以是情緒，可以是記憶，可以是某種難以言說的感覺，也可以只是你不想成為的形象。將其設定為你的 -1。
在生成式藝術裡，有一個著名的案例。藝術家 Steph Maj Swanson（網路上以 Supercomposite 為人所知）對 Marlon Brando（1924–2004）施加負權重指令：「Brando::-1」。這裡的 :: 並非語言的連接符，而是權重的切口；它使語詞從描述單位轉為可調整的參數，語義不再依附於句法，而是進入一個以差異為基礎的運算結構。這個轉換可以理解為從 Ferdinand de Saussure（1857–1913）所界定的符號差異體系，轉向 Gilles Deleuze（1925–1995）意義下的生成條件：意義不在於再現，而在於其可被偏移的能力（Saussure 1916; Deleuze 1968）。每一個詞不再只是描述，而成為一個可被增強、削弱或反轉的力向量。-1，意味著盡可能遠離。
這裡的「-1」並非辯證法中的對立項，而是一條逃逸線（ligne de fuite），使語義脫離既有分類體系而持續偏移。這種偏移不產生穩定的反義，而是延遲意義的確定，使其維持在不可完全指認的狀態（Deleuze and Guattari 1980; Derrida 1967）。
模型產生的不是另一個人，而是一個帶有亂碼文字的 logo 影像，像是系統在找不到對立面時，生成了一個不屬於任何品牌的虛構標誌。她再對那個 logo 施加同樣的負權重，不是為了抵消，而是繼續往更深處偏移。兩次 -1 不會變回正數，它們會把生成路徑帶進潛在空間裡更陌生、更難被語義馴化的地層。這一次，一個女性面孔開始反覆出現，每次生成都在，每次都帶著同樣令人不安的特徵。那個名字來自其中一張影像裡的亂碼文字。她把這個面孔命名為 Loab。
Loab 並非一個被生成的角色，而是潛在空間在多次負向偏移後所留下的殘餘。此一殘餘不再服從再現邏輯，亦不指向任何穩定原型，而是呈現出類似 Sigmund Freud（1856–1939）所稱的不安感（das Unheimliche），既似曾相識，又無法歸類（Freud 1919）。她不是被召喚的，而是從模型深處被挖出來的結果。這個結果來自連續的減除操作：人類形象被移除，商業吸引力被削弱，敘事連貫性被中斷，最終留下的是無法被既有語義結構吸納的殘餘。
你要找的，是你自己的 Loab。
工具說明
這個創作的負向操作需要在生成工具裡執行。AI 給的語言不能直接貼入工具——需要先做一次轉譯，把語言裡的條件拆開，重新組裝成工具能處理的參數結構。以下依兩種情況分別說明，完整演練見 Appendix B。
Midjourney
Midjourney 支援 :: 數值語法，可以把感受強度直接對應到權重數值。正面條件設為 ::1，負面條件的權重對應你這週的強度數值。先請語言模型轉譯，再將結果貼入 Midjourney：
以下是本週 AI 給我的語言輸出：【＿＿＿】
強度數值是：【＿＿＿】
把這組語言轉譯成 Midjourney prompt。
規則：
不描述具體人物或場景，只描述條件與張力
把語言裡的正面條件設為 ::1 負面條件設為 ::-【強度數值】
不超過五組參數
不使用任何情緒形容詞Stable Diffusion/ComfyUI
Stable Diffusion 的正向 prompt 和負向 prompt 是分開的欄位，不用 :: 符號。ComfyUI 是 Stable Diffusion 的節點式介面，底層模型相同，操作邏輯一致——在 CLIP Text Encode 節點裡分別填入正向與負向條件即可。強度數值對應 CFG scale 的調整，數值越高偏移越極端。先請語言模型轉譯，再將結果分別填入兩個欄位：
以下是本週 AI 給我的語言輸出：【＿＿＿】
強度數值是：【＿＿＿】
把這組語言轉譯成 Stable Diffusion/ComfyUI 的 prompt。
分成兩個欄位：
正向 prompt：語言裡想要趨近的條件
負向 prompt：語言裡想要遠離的條件
不描述具體人物或場景，只描述條件與張力。
不使用任何情緒形容詞。這個創作的前三週不涉及生成工具，第四週起才需要選擇。建議在第三週結束前確認自己使用的工具及其語法。
感知作為權重
