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AI, 藝術

當技術開始替藝術命名:AI 世代的藝術命名通膨、機器自主性與生成世界的誘惑

人工智慧正在改變藝術的創作條件,也正在改變藝術被命名的速度。從 Generative Art、AI Art、Agentic Art、Autonomous Art,到 Generative Worlds、Humanoid Robot Art 與 Physical AI Art,短短數年間,新的技術名稱、創作方法與藝術分類不斷出現,逐漸形成一套看似持續向前推進的藝術發展敘述。生成式人工智慧開始普及時,藝術界關注的是機器能否產生具有審美價值的影像;當 AI Agent 開始具有規劃、決策與執行能力,藝術的討論迅速轉向機器能動性;世界模型取得即時生成三維環境的能力後,Generative Worlds 又被提出作為可能的新方向;隨著人形機器人與實體人工智慧受到關注,藝術是否將進入由機器身體參與創作的階段,也開始成為新的討論對象。

每項技術進展都可能提供新的創作條件,但技術能力的增加,是否足以構成藝術形式的變化?當藝術類別開始依照人工智慧產品的更新週期持續增加,藝術史是否逐漸失去辨認藝術差異的能力?當一個新的名稱可以在技術發表之後迅速出現,經由媒體、展覽與市場取得能見度,藝術形式的成立是否仍然需要歷史、理論與作品之間的充分論證?

問題的核心涉及藝術概念的形成速度。過去,一項藝術形式的形成往往經過相當長時間的創作、爭論、批判與制度化過程。攝影、電影、觀念藝術、錄影藝術及電腦藝術,都曾在新技術與既有藝術觀念之間形成持續的緊張關係。藝術家探索技術所提供的可能性,評論家與理論研究者則逐漸建立描述作品的語言,藝術形式的名稱經過長期使用,才取得相對穩定的歷史意義。然而,人工智慧技術的更新速度,正在大幅縮短創作實踐與藝術命名之間的距離。某項技術尚未形成足夠多的作品,新的藝術名稱便可能已經出現;一個名稱尚未經過充分討論,下一項技術又要求新的分類。

這項現象可以暫時稱為「藝術命名的通膨」(Inflation of Artistic Nomenclature)。通膨所描述的問題,並不單純是新名稱的數量增加,而是名稱與其所宣稱的藝術差異之間,逐漸失去相應的論證關係。當每一項技術更新都能取得藝術形式的名稱,新的藝術類別便可能失去原有的區辨功能。藝術史不斷增加新的分類,卻未必同步增加對作品、感知與歷史關係的理解。

人工智慧世代所面臨的藝術危機,因而可能超越作品大量生產所造成的視覺氾濫。更深的問題在於,藝術概念本身也開始大量生產,藝術的命名逐漸成為技術創新的附屬活動。當生成技術、機器行動與世界模擬不斷取得新的名稱,藝術史是否正在被改寫成一部人工智慧能力擴張的歷史,便成為需要重新檢視的問題。

當藝術名稱開始追隨技術發表

藝術史從來不缺乏新的名稱。印象主義、立體主義、未來主義、構成主義、觀念藝術、極簡藝術、裝置藝術及錄影藝術,都曾經透過特定名稱建立創作實踐之間的關聯。部分名稱來自藝術家的宣言,部分由評論家提出,也有些名稱源自批評、誤解或展覽制度,經過長期使用之後才逐漸取得相對穩定的意義。

藝術名稱的形成因此並非完全中立,也不必然由藝術家主導。批評、出版、展覽、收藏與教育制度,都可能參與藝術類別的建立。名稱除了描述作品,也會影響作品如何被理解,以及哪些實踐能夠進入藝術史。然而,名稱與作品之間仍然存在某種需要經過檢驗的關係。藝術形式的成立,通常涉及共同的形式問題、創作態度、歷史處境與感知經驗,並在不同作品之間形成可以比較的差異。

人工智慧的發展讓這段形成過程出現顯著變化。當新的模型取得影像生成能力,創作者可以立即產生大量作品;當模型能夠生成影片,藝術討論迅速轉向動態影像與電影製作;當代理式人工智慧取得行動規劃能力,Agentic Art 開始被提出;世界模型逐漸具有空間連續性與即時互動能力後,Generative Worlds 又成為新的研究方向。隨著機器人與實體人工智慧的發展,Physical AI Art 與 Humanoid Robot Art 也可能被用來指稱新的藝術實踐。

但這些名稱目前並不具有相同的學術地位。Generative Art 已有數十年的藝術史脈絡;Robotic Art 也具有可追溯的創作傳統;Agentic Art 尚處於概念使用與實踐探索的階段;Generative Worlds 同時被用於技術研究、遊戲、建築與藝術討論;Physical AI 主要來自人工智慧與機器人產業,Physical AI Art 則尚未形成廣泛公認的藝術定義。Humanoid Robot Art 同樣需要區分它究竟是在描述以人形機器人為主題的作品、由人形機器人執行的創作,或是一種具有共同美學問題的藝術形式。

若將不同成熟程度的名稱並列,便容易產生一種錯覺,彷彿藝術已經完成數次連續轉型。實際上,技術分類、創作方法、研究概念與藝術形式的名稱正混合在一起,其中部分甚至尚未獲得足夠的藝術實踐支持。

這也顯示,當代 AI 藝術的命名問題,已經開始受到技術產業的時間結構影響。技術公司需要持續發布新模型,以新的能力、性能與應用建立產品差異。藝術界則在高度競爭的文化環境中尋找新的展示內容與討論主題。兩者的需求可能互相強化,使技術更新迅速取得藝術創新的外觀。

當一項技術尚未建立相應的美學語言,便已經被納入藝術類別的敘述,技術的新穎性便可能取代藝術形式的論證。藝術不再需要經過長時間的實踐來證明差異,因為差異似乎已經由模型能力預先提供。

