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AI, Deleuze (德勒茲), Foucault (傅柯), 後人類主義, 後結構主義

從 Nicolas Gourault 的《未知標籤》看 AI 技術系統中的人類編排:後人類理論與治理性的批判分析

人工智慧經常伴隨自動化、自主學習與無人化的語彙進入公共想像。當自動駕駛車辨識行人,影像模型辨識物件,語言模型完成分類,我們很容易把技術能力歸於模型自身,彷彿大量資料進入系統後,世界便會自行轉換為能被計算的形式。真正的過程遠比前述敘事複雜。影像在進入訓練流程以前,必須經過篩選、整理、切割、分類與校正。道路上的行人、車輛、交通號誌、路緣、施工區與障礙物,都要先被辨認,再被轉換成資料庫能夠理解的名稱與邊界。

Nicolas Gourault 的《未知標籤》(Unknown Label, 2023)正從人類觀看與機器觀看交會的位置切入。作品沒有把焦點放在自動駕駛車的感測器,也沒有重複科技產業關於智慧交通的未來敘事,鏡頭轉向全球南方的資料標註員,觀看他們如何替遠方機器整理世界。

圖 1:Nicolas Gourault《未知標籤》(Unknown Label),2023 年,作品畫面。影像呈現自動駕駛訓練資料中的圖像分割與語義標註,街道、車輛、行人、建築、號誌與道路設施被人工描繪邊界並賦予分類名稱。原本連續而複雜的城市景觀由此被轉譯為機器視覺能夠辨識與運算的資料結構,也顯露人工智慧自動化背後依賴人類觀看、判斷與標註勞動的技術基礎。圖片來源:impakt.nl;著作權歸原權利人所有,僅供學術研究與評論用途。

作品裡最令人不安的部分,並非勞工面對多麼先進的設備。他們使用的可能只是普通電腦、滑鼠與網路連線,工作內容也沒有科幻電影裡的戲劇效果。真正令人不安的是,支撐高度自動化技術的工作竟然如此細碎、緩慢,而且依賴大量人眼持續判斷。自動駕駛車「看見」道路以前,必須有人替影像畫出道路;模型辨認行人以前,也必須有人告訴系統哪部分屬於人體。所謂機器視覺從來沒有脫離人類觀看,只是人類觀看逐漸被拆解,轉到遙遠地區,再從產品的公開敘事裡退到背景。《未知標籤》真正揭開的並非單純的低薪問題,而是 AI 技術如何重新安排人的位置。某些人負責決定模型架構,某些人控制資料與算力,另有大量工作者則負責最耗時間的辨認與分類。每個位置都參與 AI 形成,但權力、報酬與可見程度差異極大。

人類編排因而成為理解作品的重要概念。編排包含工作如何分配,也包含哪些眼睛負責觀看、哪些手負責描邊、哪些公司掌握分類名稱,以及哪些勞動最後會被抹去來源。技術系統並沒有離開人,而是重新決定哪些人會以何種形式留在系統內部。

機器視覺從分類開始

電腦視覺常被描述為讓機器獲得辨識能力,但攝影機取得的首先只是影像資料。道路影像裡的色彩、輪廓與光線沒有自行攜帶「人」「車輛」或「交通號誌」的名稱,分類必須經由既定規則與人工判斷才能進入訓練資料。

圖像分割(image segmentation)的工作便位於關鍵位置。標註員沿著物件輪廓逐點描畫,畫出邊界,再把封閉區域歸入預先設定的類別。操作看起來接近描圖,背後卻涉及持續判斷,因為真實道路遠比資料庫內的分類乾淨程度更加複雜。陰影可能遮住人體,車輛可能彼此重疊,施工物件可能沒有固定形狀,雨天、逆光、夜間與低解析度影像都會增加模糊區域。人類觀看可以暫時保留不確定,標註工作卻常要求勞工在有限時間內選擇答案,把模糊狀態轉成能進入資料庫的分類。分類從來不只是替世界補上名稱。當標註結果進入模型訓練後,類別會參與模型日後判斷的形成。標註員畫下的邊界不再只是螢幕線條,還可能影響系統未來如何辨認道路,以及哪些物體會進入避讓、煞車與路徑預測程序。