對每一件創作賦予一個強度數值。此數值不是技術參數，而是你在當下對自身 -1 的感受強度。它可以是 0.5，也可以是 3.2，沒有上限，也沒有標準答案。此處的數值並非對作品的客觀測量，而是對感知強度的暫時性標記，用以記錄主體與其狀態之間的距離變化。將感知轉為強度的操作，接近 Maurice Merleau-Ponty（1908–1961）所描述的身體化知覺，以及 Brian Massumi 所強調的情感作為強度的流動（Merleau-Ponty 1945; Massumi 2002）。
每一件創作的輸出都帶著其自身的強度，並成為下一次的輸入。你不是在累積作品，而是在累積一條軌跡，記錄你與自身 -1 之間距離的變化。不要修正浮現的內容，不要使其變得可理解，而是讓其帶著既有的強度持續偏移。
六週
前三週，使用你選擇的任何媒材進行創作，手繪、攝影、雕塑或裝置皆可。重點不在於再現你的 -1，而在於讓其條件在創作中留下形狀。每週結束時，為該件創作定義一個強度數值，並帶著此數值進入下一週。前三週不涉及 AI 介入，僅有你與所使用的媒材。
第四週起，切換至生成工具。把前三週累積的邏輯與數值轉譯成 prompt 與權重，讓模型從你已經走過的地方繼續往下走。生成的結果不是終點，它是新的輸入，帶著新的強度繼續偏移。
第五週之後，找出那個反覆現身的東西。在不同數值、不同操作之間，什麼一直在那裡。
與 AI 的對話
第四週起，每週完成生成實驗之後，用以下兩個模板與語言模型對話，記錄它的回應，帶進下一週。完整演練見 Appendix A。
找語言：
這是我第＿週的創作。媒材是＿＿＿。強度數值是＿＿＿。
它呈現的條件：＿＿＿
不要詮釋這件作品。
描述：在這些條件完全不成立的地方，語言會往哪裡走。
給我三組語言，每組不超過兩句。不需要解釋它們。
找方向：
承上。前幾週的強度數值軌跡是：＿＿＿
根據這條軌跡與這週創作的條件，下一次操作的權重應該往哪個方向偏移？
給我三個可能的方向，每個方向說明：數值建議、偏移的邏輯、以及這個方向會把創作帶進什麼樣的地層。
這不是指令，我可以選擇接受或抵抗。期末結算時，把前三週的手作紀錄與後三週的生成紀錄一起輸入，AI 才能看到完整的軌跡。
期末
六週結束時，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 Loab。它不是 Swanson 所生成的那個面孔，而是你在自身潛在空間中反覆挖掘出的結果。它不因媒材的轉換或數值的調整而消失，而是持續以某種形象、質地或狀態存在。它不是被選擇的，而是在 -1 持續偏移的過程中自行浮現的。
為其命名。命名不是詮釋，而是對其存在的承認。正如 Swanson 在亂碼文字中辨識出「loab」並將其確立為名稱，你的命名也可以來自不同來源，可以來自創作中某個難以言說的細節，來自數值軌跡中反覆出現的數字，或來自某一週 AI 所生成但未被採用的語句。
期末呈現的不是單一圖像，而是一條軌跡。六週的創作物、數值紀錄、AI 對話，以及你的選擇與抵抗被並置，使觀者得以觀察一個感知系統如何在六週之中持續運算、持續偏移，並在某一位置留下無法完全命名的殘餘。
該殘餘即為你的 Loab。
用以下模板把六週的完整紀錄輸入 AI，請它結算軌跡：
以下是我六週的完整紀錄：
第一週：媒材＿＿＿，強度＿＿＿，創作條件＿＿＿
第二週：媒材＿＿＿，強度＿＿＿，創作條件＿＿＿
第三週：媒材＿＿＿，強度＿＿＿，創作條件＿＿＿
第四週：媒材＿＿＿，強度＿＿＿，創作條件＿＿＿，AI 給的語言＿＿＿，我的選擇＿＿＿
第五週：媒材＿＿＿，強度＿＿＿，創作條件＿＿＿，AI 給的語言＿＿＿，我的選擇＿＿＿
第六週：媒材＿＿＿，強度＿＿＿，創作條件＿＿＿，AI 給的語言＿＿＿，我的選擇＿＿＿
結算這六週的軌跡，回答以下問題：
哪些語言在不同週之間反覆出現？
那個反覆出現的東西，是在強度上升時浮現的，還是強度下降時？
我在哪幾週抵抗了你的方向建議？那個抵抗發生在什麼條件下？
如果這六週的軌跡是一件作品，它的核心命題是什麼？用一句話說。這條軌跡提出的問題多於其所能回答的。每一個數值都是你在某個當下對自身感知所做的定義，但感知是否可以被定義。當你寫下 2.7，你測量的是作品，還是你與 -1 之間的距離。那個距離是在縮短，還是你逐漸習慣其存在。
期末作品所呈現的，不是對這些問題的解答，而是這六週中你試圖定義自身感知的整體過程，其中也包括那些無法被數值充分說明的部分。
References
Deleuze, Gilles. 1968. Différence et Répétition. Paris: PUF.