藝術史的時間與技術產業的時間

攝影與電影的歷史提供了理解這項問題的重要參照。十九世紀攝影技術的出現,重新安排了影像、現實與記錄之間的關係,但攝影取得藝術地位的過程,並未隨著攝影技術的發明立即完成。攝影家如何組織畫面、選擇觀看位置、處理時間與現實的關係,以及攝影應如何建立自身的表現方式,都經過長期實驗與討論。

電影也經歷相似的過程。連續影像的播放提供了電影的技術基礎,電影藝術的形成卻涉及鏡頭、剪接、敘事、空間與時間的重新組織。電影技術此後持續改變,從有聲電影、彩色電影、寬銀幕、數位攝影到電腦生成影像,每一項革新都可能深刻影響電影的製作方式,但電影沒有因為技術更新而反覆被宣布成另一種全新的藝術。

這項歷史比較並不表示藝術形式只能緩慢形成,也不代表每一次技術革命都必須等待數十年才能取得藝術意義。藝術史中確實存在短時間內形成重要轉變的例子。然而,形式能否成立,仍然需要回到作品所提出的問題,以及創作實踐之間能否形成具有歷史差異的關係。

Walter Benjamin(1892-1940)在〈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Das Kunstwerk im Zeitalter seiner technischen Reproduzierbarkeit, 1935-1936)中,已經討論技術複製如何改變藝術作品的存在條件。攝影與電影使藝術脫離傳統的獨特時空位置,並改變作品的展示方式與社會接受條件。Benjamin 關心的問題涉及感知、技術與社會生活之間的關係,而非單純將新技術視為藝術價值的增加。

人工智慧同樣正在改變藝術作品的生產與接受條件。生成模型降低影像製作門檻,使大量視覺結果得以快速出現,並改變藝術家與創作工具之間的關係。然而,AI 藝術所處的文化環境,還增加了一項不同於早期技術媒介的條件,即技術公司能夠以高度密集的更新週期,持續提供具有不同名稱的生成能力。

當一項模型剛取得生成影像的能力,另一項模型已經開始強調影片生成;影片生成尚未建立穩定的藝術評價,世界模型又開始提供三維環境與即時互動;當世界模型仍在處理物件持續性與事件因果問題,具身人工智慧與人形機器人的發展,又將討論推向實體空間中的感知與行動。

技術持續發展本身並不構成問題。真正的困難,在於藝術論述可能被迫接受相同的更新速度。藝術家尚未充分探索某項技術的限制,下一項技術便可能將其視為過去的能力;評論家尚未建立相應的判斷語言,新名稱已經進入展覽與媒體;研究者尚未釐清不同創作形式之間的歷史關係,下一波技術宣傳又要求藝術界重新安排研究重點。

由此形成的時間壓縮,使藝術創新逐漸接近技術產業的產品週期。藝術形式不再主要透過長期的創作與批判建立,而可能依照模型的能力差異不斷重新分類。藝術史的敘述開始失去自身的時間尺度,藝術的發展也可能被理解為技術進步的連續結果。

這是藝術命名通膨的第一項條件:技術更新與藝術史判斷之間的時間差,正在受到壓縮。

生成藝術早已包含自主性

Generative Art 經常被當成生成式人工智慧普及後才取得廣泛影響的藝術類別,但其歷史與觀念可以追溯至更早的系統藝術、演算法藝術、控制論與觀念藝術。

Sol LeWitt(1928-2007)在 1967 年發表〈觀念藝術段落〉(Paragraphs on Conceptual Art),已經將藝術創作的重點放在觀念與規則的建立,並提出創作執行可以按照預先決定的程序完成。藝術家不需要直接控制作品的每一個製作步驟,因為作品的形成可以由規則與執行程序共同完成。

Jack Burnham(1931-2019)在 1968 年的〈系統美學〉(Systems Esthetics)中,進一步討論藝術從獨立物件轉向系統、過程與關係的發展。他注意到控制論與資訊技術正在改變藝術作品的組織方式,使作品不再完全依賴固定形式,而可能透過系統運作與環境互動取得意義。

生成藝術的早期實踐因此早已涉及創作控制權的分配。藝術家建立規則,系統依照規則運作,作品則在規則與偶然之間形成。2003 年,Philip Galanter 在〈何謂生成藝術?複雜性理論作為藝術理論的脈絡〉(What Is Generative Art? Complexity Theory as a Context for Art Theory)中,已經將具有一定自主性的系統納入生成藝術的定義。

這項歷史背景對今日的 Agentic Art 具有重要意義。如果生成藝術本來就包含具有自主性的創作系統,那麼 AI Agent 所提供的新能力,究竟在哪個層次改變了藝術?

Harold Cohen(1928-2016)自 1970 年代開始發展的《AARON》,已經能夠透過電腦程式中的繪畫知識與規則產生圖像。Cohen 長期研究人類的繪畫知識如何轉化為電腦能夠執行的程序,並探索藝術家與機器之間的創作關係。2024 年,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為 AARON 舉辦專題展覽,重新檢視其在人工智慧藝術史中的地位。

AARON 提出的問題,與今日生成式人工智慧具有高度連續性。當系統產生藝術家未曾直接繪製的圖像,作者身份如何界定?當生成程序能夠持續運作,作品的完成時刻由誰決定?當機器產生超出藝術家預期的結果,這項差異應該被理解為自主性、偶然性,還是程式運作的效果?

近年的大型生成模型確實擴大了人工智慧的能力,讓系統能夠處理更複雜的語意、影像與行動關係,但不能因此將自主性視為當代 AI 藝術首次出現的現象。

當 Agentic Art 被提出作為新的藝術名稱,研究者有必要重新比較其與既有生成藝術之間的關係。如果所謂 Agentic Art 只是讓 AI 自行生成圖像、評估結果並選擇下一張作品,它可能屬於生成藝術中更複雜的程序性實踐。只有當代理能力實際改變作品的形成條件,使行動、決策與環境回饋產生新的感知及形式關係,新的藝術概念才可能取得相應的解釋能力。

因此,Agentic Art 的出現並不直接證明生成藝術已經進入下一個藝術階段。它首先提出的是一項歷史比較問題:新的機器行動能力究竟增加了什麼,又延續了哪些已經存在的藝術問題?

