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短篇小說, 藝術, 觀看

淡水的畫框

霧裡的人

林清澤初見木下靜涯時,淡水正在起霧。

霧先從河面浮起,貼著水走。渡船聲還在,船身卻變淡了。再過一會兒,對岸的樹退進灰色裡,觀音山也慢慢失去輪廓,只剩一塊濕的影。

林清澤站在河岸邊,手裡抱著畫夾。

他原本只是替父親送鹽到碼頭旁的米行,回來時,看見一個日本人坐在河邊。紙已經鋪好,卻還是空的。

林清澤聽人說過這個人。住在淡水的日本畫家,會畫河、山與雨後的霧。

霧越來越厚。

林清澤心裡有點急。山快要不見了,船也快要不見了。再晚就只剩一片灰。他以為木下會趁觀音山還沒完全消失前趕快落筆,至少先把山線留住。

可是木下沒有。他只是坐著。紙在他面前白得刺眼。林清澤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

木下沒有回頭,只說:「現在還不是。」

林清澤停住。可是山已經快沒了。

河邊有挑貨的人從他們前面走過。那人肩上壓著扁擔,兩端掛著貨籃。經過木下身旁時,他稍微放慢腳步,看了一眼那張空白的紙,又繼續往前走。

林清澤也看了那人一眼。只是一眼,他很快又轉回河面。

霧快把船吞掉了。那個挑貨的人走進霧裡,身影被灰色收進去。林清澤沒有想太多。他每天都看見這種人。碼頭邊、雜貨店前、米行門口,到處都有。

他不知道那個人也可以被畫。

他以為那只是路過的人。

就在林清澤想離開時,木下拿起筆。

動作很慢。

他沒有看山。

也沒有看船。

他把筆尖放進淡墨裡,停了一下,再移到紙上。紙面先出現一片灰。不是山,不是河,也不是霧,只是一片極淡的灰,邊緣沒有線,像水自己找到方向。

林清澤看著那片灰。他不明白。那不是觀音山。也不是渡船。更不是淡水河。可是那片灰落下之後,紙上忽然有了濕氣。

木下又落第二筆。

這一次,灰色更淡。它沒有接住第一筆,也沒有離得太遠。兩片灰之間空著一段白。林清澤原本以為那是沒畫到的地方。可是他看久了,那段白又像河面。河還沒露出來以前,大概就是那樣。

木下再停。

他停得比畫得久。

河岸上的聲音還在。有人搬貨,有人叫船,有人從他們背後經過。可是木下的紙上沒有那些人。沒有碼頭,沒有米行,也沒有剛才那名挑貨的人。

只有灰。

林清澤看著那片灰,卻說不出它少了什麼。

觀音山終於完全不見。

木下這時才抬頭,看了河面一眼。那眼神不像遺憾。也不像滿意。他只是確認什麼東西終於退到合適的位置。

他看著霧把東西一件一件收走。

那時的林清澤還太年輕,只覺得厲害。有人可以不畫山,卻讓山在紙外站著;不畫河,卻讓紙面濕起來。

木下放下筆。

紙上還是空得很。若拿回家給父親看,父親大概會問,怎麼只畫幾片灰。

可是林清澤知道,那不是空。

那裡有淡水。

至少,有木下眼中的淡水。

那天回家時,父親問他怎麼那麼久。

林清澤說:

「霧大。」

父親正在算帳,沒有抬頭。

「淡水哪天霧不大。」

林清澤沒有回答。

他走到店後方,打開畫夾。裡面是他前一晚畫的花鳥。鳥眼很圓,羽毛一根一根描得清楚。以前他覺得這樣才算認真。現在卻覺得整張紙太乾,太滿,太急。

他拿起筆,想畫早上的霧。可是筆停在紙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他想起木下那句話。現在還不是。也想起那個扁擔壓在肩上的人。只是想起一下。

很快,他又開始想河。想霧。想那片淡灰如何落在紙上,像什麼都沒有,卻又像什麼都在裡面。

至於那個人,他沒有畫。

地方色彩

三天後,林清澤帶著畫去世外莊。

他從雜貨店後門出來時,父親看了他一眼。

「又去河邊?」

「去給木下先生看畫。」

父親翻過帳簿。「人家有叫你去?」

林清澤沒有回答。

世外莊的門半開。屋裡有墨味。木下坐在窗邊。林清澤把畫放上去。

那是他連續兩晚畫的淡水。

他畫了觀音山、渡船、河岸石頭和遠處幾棵樹。山有線,船有篷,什麼都沒有漏掉。

木下看了很久,終於說:

「你畫的是你記得的東西。」

林清澤愣住。

木下又說:

「不是你看見的東西。」

這句話不重,可是落下來很深。

木下把畫轉過來,指著山線。

「你知道山應該在這裡,所以你畫它。可是那天早上,你真的看見這條線嗎?」

林清澤說不出話。

木下又指向船。

「船也是。你知道那裡常有船,所以你放一艘船。可是你還沒有看。」

他把畫推回林清澤面前。

「不要急著像。」

木下起身,帶他走到窗邊。

窗外可以看見河口。遠處有水氣,近處有人走動。屋旁芭蕉被雨打破,石階還濕著。

木下說:

「你不要畫京都的山水。」

林清澤抬頭。

「也不要畫你以為正式的山水。」

木下指著窗外。

「你在臺灣。你要畫臺灣。」

木下說,淡水有淡水的水。雨後的石階不是日本庭園的石,芭蕉葉破開的方式也不是松枝。畫臺灣,不是把日本畫法搬過來換題目。要看這裡的濕氣、植物和光。

原來他不用把淡水畫成別的地方。

那天回家後,他沒有立刻畫河。他去了市場。

魚腥味先到。賣魚的人把水往地上潑,水混著鱗片和泥,流到他的鞋邊。有人喊價,有人搬籃子,芭蕉葉在屋簷下破成幾道長口。

林清澤坐在市場邊,打開畫夾。

他想把這些都畫下來。

可是東西太多。

魚、籃子、濕布、石階、芭蕉、人的背、壓在肩上的扁擔,全都擠著要進來。喊價聲、刮魚鱗的聲音,也全壓在紙上。

他越畫越亂。

前景有一個挑夫。他肩上壓著貨,身體往前傾。林清澤覺得那姿勢好,便把他畫得很清楚。挑夫一清楚,後面的魚攤就退了。魚攤一退,石階就接不上。芭蕉葉被擠到邊上,只剩幾片斷開的黑。

他把畫帶回世外莊。

木下看了很久。

「你開始看見了。」

林清澤鬆了一口氣。

木下的手指停在前景那名挑夫身上。

「這裡太重。」

林清澤低頭。

「他站在那裡。」

木下點頭。

「可是他會搶走畫面。」

林清澤沒有說話。

木下沒有叫他刪。只是把畫放在桌上,讓林清澤自己看。

那名挑夫確實太重。

他站在畫面前方,魚攤、石階、芭蕉、濕氣,全都變成他的背景。林清澤看著看著,明白木下說的不是人,是畫面。

他回家後,把那名挑夫擦淡。

先擦肩。再擦扁擔。再擦腿。

挑夫退開後,市場忽然通了。石階接上去,芭蕉葉也有了位置。

林清澤看著那張畫,心裡有一點高興。

也有一點說不出的空。

晚上,陳阿盛來店裡買菸。

他常來。人不高,肩膀厚,眼睛總像在笑。買菸常不一次付清,父親每次罵他,他都說下回一起算。

「你又在畫淡水?」

林清澤把畫往旁邊收。

陳阿盛伸長脖子看。

「這是市場喔?」

「嗯。」

「怎麼沒畫我?我也常去市場。」

店裡幾個人笑了。

陳阿盛也笑,手指敲著櫃面。

「那你畫我啊,我很地方。」

大家笑得更大聲。

林清澤也笑。

父親坐在帳簿後面,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陳阿盛拿了菸,臨走前還回頭說:

「記得畫好看一點。」

林清澤笑著點頭。

他把畫重新攤開。

市場在紙上安靜下來。那名挑夫幾乎只剩一點影子。

林清澤看了一會兒。

他拿起筆,想補一點芭蕉葉。

至於陳阿盛,他沒有畫。

名單

木下第一次拿臺展圖錄給林清澤看時,圖錄放在桌上,紙很厚。

他翻開一頁,裡面印著一張山水。旁邊有題名、作者姓名、籍貫。

林清澤看著那些字。

畫不只是一張畫。它還會有名字、作者、地方,會被印在書上,會被別人翻到。

木下一頁一頁翻給他看。花鳥、山水、人物、街景,都被收在同樣大小的框裡。

翻到最後,他說:

「今年你可以試試看。」

林清澤抬頭。

「臺展?」

木下點頭。

「你的淡水,可以整理成一張。」

林清澤聽見這句話,心裡亮了一下,也緊了一下。

那幾天,他每天清早去河邊。他把濕氣留下,把河面留寬,把山影壓淡。岸邊的人,只留一兩個很小的影。

畫到第三晚,父親站在他後面看。

「你這次要送去那個展?」

「嗯。」

「畫這條河?」

「嗯。」

父親看了一會兒。

「店門口也可以畫。」

林清澤停筆。

父親說:

「米袋、油紙、雨傘,還有那張椅子。不是也在淡水?」

林清澤低頭看紙上的河。

「那不適合。」

父親問:

「哪裡不適合?」

林清澤說不出清楚理由。

他只知道,雜貨店門口太近,太窄,太雜。它不像作品,像日子。日子可以過,卻不一定能掛上牆。

父親沒有再說。

作品送出那天,林清澤把捲好的畫抱到送件處。那裡有很多人,有人帶著畫箱,有人低聲談題名。對方只看表格,核了姓名,便把畫收進後方。

畫離開他手上時,他第一次覺得作品不再只屬於自己。

公布名單那天,人比送件時更多。有人笑出聲,有人退到旁邊。

林清澤等有人離開,才擠到前面。

紙上有很多名字。他從上往下找。第一遍沒有。第二遍還是沒有。偏下的位置,三個字在那裡。林清澤。

很小。但真的在上面。

旁邊是作品題名:《淡水雨後》。

他站在原地,像有人從背後輕輕推了他一下。後面有人說借過,他才往旁邊站了一點。

回到雜貨店時,父親正在搬米。

林清澤說:

「入選了。」

父親把米袋放下。

「喔。」

林清澤等了一下。

父親又說:

「那就是有掛出去?」

「有。」

「那很好。」

父親說完,彎腰繼續搬米。

晚上,桌上卻多了一瓶酒。

父親說是客人送的。母親沒有拆穿他,只多煮了一盤菜。陳阿盛也來了,靠在門邊說:

「畫家喔,以後買菸要不要算我便宜?」

大家笑。

林清澤也笑。

展場開放那天,林清澤很早就到了。

白牆很高。每張畫都掛得端正。林清澤走到自己的畫前時,腳步停住。

他的淡水掛在那裡。河面比他記得的更安靜。霧被印在白牆上。觀音山淡淡地退在後面,岸邊那幾個小小的人影幾乎看不清。

林清澤站在畫前,覺得自己也被掛上去了。

木下也來了。站在旁邊,沒有稱讚太多,只說:

「可以。」

這兩個字已經足夠。

過了幾天,父親才來看展。

他穿著袖口有點舊的長衫。林清澤帶他到那張畫前。

父親站著看。

他看得很久。

久到林清澤開始緊張。

林清澤問:

「怎麼樣?」

父親沒有立刻回答。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說:

「很乾淨。」

林清澤笑了一下。

「不好嗎?」

父親看著畫。

「不是不好。」

他停了停。

「太乾淨。」

林清澤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父親沒有再說,轉身看別的畫。手背在身後,沒有靠太近。

林清澤還站在自己的畫前。

可是那三個字留在他耳邊。

太乾淨。

他重新看那張淡水。

河很好。霧很好。山也很好。白牆讓它們更安靜。題名牌上的字很端正。他的名字在那裡,不大,可是清楚。

只是父親的聲音像一點沒有擦乾的水,留在畫面下方。那水很小,不影響整張畫。可是他知道它在那裡。

展場裡人來人往。

有人在他的畫前停下。

有人低聲說:

「淡水畫得真好。」

林清澤把背挺直一點。

然後又聽見父親那句話。

太乾淨。

畫不進去的人

陳阿盛被帶走那天,淡水沒有起霧。

天氣很亮。林清澤從河岸回來,手裡拿著剛買的紙,經過警察署附近時,看見幾個人站在路邊。

他原本沒有停。

那種地方,他平常也不多看。警察署的牆刷得白,門口很乾淨,人經過時會自然把聲音放低。

可是那天,他聽見有人叫了一聲。

不大。

像一句話剛出口,就被人按住。

林清澤轉頭,看見陳阿盛。

陳阿盛站在警察署門口,兩個人一左一右挨近他。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大喊。他穿著平常那件短褂,布鞋還沾著泥,像剛從市場回來。