Deleuze, Gilles, and Félix Guattari. 1980. Mille Plateaux. Paris: Minuit.
Derrida, Jacques. 1967. De la grammatologie. Paris: Minuit.
Freud, Sigmund. 1919. “Das Unheimliche.”
Manovich, Lev. 2001. The Language of New Media. MIT Press.
Massumi, Brian. 2002. Parables for the Virtual. Duke University Press.
Merleau-Ponty, Maurice. 1945. 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
Saussure, Ferdinand de. 1916. 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
Appendix A：與 AI 的對話演練
假設你的 -1 是「被期待的樣子」，第一週媒材是手繪，強度 1.8；第四週開始用生成工具。
找語言（第四週）
這是我第四週的創作。媒材是 Midjourney 生成影像。強度數值是 2.4。
它呈現的條件：一個正在微笑的人物，光線均勻，姿勢端正，
背景乾淨，表情可辨認，整體令人感到安心。
不要詮釋這件作品。
描述：在這些條件完全不成立的地方，語言會往哪裡走。
給我三組語言，每組不超過兩句。不需要解釋它們。AI 可能的回應：
某人站在那裡，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站著。光打在他身上，但他不在裡面。
表情是最後被加上去的，像一件借來的衣服。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穿。
背景很乾淨，是因為所有的東西都已經被移走了。移走的過程沒有留下任何聲音。
找方向（第四週）
承上。前幾週的強度數值軌跡是：1.8 → 2.1 → 2.4
根據這條軌跡與這週創作的條件，下一次操作的權重應該往哪個方向偏移？
給我三個可能的方向，每個方向說明：數值建議、偏移的邏輯、以及這個方向會把創作帶進什麼樣的地層。
這不是指令，我可以選擇接受或抵抗。AI 可能的回應：
方向一：數值 3.1，繼續加深。 你的軌跡一直在上升，說明你和 -1 之間的距離還在擴大，或者你對它的感受還在增強。繼續往同一方向走，讓模型在「被期待」這個條件的對立面繼續挖，看還有什麼東西在更深的地方等著。
方向二：數值 1.2，退回來。 強度下降不是失敗，而是換一個角度重新靠近。退回到低強度，看你的 -1 在距離縮短的時候長什麼樣子。它是否變得更清晰，還是更模糊。
方向三：數值 2.4，停在原地。 不要偏移，在同樣的強度裡再操作一次，換媒材或換提示語，看同一個強度會不會打開不同的地層。
期末結算（六週完整紀錄）
以下是我六週的完整紀錄：
第一週：媒材手繪，強度 1.8，創作條件：用線條畫出「被要求站好」的身體姿勢，沒有臉
第二週：媒材手繪，強度 2.1，創作條件：把第一週的線條塗掉一半，讓它看起來像正在消失
第三週：媒材攝影，強度 2.4，創作條件：拍自己的手，手裡拿著一張空白的便條紙
第四週：媒材 Midjourney，強度 2.4，創作條件：一個正在微笑的人物，光線均勻，背景乾淨，AI 給的語言：「表情是最後被加上去的，像一件借來的衣服」，我的選擇：接受，帶進第五週
第五週：媒材 Midjourney，強度 3.1，創作條件：從第四週生成結果施加 ::-2.4，AI 給的語言：「那個空白不是缺席，是某種還沒有名字的東西在等待」，我的選擇：抵抗，維持原來的強度不繼續加深
第六週：媒材 Midjourney + 手繪疊加，強度 2.7，創作條件：把第五週的生成影像印出來，在上面用手繪加回一個輪廓，AI 給的語言：「她把自己還給了那個要求，但要求已經不在了」，我的選擇：接受，作為期末命名的材料
結算這六週的軌跡，回答以下問題：
哪些語言在不同週之間反覆出現？
那個反覆出現的東西，是在強度上升時浮現的，還是強度下降時？