從 Agentic Art 到 Autonomous Art:自主性名稱的重複生產

Agentic AI 通常指具備目標導向、規劃、行動及回饋能力的人工智慧系統。相較於主要依照輸入產生特定結果的生成模型,AI Agent 可以在有限範圍內觀察環境,選擇行動方式,執行不同任務,並根據結果調整後續操作。

當這項技術被引入藝術創作,藝術家可以建立具有持續行動能力的系統,讓模型自行決定部分創作過程。例如,一套系統可以長期觀察觀眾反應,根據累積資料調整作品內容;另一套系統則可能持續生成、比較與選擇圖像,形成相對穩定的創作傾向。

然而,這項能力究竟構成 Agentic Art、Autonomous Art,還是 Generative Art 的延伸,目前並不存在可以直接接受的定論。

Ian Cheng(1984-)的《Emissaries》(2015-2017),提供了重要的藝術史參照。他透過即時模擬建立持續變動的虛擬生態與敘事環境,角色在系統中互相影響,並形成無法完全預知的事件。作品沒有固定的單一結局,觀眾在不同時間進入作品,可能遇到不同的狀態。

《Emissaries》已經涉及行動者、環境回饋及持續生成的敘事。這項實踐早於近年 Agentic AI 的普及,卻已經將機器自主性放在作品的核心。當代 Agentic Art 若要建立獨立的藝術史位置,便需要說明其代理能力如何超越既有的人工生命與互動模擬系統。

Botto 同樣提供了值得討論的例子。自 2021 年開始運作以來,Botto 透過生成模型持續產生圖像,並讓參與社群以投票方式影響後續創作。系統的藝術方向受到模型、開發者、社群治理與市場交易共同影響,形成分散式的創作權力關係。

Botto 的重要性涉及機器創作與制度治理之間的連結。系統並未因為能夠自行生成圖像,就完全取得獨立於人類的藝術主體地位。其生成能力受到模型架構限制,作品選擇受到社群偏好影響,而治理機制又涉及不同的參與權限與經濟誘因。

這也顯示,Agentic Art 與 Autonomous Art 的概念不應直接重合。技術上的自主性主要涉及系統在有限條件中的行動能力,而藝術哲學中的自主性,長期涉及藝術與社會、政治、宗教及經濟制度之間的關係。當 Autonomous Art 被用來描述 AI 的自主創作,原有的美學概念便可能與工程上的自治能力混淆。

這種混淆具有更普遍的意義。當技術產業不斷提出新的能力名稱,藝術界若缺乏概念上的區分,便可能把不同層次的問題重新包裝成獨立藝術形式。生成、代理、自主與智能等名稱,原本各自描述不同的技術或哲學條件,卻可能在藝術論述中被用來建立連續的創新敘事。

結果是藝術名稱越來越多,概念之間的差異卻未必更加清楚。藝術史可能因此產生新的分類,卻未必取得新的理解。

Humanoid Robot Art:人形機器人是否意味新的藝術誕生?

人形機器人的發展,使人工智慧開始以更接近人類身體的形式進入公共空間。機器人具有頭部、軀幹、手臂與腿部,能夠行走、操作工具、模仿動作或與人對話,容易讓觀眾將其理解為具有意圖的行動者。當人形機器人開始繪畫、表演或參與藝術活動,Humanoid Robot Art 便可能成為描述相關實踐的新名稱。

然而,機器身體參與藝術並非人工智慧世代才出現的現象。

Nicolas Schöffer(1912-1992)在 1956 年創作的《CYSP 1》,已經透過感測器、馬達與控制系統建立能夠回應環境的動態雕塑。作品將運動與環境回饋引入雕塑,讓物件的行為成為藝術經驗的一部分。

1964 年,Nam June Paik(1932-2006)與 Shuya Abe(1932-)共同製作《Robot K-456》,將人形機器、遙控技術、聲音與公共表演結合。機器人在街道與展演空間中移動,透過特定動作及聲音參與作品。其人形外觀已經涉及技術、身體、社會角色與機器擬人化之間的關係。

Edward Ihnatowicz(1926-1988)的《The Senster》(1969-1970),則透過感測器與電腦控制大型機械身體的動作,使作品能夠依照觀眾的聲音與移動改變姿態。機器的反應並非完全由藝術家即時操作,而由內部控制系統與環境輸入共同形成。

這些作品早已提出機器身體與藝術自主性的問題。機器能否具有行為?觀眾如何理解機器的反應?當作品能夠感知環境並自行移動,雕塑是否仍然具有固定的形式?人類為何容易把機器動作理解為具有意圖的行為?

當代人形機器人確實在感測、控制、語言理解與運動協調方面取得更複雜的技術能力,但其藝術問題與早期機器藝術之間具有明顯的歷史連續性。

Ai-Da Robot 的出現,使這項問題進一步進入藝術市場與媒體討論。2024 年,Ai-Da 創作的《A.I. God. Portrait of Alan Turing》在 Sotheby’s 拍賣,以超過一百萬美元的價格成交。作品的討論除了涉及繪畫本身,也受到人形機器人身份、人工智慧與市場新穎性的影響。

這項事件呈現了一個值得研究的矛盾。藝術作品的市場價格可以因機器人作者的身份受到關注,但市場價格並不能直接證明作品具有新的藝術形式。人形機器人的身體可能增加表演性、擬人化及觀眾對機器主體性的想像,卻不能因此推導出人形機器人所完成的繪畫,在形式上必然超越其他生成藝術。

Humanoid Robot Art 的概念也存在分類上的困難。人形機器人可以作為作品中的表演者、繪畫工具、互動裝置,也可以成為作品批判的對象。機器人的形體特徵無法直接決定作品所屬的藝術形式。一件人形機器人表演可能延續劇場藝術,一件機器人繪畫可能延續演算法藝術,一套人機互動裝置則可能屬於更廣泛的機器藝術傳統。

若僅以機器是否具有人的外形作為分類依據,Humanoid Robot Art 便可能成為依照設備外觀建立的技術分類。藝術史所需要分析的,是人形身體如何改變觀看、表演、互動及作者身份,而非將擬人化機器人的出現直接視為新的藝術運動。

Physical AI Art:實體人工智慧是否構成下一個藝術階段?