技術分類由目的帶動。自動駕駛系統需要知道前方是否有人,卻不需要知道那個人正在想什麼,也不需要理解他的職業、家庭或歷史。對模型而言,人的複雜生命被壓縮成與交通預測相關的位置、輪廓、移動方向與風險值。

前述壓縮不能單純視為錯誤。任何技術系統都必須選擇與任務相關的資訊,但選擇本身仍值得分析。當生命進入運算架構後,哪些層面被留下,哪些部分遭到排除,哪些差異獲得名稱,都反映技術目標背後的價值排序。《未知標籤》把觀看的政治拉到極近距離。游標沿著人體邊緣慢慢移動時,觀眾看到的不只是資料製作,更能看到「人」如何被轉成輪廓。世界原本沒有虛線框,框線來自技術需求;世界原本也沒有固定欄位,欄位來自分類制度。

「未知」不是資料錯誤

作品名稱中的 Unknown Label 帶有比技術術語更深的意味。當畫面裡的物體無法順利進入既有分類,系統便遇到未知狀態。然而,未知並不代表物體本身欠缺身分,更可能表示分類框架沒有準備好面對眼前世界。人類日常觀看能與不確定共處。遠方模糊的人影可以暫時留在「不知道」的位置,觀看者可以等待更多資訊,再改變原先判斷。機器學習資料庫往往傾向減少不確定,因為模型需要穩定標籤才能建立統計關係,未知便成為需要被處理的問題。

道路世界卻不會按照資料庫欄位生長。被布覆蓋的人體、臨時攤販、改裝車、動物、施工設施、地方交通工具與不尋常身體姿態,都可能超過預設類別。工程系統越追求普遍辨識能力,地方差異與例外狀況便越容易成為壓力來源。

當自動駕駛真正進入公共道路,分類邊界也不再停留於軟體內部。模型若沒有正確辨認某個身體,技術限制便可能轉成安全差異。哪些生命容易被辨識,哪些身體經常進入未知區域,會逐漸成為交通技術不可迴避的政治問題。「未知標籤」因而提醒我們,模型的世界始終小於世界本身。資料再大,分類再細,也不會消除現實持續產生的新形態與例外。技術設計真正需要面對的並非如何完全取消未知,而是系統遇到未知時能否承認有限性,並保留修正與人工介入的位置。

操作影像與機器觀看

Harun Farocki(1944-2014)曾以操作影像(operational image)描述主要功能不是供人觀看,而是直接參與技術程序的影像。《眼睛/機器 III》(Auge/Maschine III, 2003)裡的軍事與工業影像,已經顯示影像如何從再現媒介轉向測量、追蹤與導引工具。

自動駕駛影像延續相近歷史。道路畫面被攝影機取得之後,不必先成為供人欣賞的影像,它首先服務定位、辨識與訓練。畫面裡的色塊、框線、輪廓與分類名稱都帶有操作功能,觀看在此逐漸接近程序,而非單純感知。Gourault 的作品改變了相關影像原本的流向。企業內部的道路資料與標註畫面原先服務模型訓練,進入展覽後,觀眾開始長時間凝視那些原本不需要被公開觀看的工作影像。操作程序因而轉成藝術觀看的材料。

螢幕上的游標也獲得新的意義。在工作平台裡,游標只是標註工具;進入作品後,它成為勞工身體留下的痕跡。人沒有直接出現在畫面中央,眼睛與手卻透過游標速度、停頓、修正與重畫被間接感知。相關安排避開了紀錄片常見的受害者肖像模式。觀眾無法只靠臉部表情快速完成同情,而必須和勞工共同面對漫長的框選、切割與等待。工作的疲勞不是經由旁白宣布,而是經由觀看時間逐漸累積。當畫面停留得夠久,人工智慧的速度神話也開始鬆動。模型推論只需幾毫秒,資料生產卻可能耗去大量人時。成品呈現高速,準備階段則充滿緩慢,兩者之間的差距正是自動化敘事經常省略的部分。