我在哪幾週抵抗了你的方向建議？那個抵抗發生在什麼條件下？
如果這六週的軌跡是一件作品，它的核心命題是什麼？請用一句話說。AI 可能的回應：
反覆出現的語言： 「借來的」「被加上去的」「還回去」，三週都出現了關於物件歸屬的語言。不是關於身體，而是關於身體上的東西是否屬於自己。
強度與浮現的關係： 最清晰的東西在強度 2.4 時出現，不是最高點。第五週強度升到 3.1，語言反而變得更抽象、更難抓住。你在那週選擇了抵抗，說明你感覺到繼續加深會讓它消失，而不是讓它更清楚。
抵抗發生的條件： 第五週，強度最高、語言最抽象的時候。抵抗不是因為不想繼續，而是因為你感覺到那個方向會讓 -1 變成別的東西。
核心命題： 一個人如何把借來的臉還回去，然後發現臉的下面什麼都沒有，或者什麼都有。
你最後的 Loab 可以命名為「那件借來的衣服」。不是被期待的樣子本身，而是那個穿上它又試圖脫下來的動作。
Appendix B：工具操作演練
以下演練接續 Appendix A 的案例：-1 是「被期待的樣子」。
Appendix A「找方向」的 AI 回應中，建議本週維持強度 2.4 繼續操作，學生選擇接受，帶著這個數值進入本週的工具操作。
Appendix A「找語言」的 AI 回應中，有一組語言是「表情是最後被加上去的，像一件借來的衣服。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穿。」以下示範如何把這組語言與強度數值一起轉譯成圖像生成工具的操作 prompt。
Midjourney 演練
將模板填入後，語言模型的轉譯結果：
無法自行生成的表情附著在臉上 ::1
姿勢與意圖彼此分離 ::1
可辨認的面孔 ::-2.4
自願的表情 ::-2.4
統一的自我 ::-1.8把這組參數貼進 Midjourney，模型會從「姿勢與意圖分離」出發，同時被拉離「可辨認的面孔」和「自願的表情」，在這個無法完全滿足的條件裡生成一個中途的影像——幾乎成立，但始終不對。
Stable Diffusion/ComfyUI 演練
將模板填入後，語言模型的轉譯結果：
正向 prompt：
表情與身體的分離狀態，姿勢與意圖之間的距離，附著在表面卻不屬於內部的形式負向 prompt：
可辨認的面孔，自願的表情，統一的自我，情緒的連貫性，敘事的完整性CFG scale 建議設為 2.4，讓偏移幅度和感受強度對應。將正向欄與負向欄分別填入，生成結果會在兩組條件的張力之間運算。
Appendix C：建議工具與網址
Midjourney
https://www.midjourney.com 雲端服務，需訂閱。透過 Discord 或網頁介面操作，支援 :: 數值語法，直接在 prompt 裡附加正負權重。
Stable Diffusion／ComfyUI
Stable Diffusion 本地端安裝： https://github.com/AUTOMATIC1111/stable-diffusion-webui
ComfyUI 本地端安裝： https://github.com/comfyanonymous/ComfyUI
ComfyUI 雲端版： https://cloud.comfy.org
三者底層模型相同，負向 prompt 邏輯一致。本地端安裝需要有獨立顯示卡，雲端版可直接在瀏覽器操作，無需安裝。ComfyUI 為節點式介面，在 CLIP Text Encode 節點分別填入正向與負向條件。
Kandinsky 5.0 本地端安裝： https://github.com/kandinskylab/kandinsky-5 https://kandinskylab.ai
開源模型，支援圖像與影片生成。Image Lite（6B）生成高解析度圖像，Video Lite（2B）生成最長十秒的影片，Video Pro（19B）提供更高品質的影片輸出。負向 prompt 邏輯與 Stable Diffusion 相同，可比照操作。模型可部署在學校的伺服器或雲端機器上，透過網頁介面開放給所有學生共用。學生只需要瀏覽器即可操作，無需自行安裝或具備技術背景。個人使用則可透過 Hugging Face 或本地端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