Physical AI 是近年人工智慧產業的重要技術用語,主要涉及人工智慧如何透過感測、推理、控制與動作執行,在實體環境中完成任務。其應用範圍包含機器人、自動駕駛車輛、工業自動化與其他能夠感知並改變實體環境的系統。

因此,Physical AI 並不等同於人形機器人。具備操作能力的機械手臂、自主移動設備、環境控制系統,甚至整合感測器與人工智慧的建築空間,都可能涉及實體人工智慧。Humanoid Robot Art 若被用來描述具有擬人化身體的機器藝術,只能涵蓋其中一部分實踐。

當 Physical AI 的技術概念被延伸為 Physical AI Art,藝術界便需要重新提出與前述相同的問題:新技術究竟改變了藝術的哪些形成條件?

實體機器藝術的歷史已經相當豐富。Leonel Moura(1948-)長期發展自主繪畫機器人,其中《RAP》(Robotic Action Painter, 2006)透過感測與控制程序產生繪畫,並依照系統規則決定作品是否完成。

Sougwen Chung(1985-)自 2015 年開始發展《Drawing Operations》系列,透過機械手臂與藝術家共同繪畫。早期系統依照藝術家的手部動作進行模仿,後續版本則導入機器學習,利用藝術家過去的繪畫資料形成新的動作關係。作品將人類身體、機器動作與繪畫痕跡連結起來,使創作過程具有共同表演與持續回饋的特徵。

這些案例已經涉及今日 Physical AI Art 可能提出的核心問題。機器如何透過身體參與創作?感測資料如何轉化為動作?人類與機器之間如何分配行動權?實體動作的限制如何影響作品?機器在繪畫過程中的延遲、誤差及非預期結果,又如何進入形式的形成?

當代 Physical AI 可以提供更複雜的運動學習、環境辨識與任務規劃能力,但技術差異不能直接被理解為藝術史的斷裂。新的模型可能改善機器手臂的穩定性,也可能增加人形機器人的操作能力,然而,作品是否因此建立新的美學問題,需要透過實際創作加以檢驗。

Physical AI Art 的討論還具有另一項重要性。相較於數位影像生成,實體人工智慧必須面對物理環境中的限制。重力、碰撞、摩擦、重量、動作延遲、身體尺度及空間距離,都會影響系統的運作。當機器進入展場、街道或公共空間,觀眾不再只是觀看生成結果,也需要與一個能夠移動、接近或改變環境的機械身體共同存在。

這項變化可能重新組織藝術中的身體關係。機器的動作可能影響觀眾的位置,觀眾的接近又可能改變機器行為;創作過程可能產生不可逆的物理痕跡,也可能因技術故障而中斷。與可以重新生成的數位影像相比,實體行動所形成的後果具有不同的持續性。

然而,作品具備物理後果,並不保證其藝術價值。觀眾看見一具人形機器人流暢地行走,可能因技術精密程度而感到驚訝,但技術展示與藝術經驗仍然具有不同的判斷條件。

Physical AI Art 因而提供了研究藝術與實體行動關係的機會,同時也暴露命名通膨的另一項風險:當技術產業將 Physical AI 定義為新的發展方向,藝術界是否會隨即要求建立相應的藝術名稱?

如果機器藝術、動態雕塑、互動藝術與表演藝術原有的理論仍然足以解釋相關作品,那麼新的技術術語未必需要立即取得獨立藝術形式的地位。

Generative Worlds:從生成影像到生成世界的命名誘惑

當生成式人工智慧逐漸取得空間連續性與即時互動能力,Generative Worlds 成為另一個受到關注的概念。

相較於單張影像或固定影片,世界模型可以嘗試建立可探索的三維環境,使使用者在其中移動、改變視角,並與生成場景互動。2025 年,World Labs 公開推出 Marble,展示透過文字、影像與其他輸入建立三維世界的能力。Google DeepMind 在 2025 年發表 Genie 3,進一步展示可即時探索的生成環境;2026 年 10 月 27 日發表的 Genie 4,則將聲音、角色行為、環境變化與多步驟事件模擬整合至世界模型之中。

這些技術進展,確實將生成能力從固定視覺結果延伸至持續運作的空間環境。然而,能夠生成環境,是否等於能夠生成世界?

一個具有大量建築、街道、人物、植物與天空的三維場景,可能在視覺上十分完整,卻仍然缺乏世界所需要的歷史關係。當使用者離開某條街道再返回時,原有建築是否維持相同狀態?當某個角色作出選擇,後續事件是否受到影響?當一座橋梁被拆除,交通與生活是否因此改變?如果過去事件無法對未來形成持續約束,生成環境便可能只具有即時的視覺連續性。

截至 2026 年 10 月,世界模型在長時間一致性、物件持續性與複雜互動方面仍存在限制。模型可以生成具有說服力的場景,也可以在短時間內模擬事件,但長時間的歷史累積與穩定的因果關係,仍然需要進一步研究。

藝術理論因此需要區分生成影像、生成環境與生成世界。生成影像主要涉及形式及視覺結果;生成環境增加空間關係與互動能力;生成世界則涉及規則、記憶、時間、事件及內部關係的持續形成。

這三個層次無法單純依照技術複雜程度排列。文學作品可以透過有限的文字建立具有完整歷史的世界,數位系統則可能生成龐大的三維環境,卻缺乏具有持續性的社會與時間關係。

Ian Cheng 的《Emissaries》早已透過即時模擬處理世界與敘事的生成。人工生命藝術、遊戲藝術及互動裝置,也長期探索環境如何持續演化。Generative Worlds 若要形成具有歷史差異的藝術問題,便必須與既有實踐建立比較關係。

更重要的是,Generative Worlds 可能首先是一種跨領域的技術與研究概念,並不必然屬於藝術。世界模型可以應用於遊戲、電影、建築設計、機器人訓練及虛擬模擬,藝術只是其中一種使用方式。

當某項技術具有廣泛應用,便將其直接轉化為藝術形式的名稱,容易忽略藝術作品自身的形成條件。Generative Worlds 的藝術價值不能僅由生成規模、真實程度與互動能力證明,仍然需要回到世界如何組織感知、時間與歷史的問題。

從 Generative Worlds 到 Agentic Worlds:新的名稱是否仍有必要?