他手裡沒有菸。

這件事讓林清澤覺得奇怪。

陳阿盛平常耳後總夾著一根,像他走到哪裡都留著一點要說話的餘地。到了雜貨店門口,他會先摸耳後,再笑著問父親能不能下回一起算。父親每次說不行,最後還是記在帳上。

可是那天,他兩隻手空著。耳後也空著。

街邊的人都在看。

也都像沒有看。

陳阿盛被帶進去前,回頭看了一下街。

不是看誰,也不像求救。

只是看了一下。

看那條他每天走過的街。看米行門口的麻袋、倒扣的空桶、遠一點的河光。那一眼很短。

接著門關上。

街上的聲音慢慢回來。有人重新喊價,有人低頭走路。魚腥味仍然在。太陽仍然亮。

林清澤站在原地,手裡的紙被汗弄軟了一角。他沒有走進去,也沒有問旁邊的人,只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家。

雜貨店裡,父親正在整理菸盒。看見林清澤進來,問:

「紙買到了?」

林清澤點頭。

他把紙放在桌上,過了一下才說:

「阿盛被帶走了。」

父親的手停住。

店裡一時很靜。

父親低頭看著櫃檯裡那排菸盒,過了很久,才說:

「他還欠三次菸錢。」

林清澤抬頭看父親。

那句話很輕。沒有驚訝,沒有罵,也沒有問原因,卻比什麼都重。父親把櫃檯裡的菸盒往裡推了推,推到一樣齊。中間有一格空著,原本該補貨,父親沒有補。隔天也沒有補。有人來買同一種菸,他從旁邊拿了別的牌子給人,說那種暫時沒有。

那排菸盒齊了,中間少了一格。

林清澤又聽見陳阿盛敲著櫃面說「那你畫我啊,我很地方」。

那天晚上,林清澤沒有睡好。

他把紙攤開,想畫淡水。紙壓在桌上,四角都攤平了,左下角空著。屋外有人走過,木屐聲在店門前停了一下,又走開。父親在前面咳了一聲,聲音不大,像怕驚動什麼。

一開始,他仍然畫河。河面很寬,霧很淡,遠處是觀音山。筆下去,水氣就會出來,畫面很快穩住。

可是他的手停在左下角。

那裡可以放一點街。

警察署附近的街角。

他把筆拿起來,又放下。

後來他試著畫那面白牆、那扇門、門口那個回頭的人。人影一放進去,整張畫就沉了。河不再是河,霧也不再輕。

他停了很久。那個人只要再深一點,就會真的站在那裡。

他拿著筆,手腕不動。

林清澤擦掉。

又畫。

再擦。

紙面被磨得有點起毛。

他最後把人影壓進牆邊的灰裡。

回頭的姿勢不見了。

畫面安靜下來。

這比剛才更像一張畫。

也更不像那天的街。

林清澤看著它。

畫變好了。

父親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他後面。

林清澤把筆放下。

父親看著那張畫。看那塊被塗過的地方。

「他以前坐在那裡,你記得吧?」

林清澤沒有回答。

父親說:

「門口那張椅子。他常坐。」

林清澤低聲說:

「畫面放不下。」

父親看了他一眼。

「不是放不下。」

林清澤的手指沾著墨。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父親說:

「是你不想讓他在那裡。」

這句話沒有很大聲。

林清澤卻覺得整間店都聽見了。

他想說不是。想說畫有畫的規矩,想說那不是陳阿盛,是構圖問題。可是話到嘴邊,沒有一句說得出來。

父親轉身回到櫃檯後面。

那晚,林清澤把畫收起來。可是他知道那塊灰還在。

接下來幾天,父親沒有再問那張畫。早上開店,晚上收椅子,帳簿照樣放在櫃檯角上。只是那一頁壓得比較平。有時客人說到警察署,父親會拿起算盤,又放下去。聲音很小,珠子沒有撥成數目。

林清澤經過那面白牆時,腳步也會慢。門口有人站著,他就把眼睛移到河那邊。紙店的人問他最近怎麼少買紙,他說家裡忙。那話說出口,自己先低了一下頭。

幾天後,他把畫帶去世外莊。

木下坐在窗邊,天光落在紙上。他沒有問林清澤為什麼來得比平常晚。只是接過畫,看了很久。

林清澤站在旁邊,不希望木下看得太久。

可是木下的手指停在左下角。

那塊灰的位置。

他說:

「你那裡動過。」

林清澤的喉嚨緊了一下。

木下沒有抬頭。

「擦過。又補過。」

林清澤說:

「那裡原本有人。」

木下沒有問是誰。

他的手指還停在紙邊,拇指輕輕壓住那塊灰的下方。紙面被壓出一點很淺的弧度。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收回去。

屋外有船聲。水氣從窗邊進來,紙角微微捲起。

林清澤問:

「如果我畫那個人,會不會入選?」

木下仍然看著畫。

「那不是好題材。」

林清澤抬頭看他。

木下的手指還停在紙邊。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收回來。

「我的意思是……不好畫。」

林清澤說:

「不是。老師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木下沒有再說。

窗外的河面很淡。那塊被塗過的地方也很淡。淡到像什麼都可以被說成畫面問題。

桌上的筆沒有動。紙也沒有動。

木下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塊灰。

林清澤也看著。那裡什麼都沒有。也像什麼都在。

沒有裝框的畫

戰後,淡水的旗幟換了。

街上的語言也換了。公文換了字,喊口令的人也換了腔調。招牌拆下來,幾個字被塗掉。有人說話前先看一眼門外。鎮上貼了新的告示,紙質很粗,字很黑。林清澤聽不太慣那些腔調。它們落在淡水街上,有時比霧還重。沒有人多說。

河仍然在,觀音山仍然在。林清澤常覺得熟悉的地方被人重新題了名。

木下家要離開淡水。

消息傳來時,林清澤沒有立刻去世外莊。

他在雜貨店後方坐了一個下午,桌上攤著紙,卻沒有畫。父親也沒有催他。傍晚時,父親進來,只說:

「要去就去。」

林清澤抬頭。

父親又說:

「人要走,東西會亂。」

世外莊的門開著。

屋裡已經不是從前的樣子。窗邊桌子被挪開,牆上的畫取下來,地上擺著幾只木箱。畫稿捲成一束一束。濕氣仍然貼著紙、木頭和人的袖口。

美枝蹲在地上,把小本子一本一本放進箱裡。

她抬頭看見林清澤,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木下坐在桌旁,正在看幾張紙。看見林清澤進來,只說:

「那邊,幫忙包起來。」

林清澤走過去。

那是一堆沒有裱過的小稿。

紙張大小不一,有些邊角起毛。沒有題名。沒有框。只是被疊在一起,像臨時放下後,就一直留在那裡。

林清澤拿起最上面一張。

是市場。

不是他後來畫得乾淨的市場。魚攤、濕木板、歪斜的木桶,還有一名挑夫,重得幾乎要把整張紙壓下去。

林清澤的手停住。

他翻下一張。

林家雜貨店門口。

櫃台、米袋、油紙、雨傘、木椅。父親站在門邊,正彎腰搬米。背影很窄,也很硬。

再下一張。

警察署附近的街角。

白牆。門。路邊一塊陰影。沒有畫人,可是那陰影的位置,林清澤一眼就知道。

再下一張,是陳阿盛。

不是被帶走那天的陳阿盛。

是蹲在雜貨店門口綁鞋帶的陳阿盛。菸夾在耳後,頭低著,一手壓著鞋面,一手拉著鞋帶。畫得很快,線條不多,可是人就在那裡。

林清澤看著那張小稿。

屋外有木箱被拖動的聲音。美枝在另一邊收拾書。木下沒有說話。

他把那幾張小稿疊在一起。

市場。店門口。白牆。鞋帶。

木下不是沒有看見。

只是那些紙都沒有框。

他把那疊紙放到木下面前。

「老師,你不是沒有看見。」

木下看著那些紙。

林清澤又說:

「你只是知道哪些紙會被裝框。」

木下沒有回答。

他伸手,拿過陳阿盛綁鞋帶那張。紙角皺著,翹起來一點。木下用指腹慢慢把它壓平。

他壓了很久。

手指放開時,紙角又微微翹起。

紙還是沒有完全平。

下午,箱子一只一只被封起來。

書、畫稿、衣物各自進了箱子。每只箱子都貼上標籤,字寫得很整齊。

棋盤最後沒有放進去。

魚竿也沒有。

美枝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才把手裡的一本小速寫本打開。

她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畫的是世外莊窗外一小塊水色。她沿著紙邊撕下來,摺好,放進衣袋。