人工時間與自動化時間

科技產業習慣以速度衡量進步。辨識延遲降低、推論速度提高、資料處理量增加,都能轉成容易比較的性能指標。然而,資料標註員承受的是另一種時間,工作由大量微小判斷組成,每張影像都可能需要長時間停留。

企業最後看到的可能是幾萬張完成標註的資料,勞工經驗卻由無數次滑鼠移動與局部修正構成。聚合後的統計數字會抹平操作時間,作品重新拉長相關時間,讓觀眾重新感到資料並非突然出現。時間差異還帶來權力問題。能夠把別人的時間壓縮成資料資產者,與必須逐格出售注意力者,位於完全不同的位置。前者累積模型能力與企業價值,後者取得按件或按時報酬,雙方都參與同段技術流程,但未共享相同成果。當 AI 被形容為節省人力,問題便需要重新拆開。節省的是誰的時間,又把耗時工作轉移給誰,往往比總工時是否下降更值得關注。自動化未必取消勞動,它也可能重新安排勞動的地理位置與可見程度。

全球外包與價格差異

《未知標籤》把研究焦點帶到委內瑞拉、肯亞與菲律賓等地,讓自動駕駛背後的全球價值鏈浮出表面。道路影像可能來自歐洲,資料處理卻被送往生活成本較低、就業機會不足或經濟局勢脆弱的地區。平台經濟常把跨國外包描述為開放機會。只要具備網路與電腦,工作者便能加入全球市場。然而,跨國連線沒有消除地理差異,工資、貨幣、社會保障與生活成本的落差反而成為平台計價的重要條件。企業可以跨越國界尋找較低成本的人力,勞工卻未必具有同等移動能力。任務自由流動,人的生活仍被家庭、語言、簽證、經濟與居住條件限制,表面上的全球流動性由高度不對稱的移動能力支撐。

數位殖民主義的概念在此具有分析價值,但需要保持歷史尺度。所有跨境資料工作都不能直接與殖民統治等同,真正值得關注的是既有全球不平等如何被平台重新利用,讓低價勞動與高價技術資產分別累積在不同地區。

知識流動同樣具有方向性。標註員提供道路判讀、視覺辨認與模糊情境判斷,成果離開工作者後進入資料集,再轉成模型能力。企業能持續利用相關成果,勞工卻通常只取得任務完成時的報酬。勞工甚至可能不知道最終客戶。外包鏈經過多層平台、承包商與資料公司後,委託關係變得難以辨識。工作者只看得到任務頁面,無法知道模型最後會被部署在哪座城市,也未必知道自己正在替哪家企業累積技術資產。

平台取代工廠之後

Karl Marx(1818-1883)的《資本論》(Das Kapital, Kritik der politischen Ökonomie, 1867)仍能提供重要起點,因為資料標註雖然沒有產出傳統物質商品,勞動時間仍被轉成能夠進入市場交換的技術資產。

微型工作平台最重要的操作之一,在於把複雜認知工作拆成極小單位。框一輛車、確認物件、判斷類別、檢查邊界,每次操作看起來價值有限,大量操作聚合後卻能構成昂貴的訓練資料。碎片化改變了勞動者與成果之間的關係。傳統工廠工人可能仍看得到產品從原料逐步變成成品,資料標註員常只接觸局部畫面,工作完成後影像便離開眼前,後續訓練、模型部署與商業成果全部位於視野之外。

異化因而進入認知層面。勞工出售的不只是時間,還包含辨認形狀、處理模糊、理解道路場景與迅速套用規則的能力。人的知覺判斷被拆分、計價,再轉成模型後續可以反覆運用的資料結構。