當生成世界與 AI Agent 結合,系統便可能建立具有多個行動者的持續運作環境。角色各自具有目標、記憶與行動能力,並透過互動改變環境。世界在運作過程中形成事件,過去的事件又可能影響未來。

這項結合具有研究潛力,也可能被稱為 Agentic Worlds。然而,當 Generative Art、Agentic Art、Generative Worlds 與 Agentic Worlds 依序出現,我們是否又一次將技術能力的組合視為新的藝術類別?

這個問題顯示,藝術命名的通膨可能具有自我擴張的傾向。生成、代理、身體、世界等技術或理論概念可以不斷組合,形成新的名稱。當名稱的建立主要依靠概念排列,而缺乏具體作品與共同問題意識的支持,藝術分類便可能逐漸脫離藝術實踐。

但 Agentic Worlds 仍然可以具有研究上的價值。它可以作為暫時性的分析概念,協助我們討論具有行動者的生成世界,並區分其與一般生成環境之間的差異。這項概念能否取得藝術形式的地位,需要由後續創作與批判逐步確認。

可以設想一件藝術作品,藝術家建立一座具有地形、氣候、道路、建築及人口的虛擬城市,並為其設定能源、水資源、土地使用與居住制度。城市內部存在多個 AI Agent,各自具有不同的行動目標與記憶。當某個角色提出興建道路,其他角色可能因資源分配而產生衝突。道路完成後,土地利用與交通關係發生改變,城市的社會組織也逐漸調整。

如果一次洪水摧毀部分城市,居民必須重新安排居住與移動,制度可能因環境變化而受到挑戰。觀眾在不同時間進入作品,便可能面對一個已經歷特定事件、具有自身歷史的世界。

這項作品的藝術價值,可能涉及時間、記憶、制度與行動關係的組織。其關鍵並不在於系統能夠生成多少棟建築,或同時運作多少個 Agent,而在於事件能否形成持續的後果,以及觀眾能否理解世界內部的關係。

然而,即使如此,是否有必要將它命名為 Agentic Worlds,仍然需要審慎判斷。這項作品可能同時涉及系統藝術、人工生命、互動敘事、遊戲藝術與都市模擬。新的名稱可以協助研究者描述作品,但不能因為名稱存在,就預設它已經形成新的藝術史階段。

因此,新的藝術名稱應當具有暫時性與可修正性。研究可以先使用概念辨認尚未成熟的現象,並保留後續調整與取消分類的可能。當一個名稱無法有效區分作品,或無法提供比既有概念更深入的解釋時,研究者便需要重新考慮其必要性。

藝術理論不能把提出新名稱本身當成研究成果的充分證明。

從虛擬世界回到實體世界:技術整合是否必然帶來藝術整合?

世界模型與 Physical AI 的發展,正在人工智慧研究中形成新的連結。世界模型可以提供環境模擬,實體人工智慧則需要在物理空間中感知、推理及執行行動。當兩者結合,系統可能先在模擬環境中學習與測試,再將部分能力轉移至實體機器。

這項技術方向可能對藝術產生影響。藝術家可以建立具有感測器與機器裝置的空間,讓 AI Agent 依照觀眾行動改變環境。機械手臂可能移動物件,燈光與聲音系統可能根據空間狀態調整,機器人也可能與觀眾形成持續互動。

但實體空間中的自主環境,早已是動態藝術、控制論藝術、互動藝術及環境藝術的重要研究對象。世界模型與 Physical AI 可以增加系統能力,卻未必立即改變藝術形式的基本問題。

更深的差異可能發生在虛擬模擬與實體後果之間的關係。數位世界可以透過重新生成修改事件,實體環境中的行動則受到物理條件限制。機械動作可能產生磨損、破壞、碰撞或不可逆的痕跡,空間中的人也可能受到機器行為直接影響。

當 AI 開始參與實體空間的持續調整,藝術家的工作將涉及行動邊界、安全責任、環境控制及觀眾的身體位置。作品的自主性因此需要受到具體限制,藝術家不能僅以開放生成作為充分的創作說明。

然而,技術上的物理自主性仍然不等於藝術上的自由。機器可以自行移動,卻可能完全依照預先設計的目標運作;系統能夠持續觀察觀眾,卻不代表觀眾因此取得更大的參與權;作品可以在實體空間產生複雜效果,也可能只是將技術展示擴大到建築尺度。

這也涉及建築與都市理論。當一座建築開始透過感測系統與 AI 持續調整環境,建築的操作條件可能發生變化,但它仍然需要處理空間、使用、社會關係與權力分配。建築是否因此取得新的藝術身份,不能只由其導入人工智慧的程度決定。

藝術史需要關注的是,當 AI 從影像進入空間,從虛擬模擬延伸至實體行動,作品的感知與社會關係如何改變。Physical AI Art 可以作為討論這個問題的暫時性名稱,但若將它直接當成藝術演進的必然階段,便會再次把技術整合誤認為藝術整合。

從新媒介到新藝術形式:概念層次的混淆

Rosalind Krauss(1941-)在《北海航行:後媒介狀態下的藝術》(A Voyage on the North Sea: Art in the Age of the Post-Medium Condition, 1999)中,討論當代藝術如何超越傳統媒介分類,以及媒介身份如何在新的藝術實踐中受到重新界定。

她在《藍杯之下》(Under Blue Cup, 2011)中進一步討論技術支撐(technical support)與媒介慣例之間的關係。媒介不能完全被簡化為作品使用的設備或物理載體,因為藝術形式的成立還涉及特定的操作規則、歷史記憶與表現方式。