剩下的本子,她遞給林清澤。

「這個給你。」

林清澤沒有接。

「這是妳的。」

美枝點頭。

「所以給你。」

她把本子放進他手裡。

封面很舊,邊角被磨白。林清澤翻開第一頁,不是山,也不是河。是水溝蓋,旁邊有一點青苔。

下一頁是石階。再下一頁是雜貨店外那張椅子。還有父親搬米的背影、破開的芭蕉葉、一隻濕鞋。

也有陳阿盛的鞋帶。

林清澤一頁一頁翻,翻得很慢。

可是每一頁都像真的在淡水裡待過。

他問:

「為什麼給我?」

美枝看著窗外的河。

「這本留在這裡,才像它本來的地方。」

林清澤抬頭看她。

「那妳呢?」

美枝沒有回答。

她低頭,把箱子上的標籤重新壓了一次。

標籤上有她的名字。紙角被濕氣掀起來。

木下在屋裡咳了一聲。

外面有人催促。

傍晚時,他離開世外莊。

河面有一點光。觀音山很淡。從前他會想怎麼畫那片淡。現在他只想到那堆小稿,和那張被壓平又翹起的紙角。

他走回雜貨店時,父親正在門口收椅子。

那張椅子空著。

林清澤看了很久。

父親問:

「怎麼了?」

林清澤搖頭。

他看著那張椅子。椅面上有一點午後留下的光。

新的題名

多年後,林清澤收到新的美展徵件通知。

信封從鎮公所轉來。日文沒有了,但表格還是表格。姓名、作品題名、尺寸、送件日期、審查方式,一格一格排好。

通知寫著:地方建設、光復新貌。

林清澤看了很久。桌上還有幾張舊表格,是從前臺展留下的。他沒有丟,一直夾在畫冊裡。兩種紙放在一起,欄位差不多。

淡水河照常漲退,岸邊的招牌換了幾次。雜貨店還在,木櫃舊了。

那張椅子仍在門口,被午後的光照著。

他把通知收進畫夾。

畫不大,是雜貨店門口。木櫃、米袋、舊椅子、半開的門。沒有河,沒有觀音山。只有一小塊光停在椅腳旁邊。

題名寫著:

《店門口》。

登記處設在一間學校教室裡。

桌子排成一列,牆上貼著新的標語。有人拿著表格排隊,有人低頭修改題名。空氣裡有墨水、粉筆與潮濕紙張的味道。

輪到他時,登記人員低頭看表格。

「林清澤。」

「是。」

對方看了畫名,又看了一眼作品。

「《店門口》?」

「是。」

登記人員拿起筆,停了一下。

「可以改成《光復後的淡水街景》嗎?」

林清澤沒有立刻回答。

登記人員抬頭,語氣很客氣。

「這樣比較合適。」

林清澤低頭看那張表格。

《店門口》三個字寫在題名欄裡,筆畫有些歪。他看著它,想起很多年前,木下站在世外莊的桌旁,手指停在市場畫稿前方那名挑夫身上。

「會搶走畫面。」

那時他以為自己聽懂了。

現在,眼前這個人沒有說搶走畫面。

他只是說,比較合適。

林清澤把表格拿回來。

「我再想想。」

登記人員點頭,把筆放下。

「可以。截止前送來就好。」

林清澤帶著畫離開學校。

回去的路上,淡水沒有起霧。河面亮得很平。經過警察署附近時,他停了一下。牆重新刷過,門換了,陰影卻還是在相近的位置。

他回到雜貨店。

父親坐在門口那張椅子上,膝上放著舊帳簿。他看見林清澤回來,問:

「送去了?」

林清澤說:

「還沒。」

父親點點頭,沒有再問。

傍晚,店裡收了。林清澤把門半掩,走到後方桌前。

桌上放著幾樣東西。

木下的小稿。美枝的速寫本。父親的舊帳簿。當年入選臺展的《淡水雨後》。

他把《淡水雨後》攤開。

正面的河仍然安靜。霧仍然濕。觀音山淡淡退在後方。那幾個小小的人影幾乎看不見。多年後再看,仍然好看。

林清澤看了一會兒,把它翻過來。

背面有一張空椅。

那是很多年前,他用很淡的墨畫下的。線條不穩。椅腳有點歪。像隨時會被擦掉。可是它還在。

他把新的表格放在旁邊。

題名欄空著。

窗外傳來船聲。很遠。父親在前面咳了一聲,又安靜下去。河上的風穿過門縫,吹動桌邊的紙角。

他把筆尖放進墨裡,停了一下。

墨很淡,像帶著一點霧。

他沒有先畫河。

他先畫那張椅子。

第一筆落下時,椅腳有一點歪。

他沒有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