模型完成訓練後,人工痕跡往往又從敘事裡退場。企業會說系統「學會」辨認,產品展示也集中在模型能力,很少同時列出多少人參與資料標註。機器獲得主詞位置,勞動則逐漸消失於被動語態之中。技術拜物化在 AI 時代因而出現新的形式。模型能力看起來像技術本身具有的屬性,背後複雜的社會關係被壓縮成資料、算力與參數。當勞動來源消失,產品便更容易呈現為自行生成的智慧。

認知異化與注意力商品化

資料標註與早期工業勞動存在明顯差別。工業流水線主要拆解手臂、身體與操作程序,AI 資料產業則大量拆解注意力、辨認與判斷。視覺能力本來屬於日常生活,進入平台後則被轉成能按時計算的生產資源。勞工必須維持高度集中,卻又不能在每張影像上投入過多時間。速度太慢會降低收入,速度太快則可能增加錯誤。注意力被迫在準確與效率之間持續調整,人的觀看節奏逐步貼近平台的績效要求。

相關勞動並不完全等於機械反應。熟練標註員會形成經驗,知道哪些區域最容易出錯,也知道何時需要放大或重新檢查。人的專業性仍在,只是平台往往把專業轉換成完成率、準確率與平均時間等數值。當複雜判斷被轉成績效指標,管理便能深入認知活動。平台不必知道勞工如何思考,只需知道結果是否合格、速度是否達標。思考過程被保留在個體內部,能被系統讀取的只剩可量化表現。認知異化真正尖銳的地方正在此處。人持續貢獻理解世界的能力,卻未必參與決定世界應該如何被分類,也無法控制分類成果後續如何被企業運用。判斷被需要,判斷者卻缺乏相應決策權。

後人類主體與技術網路

Rosi Braidotti 的《後人類》(The Posthuman, 2013)批判把人理解為封閉、自足且居於世界中心的主體,轉向關係性、技術性與非人生命交纏的主體觀。資料標註正提供了清楚的技術案例。標註員從未單獨完成工作。眼睛依賴螢幕,手依賴滑鼠,判斷受到標註軟體限制,任務由平台分派,成果則經伺服器送往模型。工作分散在身體、介面、程式與網路之間,沒有任何單一節點能獨自完成整段流程。後人類理論讓人機關係離開「機器取代人」的二元模型。人與技術早已彼此纏繞,問題不再只是誰會消失,而是不同能力如何被接合,又有哪些權力差異藏在接合位置。

關係性卻不能被浪漫化。共同參與技術網路並不代表共同擁有成果。企業制定分類規則,平台安排任務與價格,勞工提供時間與判斷,乘客最終獲得服務,不同節點承擔的風險與取得的收益遠不相等。

後人類組裝若忽略不對稱,便可能在理論上把剝削描述成合作。較重要的問題應放在誰能決定連接方式、誰有權退出、誰能看見完整資訊,以及誰能從模型累積的長期價值中得到回報。

認知組裝與分布式判斷

N. Katherine Hayles 在《未思:認知非意識的力量》(Unthought: The Power of the Cognitive Nonconscious, 2017)提出認知組裝(cognitive assemblages),主張認知活動可以分布於人、非人生命與技術媒介之間。

圖像標註很適合從分布式認知理解。人眼處理模糊邊界,軟體提供放大與描點工具,資料庫提供分類名稱,演算法記錄結果,伺服器保存標註。完成的資料並非任何單一角色獨立創造,而由多個節點共同形成。Hayles 所談的認知非意識(cognitive nonconscious)也能進一步解釋熟練標註。大量視覺辨認不需要每次都經過完整語言思考,經驗會讓某些模式辨認變得迅速,人往往在意識充分說明以前就已察覺輪廓與異常。