這項理論對 AI 藝術具有直接的啟發。生成模型是一種技術條件,AI Agent 是一種行動機制,世界模型則涉及環境模擬。Physical AI 描述人工智慧與實體系統的結合,Humanoid Robot 指向特定的機器身體形式。這幾個概念分屬不同層次,卻可能在藝術命名中被視為相互競爭的新類別。

如果缺乏概念區分,藝術界便可能不斷依照技術的功能分類建立新名稱。當模型能夠生成影像,便有生成影像藝術;當模型能夠行動,便有代理藝術;當機器具有身體,便有實體 AI 藝術;當機器具有人的外形,便有 Humanoid Robot Art;當系統能夠建立世界,便有 Generative Worlds。

這種分類方式表面上十分完整,實際上卻混合了技術能力、操作方式、物件形態與藝術形式。名稱的增加沒有相應改善我們對作品的理解,反而可能讓藝術分類受到技術產品的特徵支配。

藝術理論有必要重新區分技術、媒介、創作方法、藝術形式與藝術運動。

技術描述系統能夠完成哪些操作;媒介涉及作品依賴的技術支撐與表現慣例;創作方法說明藝術家如何使用系統;藝術形式關心作品如何組織時間、空間、感知與意義;藝術運動則需要考慮創作者之間的共同問題意識,以及相關實踐所處的歷史與制度環境。

不同層次之間當然可能互相影響,但無法直接互相替代。

一件採用 AI Agent 的作品,仍然可能是一件表演藝術作品;一套 Physical AI 裝置,可能延續動態雕塑與互動藝術;人形機器人創作的圖像,仍然需要接受繪畫與生成藝術的判斷;世界模型支援的藝術環境,也可能屬於已有長期歷史的沉浸式裝置。

因此,人工智慧可能深刻改變既有藝術媒介,卻未必需要讓每一項技術能力取得新的藝術形式名稱。藝術史應該辨認差異實際發生的位置,而不能只依照技術的外部分類重新安排作品。

藝術命名的通膨如何形成?

如果藝術命名通膨已經成為值得研究的現象,我們需要進一步分析其形成條件。

第一項條件是技術產業持續更新的商業需求。人工智慧公司需要透過新的模型名稱、技術架構及能力展示建立市場差異。生成式人工智慧、代理式人工智慧、世界模型與實體人工智慧,分別具有不同的技術研究與應用背景,但也經常被放進具有階段性進步意味的產業敘事。

第二項條件是文化媒體對新穎性的需求。新的人工智慧能力容易形成具有傳播效果的影像與事件。當機器人能夠繪畫、AI 能夠自行生成影片,或世界模型能夠即時建立城市,相關內容很容易取得媒體注意。技術展示所具有的可見效果,也可能被直接轉譯為藝術創新的證據。

第三項條件是展覽與文化機構對當代議題的回應。美術館、藝術節及文化機構需要持續處理新興技術與社會變化,人工智慧自然成為重要的策展主題。然而,當技術的新穎性取得過高的展示權重,展覽便可能逐漸接近科技成果展示。作品的歷史脈絡、形式分析與批判問題,則可能被簡化為技術能力的介紹。

第四項條件是藝術市場對差異化的需求。新的藝術名稱有助於建立商品分類與市場敘事。藝術作品如果能夠被描述為某種新類別的首次實現,便可能取得特殊的歷史與商業位置。然而,市場上的稀少性與藝術史上的重要性,仍然需要區分。

第五項條件是學術研究自身的創新壓力。當代研究經常需要提出新概念、新方法與新研究領域。人工智慧技術的不斷變化,提供大量可以重新命名的現象,使研究者容易透過新的術語建立題目。概念創新當然是理論研究的重要工作,但當新名稱缺乏相應的論證,概念本身便可能成為研究成果的替代品。

這幾項條件相互作用,使藝術名稱的生產逐漸形成循環。技術提供能力,媒體放大新穎性,藝術機構建立展示情境,市場提供交換價值,學術研究則可能進一步給予概念上的正當性。名稱經過反覆使用後,逐漸取得獨立存在的外觀。

然而,名稱被廣泛使用,不代表它已經具有充分的藝術史意義。藝術分類可能因制度傳播而取得穩定位置,卻仍然缺乏對作品差異的深入解釋。

藝術命名的通膨因此具有制度性特徵。它涉及技術公司、媒體、藝術機構、市場與學術研究之間的關係,不能完全歸因於某些創作者過度追求新穎性。

在這個環境中,藝術史的角色也可能受到改變。研究者若只是依照技術產業提出的名稱整理作品,藝術史便逐漸成為技術進步的文化註解。藝術批判需要重新建立判斷距離,讓新技術的名稱接受歷史與概念檢驗,而非直接將其納入藝術演進的敘事。

當藝術概念開始大量生產,藝術是否因此廉價化?

人工智慧已經顯著降低部分創作的生產成本。影像、音樂、影片與文字的生成,可以在短時間內完成,創作者也能迅速比較大量不同的結果。過去需要專業訓練與複雜製作流程才能完成的內容,現在逐漸成為一般使用者能夠取得的技術能力。

但生產成本降低,不代表藝術價值必然下降。

Marcel Duchamp(1887-1968)的《噴泉》(Fountain, 1917),早已對製作技術與藝術身份的關係提出挑戰。藝術作品可以透過選擇、命名與展示脈絡重新取得意義,其價值無法完全由製作難度衡量。觀念藝術、系統藝術及大量採用工業製品的當代藝術,也不斷重新界定藝術家與製作行為之間的關係。

因此,AI 藝術的廉價化不能僅從生成速度、作品數量或技術門檻判斷。更多人取得創作能力,可能擴大文化參與,也可能形成新的表達方式。藝術不應透過重新提高製作成本,來維持自身的價值。

真正需要檢視的是藝術判斷是否因技術新穎性而降低要求。

當一件作品僅憑使用最新模型,便被視為藝術創新;當一具人形機器人能夠繪畫,便被認為開啟新的藝術時代;當世界模型能夠生成城市,便被直接稱為新的世界藝術,藝術評論需要負擔的論證責任便逐漸減少。