然而,把相關能力直接理解成半自動反應會低估勞工。熟練並不代表沒有思考,反而代表長時間經驗已沉澱到觀看方式裡。遇到模糊影像、例外物件或規則衝突時,注意力仍會重新集中,判斷也會離開平常的快速節奏。分布式認知帶來另一個政治問題。認知雖然分布於多個節點,價值卻可能向少數節點集中。人的判斷進入資料,企業保有模型,平台累積績效紀錄,最終收益並沒有按照認知貢獻平均分配。後人類分析若只描述人機互賴,仍不足以說明 AI 產業。還需要追問認知分布與資產集中為何能同時發生,因為兩者正構成當代人工智慧最重要的結構矛盾之一。

身體從未離開資料

Hayles 在《我們何以成為後人類:控制論、文學與資訊學中的虛擬身體》(How We Became Posthuman: Virtual Bodies in Cybernetics, Literature, and Informatics, 1999)已經批判資訊脫離物質載體的幻想。資料標註再次證明,數位資訊始終帶著身體條件。每筆標註背後都有眼睛疲勞、手腕移動、網路速度、電力供應、房間環境與工作時間。資料集在伺服器端呈現為整齊檔案,生產過程卻受到極為具體的生活條件限制。

當 AI 公司把資料稱為「原料」,人類工作很容易被自然化。原料彷彿原本就存在,只需被模型吸收;真正的資料卻經過搜尋、刪除、分類、校正與品質控制,任何階段都帶著人的判斷。

把身體重新放回資料史,並不是為了否認演算法的重要性,而是要避免把資料當成無主體資源。模型可以高速計算,但能被計算的世界往往早已有人替它整理。

治理性進入數位介面

Michel Foucault(1926-1984)在《安全、領土、人口》(Sécurité, territoire, population, 2004)相關講座中發展治理性(governmentality)概念,關注權力如何透過制度、知識與環境安排,引導人口在可能範圍內行動。

微型工作平台不必對勞工發出持續命令,介面本身已能完成大量導引。任務何時出現、報酬如何顯示、倒數時間放在哪裡、拒絕任務需要幾個步驟,都會改變勞工的行為選擇。數位管理的力量往往來自不對稱可見性。平台可以記錄完成速度、錯誤率、接案歷史與品質評分,勞工卻未必能看到價格如何決定,也不知道委託企業真正身分。系統觀看勞工的能力遠大於勞工觀看系統的能力。《規訓與懲罰》(Surveiller et punir, 1975)中的全景敞視監獄經常被拿來解釋數位監控,但微型工作平台與物理監獄仍有重大差異。勞工沒有被關在固定場所,權力更常經由評分、帳號資格、任務取得與報酬結構發揮效果。

演算法治理的特徵也在責任來源逐漸模糊。若主管直接拒絕申訴,權力仍有明確面孔;帳號若被系統自動降權,平台可以把決定描述成技術結果。管理者退到介面背後,制度判斷則披上計算中立的外觀。

介面如何安排勞動

UI/UX 在相關勞動關係中不能只被理解成畫面美學。介面把企業規則轉成勞工每天面對的操作路徑,報酬制度、品質規範與監控邏輯都會透過按鈕、提示、欄位與回饋進入工作。最值得注意的是時間設計。任務若完成後立刻出現下一筆,工作者便缺乏明顯停止位置;畫面若持續顯示完成量與收入,休息也會被轉換成「少賺多少」的即時比較。介面於是把經濟壓力轉成持續操作的節奏。

選擇架構(choice architecture)原本常用於描述介面如何安排決策,在勞動平台裡則涉及更直接的權力。接案、拒絕、休息、申訴與退出都可能被設計成不同摩擦程度,步驟差異會逐步塑造工作者的選擇。