藝術的廉價化可能因此發生在三個層次。首先是作品生產的大量化,使視覺內容供給增加,觀眾的注意力受到分散。其次是技術展示取代作品分析,藝術價值逐漸依賴生成能力與新穎性。最後則是藝術概念的廉價化,新名稱可以迅速取得創新地位,卻未必需要證明它與既有藝術形式之間的差異。

第三項問題可能最為深遠。

當藝術概念本身容易大量生產,藝術史的分類能力便可能受到削弱。越來越多名稱宣稱代表新的藝術階段,研究者卻越來越難判斷其中哪些真正改變藝術的形成條件,哪些只是既有創作方法的技術更新。

近年被稱為 AI Slop 的現象,主要關心大量、低投入或低品質的生成內容如何充斥文化環境。相關討論涉及作品的品質、平台傳播、注意力分配與文化負擔。然而,藝術命名通膨所提出的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它關心的並非只有生成內容的大量增加,也涉及描述內容的藝術概念是否同樣開始快速增殖。

大量作品可以稀釋觀眾的注意力,大量藝術名稱則可能稀釋分類與判斷的能力。當新名稱不斷取得相似的創新宣稱,其區分藝術差異的功能便可能逐漸下降。

這也形成一項值得進一步研究的現象:人工智慧降低作品生產成本的同時,是否也降低了藝術形式取得名稱與歷史位置的門檻?

若答案成立,AI 藝術的廉價化便不只是視覺文化的問題,也涉及藝術理論與藝術史本身的知識生產。

當世界模型與實體 AI 進入藝術,創作逐漸涉及治理

生成世界與實體人工智慧的發展,確實可能讓藝術創作面對新的問題。當作品不再停留於固定的影像或物件,而成為具有感測、行動、記憶及環境回饋的持續系統,藝術家便可能需要決定系統如何運作,以及不同參與者具有哪些行動權限。

一套自主運作的藝術環境,可能包含多個 AI Agent、實體機器裝置、觀眾及空間控制系統。藝術家需要設定哪些行動可以發生,哪些操作受到限制,系統如何記錄過去事件,以及何種情況下應該停止運作。

這項轉變使藝術創作逐漸涉及規則與治理。

然而,當藝術家具有設定世界條件的能力,作品也可能重新產生權力分配的問題。哪些行動者可以改變環境?哪些角色只能接受既定規則?觀眾是否能夠拒絕系統的感測?機器是否可以在未經明確授權的情況下改變空間?當系統形成非預期結果,責任由誰承擔?

這些問題具有藝術上的研究價值,並與建築、都市規劃及環境治理形成關係。建築與城市的形成同樣涉及空間規則、使用權限、資源分配與長期變化。當 AI 可以參與環境的持續調整,藝術便可能進一步探討空間與權力之間的關係。

2026 年,德國法蘭克福 Museum Angewandte Kunst 舉辦《AI-Worlding: Artistic Research on AI-generated World Models》,將人工智慧生成世界的過程與藝術研究結合。展覽關注生成系統如何受到資料、社會觀點與經濟利益影響,並透過藝術實踐檢視世界模型所宣稱的開放性。

這類研究提供了一個不同於技術展示的方向。作品可以使用世界模型,也可以藉由世界模型揭露生成技術的限制;藝術家可以建立自主系統,也可以讓觀眾理解自主性如何受到制度與技術條件約束。

然而,新的研究問題仍然不必然要求建立新的藝術類別。世界模型可以進入裝置藝術,實體人工智慧可以進入表演藝術,AI Agent 也可以成為觀念藝術的一部分。作品的批判性可以來自對既有形式的重新組織,無須以全新的名稱作為前提。

當代 AI 藝術真正值得關注的,可能是創作逐漸從生成結果延伸至生成條件。藝術家不僅安排作品的外觀,也開始處理系統如何決定、行動、記憶及改變環境。

但即使這項轉變具有深刻意義,我們仍然需要透過作品分析與歷史比較,判斷它是否形成新的藝術形式。

人工智慧是否正在將藝術史改寫為技術進步史?

藝術命名通膨最值得警惕的後果,可能是藝術史逐漸接受技術產業的進步敘事。

當 Generative Art 被描述為 AI 藝術的初始階段,Agentic Art 被描述為其後的自主階段,Generative Worlds 被視為更進一步的環境生成,而 Physical AI Art 又被安排為走向實體世界的新階段,藝術的發展便形成一條看似清晰的技術進步路線。

這條路線具有相當強的說服力,因為相關技術能力確實持續增加。生成模型可以處理更複雜的影像與影片,AI Agent 能夠完成更多連續任務,世界模型開始模擬環境與事件,機器人則逐漸取得更精細的身體控制能力。

然而,技術能力的增加,無法直接推導出藝術形式的進步。

藝術史中的形式變化,經常涉及對既有能力的限制、拒絕與重新安排。藝術家可能減少視覺效果,取消敘事,使用簡單的物件,或讓作品停留在未完成的狀態。作品的價值不一定來自更高的效率、更大的規模或更複雜的技術。

當 AI 技術可以生成高度寫實的影片,藝術家仍然可能選擇低解析度、斷裂或無法完成的影像;當 AI Agent 能夠持續完成任務,藝術作品可能刻意建立彼此衝突的目標,讓系統無法順利運作;當世界模型能夠生成龐大的城市,藝術家也可能只建立一個房間,讓觀眾透過反覆進入,理解空間與時間之間的微小差異。

這些選擇無法由技術進步的尺度充分解釋。藝術所提出的問題,可能恰好發生在技術能力受到限制的位置。

因此,藝術史應當重新檢視自身如何描述創新。當技術公司以能力增加作為產品進步的主要依據,藝術史不能直接採用相同的判斷方式。藝術形式的變化需要涉及觀看、身體、時間、空間、制度與社會關係的重新組織,也需要與既有藝術實踐建立可以辨認的差異。

如果藝術史只依照技術名稱排列作品,便可能逐漸成為人工智慧產品發展的文化年表。藝術家在不同歷史條件中提出的批判問題,則可能被壓縮為技術使用的差異。

藝術史需要保留技術進步與藝術進步之間的距離,也需要辨認技術能力沒有增加、藝術問題卻發生重要變化的時刻。

藝術形式是否需要暫緩命名?

面對短時間內大量出現的新名稱,藝術理論不需要全面拒絕新的概念,也無法透過禁止命名維持藝術史的穩定。新的名稱有時能夠協助研究者理解尚未成熟的創作實踐,建立跨領域的討論,並揭露既有分類難以容納的問題。

但概念的提出與藝術形式的成立,應該保持必要的區分。

Agentic Art 可以暫時用來研究代理能力如何進入藝術創作,Physical AI Art 可以作為討論人工智慧與實體行動關係的概念,Humanoid Robot Art 可以協助分析人形機器人在藝術中的擬人化、表演及作者問題,Generative Worlds 則可以用來研究世界模型如何改變空間、時間與歷史的形成條件。

這些名稱能否發展為具有穩定意義的藝術類別,需要透過具體作品與持續的理論研究加以檢驗。

研究者可以進一步建立概念的不同成熟程度。技術術語首先描述系統能力,創作方法則說明藝術家如何使用技術;當某項方法在多件作品中形成具有共同性的問題,便可能取得批判概念的意義;只有當相關實踐建立可辨識的歷史關係、形式特徵與美學問題時,研究者才有充分理由討論其是否已構成新的藝術形式。

這項區分並非要求藝術史建立僵化的分類制度,而是保留概念接受修正與反證的可能。當一個新名稱無法有效描述作品,或無法區分既有藝術實踐,研究者應當允許它被重新定義、併入其他概念,甚至逐漸停止使用。

新名稱不應因為曾經取得媒體注意或進入展覽論述,便自動保留藝術史上的獨立位置。

這也需要重新檢視藝術批判的責任。藝術評論不能僅重複技術公司對模型能力的描述,也不應將模型的新穎程度直接當成作品價值。研究者需要理解作品所使用的技術,但最終仍應回到形式、感知、觀念、歷史與制度條件。

對 Agentic Art 而言,應當分析代理能力究竟如何改變作品的決策與行動關係;對 Physical AI Art 而言,需要檢視身體與物理環境是否形成新的感知條件;對 Generative Worlds 而言,則應追問世界的時間性、記憶、因果及內部制度是否真正參與作品的形成。

若這些條件無法在作品中得到充分說明,新名稱便應保持暫時性,而不宜直接取得藝術史的分類地位。

從藝術創新回到藝術判斷

人工智慧的發展確實正在擴張藝術創作的可能性。生成影像、代理系統、世界模型與實體人工智慧,可以提供不同的感知、互動及環境條件,並讓藝術家探索過去難以實現的創作方式。

然而,藝術的可能性增加,與藝術價值的形成仍然具有不同的條件。技術可以在短時間內取得新的能力,藝術作品卻需要透過形式組織、觀看經驗、歷史比較與批判討論,逐漸建立自身的意義。

當新名詞以高度密集的速度進入藝術界,藝術理論面臨的工作不應只是將最新技術轉譯成新的藝術形式。更需要分析的是,藝術命名如何受到技術更新、文化市場、媒體傳播及學術研究共同影響,以及名稱的增加是否真正改善我們對藝術的理解。

Generative Art、Agentic Art、Autonomous Art、Humanoid Robot Art、Physical AI Art 與 Generative Worlds,可以作為不同研究問題的暫時入口,但它們之間不存在必然的線性演進關係。生成藝術早已包含自主性,機器藝術具有數十年的歷史,人形機器人的藝術實踐也早於當代 AI 熱潮,世界生成更與文學、建築、遊戲及互動藝術形成複雜的歷史連結。

如果將相關技術依照能力增加的順序排列,便可能產生一種表面完整的藝術發展敘事。這項敘事容易忽略藝術形式的歷史連續性,也可能讓技術產業取得決定藝術史階段的權力。

AI 藝術的廉價化,因此不應只從大量生成作品所造成的文化氾濫理解。藝術命名本身也可能逐漸廉價化。當新的技術名稱可以迅速轉換為新的藝術分類,藝術形式的形成便可能失去相應的歷史與理論要求。

這項現象並不表示 AI 無法產生具有重要價值的藝術,也不代表新的藝術形式不可能從人工智慧技術中出現。相反地,人工智慧正在提供大量值得深入研究的創作條件,從機器自主性到實體身體,從環境互動到世界的歷史形成,都可能改變藝術作品的存在方式。

但真正的新藝術形式,需要在作品中建立可辨認的差異,也需要經過藝術史與批判理論的檢驗。名稱可以先於成熟的藝術實踐出現,卻不能因此免除後續的論證。

因此,面對 AI 世代不斷出現的新名詞,藝術史需要重新建立自身的判斷時間。技術發展可以快速前進,藝術理論卻不必依照相同速度宣布新的藝術時代。研究者可以持續觀察新技術如何改變創作,同時保留既有藝術史的比較尺度,讓新概念接受作品、歷史與制度之間的反覆檢驗。

當生成能力越來越普遍,藝術的差異可能更依賴對生成條件的選擇與限制;當 AI 開始具有行動能力,藝術需要進一步處理決策與權力的分配;當世界模型能夠建立持續運作的環境,藝術則需要重新面對時間、記憶及歷史如何形成;當人工智慧進入實體空間,身體、物理後果及社會責任也將成為作品無法迴避的條件。

這些問題各有不同的歷史與理論背景,不能僅由一連串新的藝術名稱完成說明。

人工智慧可能讓藝術生產逐漸失去技術稀缺性,但藝術價值並不必然因此消失。更值得警惕的是,當藝術史不斷接受技術產業提供的創新名稱,藝術自身的判斷能力可能逐漸受到削弱。技術可以快速產生新的能力,藝術形式的成立仍然需要歷史、實踐與批判之間的持續關係。

當藝術名稱增加的速度超越藝術差異被理解的速度,我們所面對的便不只是新藝術形式的出現,也包括藝術史如何在技術高度加速的時代,維持自身的解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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