暗黑模式(dark patterns)也需要謹慎運用。並非所有難用介面都屬於暗黑模式,關鍵在於設計是否利用資訊不對稱或操作阻力,把人推向較有利於平台、卻偏離本人意圖的決定。資訊顯著性同樣值得注意。報酬若放在最醒目的位置,申訴規則卻藏進深層選單,畫面便建立了價值層級;效率指標持續出現,休息與健康資訊卻缺席,工作世界也會逐漸只剩產出尺度。介面在此成為政策與身體之間的薄膜。企業不必每天向每位勞工重新解釋制度,規則已被寫進操作流程。工作者面對看似中性的按鈕,背後卻有價格、風險與效率目標共同決定按鈕為何位於目前位置。

分類也屬於治理

Foucault 對真理體制(regime of truth)的討論提醒我們,社會不只爭論命題真假,也會建立產生可信知識的程序。AI 標註同樣具備程序性,平台預先決定類別,勞工依照規則分類,品質審核再決定哪些答案能進入資料集。標註員擁有判斷能力,卻沒有完全自由的命名權。他們通常不能看到奇特物件後自行創造新類別,而必須從既有選項中尋找最接近的答案。人的感知因而進入制度化分類流程,觀看自由與資料一致性之間持續拉扯。分類系統越封閉,未知就越容易被當成錯誤。從工程角度看,降低未知比例有助於建立穩定資料;從政治角度看,過度追求分類完整則可能把地方差異、罕見身體與例外情況壓縮成雜訊。

誰能命名,也就擁有部分觀看權。企業決定模型需要辨識哪些物件,標籤集合便反映產品目的。市場功能由此進入視覺分類,機器注意什麼、忽略什麼,往往早在訓練資料建立時就已經開始。

從勞動治理走向演算法治理

Antoinette Rouvroy 提出演算法治理性(algorithmic governmentality),關注大規模資料分析如何繞過傳統主體陳述,直接依據行為痕跡建立預測,再調整個體未來可能遇到的選項。

資料標註與演算法治理並非相同問題,但兩者共享某項深層結構:複雜人類經驗被轉成機器能處理的輸入。標註員把道路轉成視覺分類,資料治理則把搜尋、位置、購買與互動轉成行為特徵。當治理越來越依賴預測,制度就不必等人表達意願。模型可以先判斷某人可能購買、違約、離職、投票或改變立場,再根據預測調整資訊環境。人的政治位置逐漸被數據輪廓補寫。

相關發展對民主造成的壓力,不只來自假訊息。更深層的變化在於,政治容易從共同辯論價值逐步轉向管理概率。衝突若被當成效率下降,制度便會偏向降低摩擦,而民主原本需要保留的不同意見反而變成系統要處理的偏差。

數位民主與被資料化的公民

民主政治至少在規範層面承認公民能提出理由、改變立場,也能透過組織與抗議把新議題推入公共領域。資料化治理則偏好穩定指標,人的矛盾、猶豫與轉變往往被壓成模型容易運算的特徵。平台互動量也逐漸成為政治能見度的重要來源。按讚、分享、觀看、搜尋與留言都會進入排序機制,公民參與開始同時具有政治行動與平台資料生產兩種功能。

生成式 AI 又讓相關問題更複雜。當文字、圖片與帳號活動能大量自動生成,聲量與人數之間的關係便不再穩固。大量互動可能來自少數組織操作,公共領域於是面臨「誰在說話」與「多少人在說話」難以直接辨認的問題。

民主並沒有因演算法出現便立即消失,法律、選舉、新聞、社會運動與公民組織仍然存在。但平台增加了新的權力層,注意力排序、個人化推薦與預測模型都開始參與公共意見如何被看見。《未知標籤》的意義正在於提供極具體的入口。它讓我們看到分類政治並非只發生在政府或大型模型部署階段,早在勞工替影像畫邊界時,世界就已經開始被轉成特定形式的可計算秩序。

《他們的眼睛》與觀看方向的逆轉

Gourault 後來把研究延伸成影院作品《他們的眼睛》(Their Eyes, 2025)。從《未知標籤》到《他們的眼睛》,關注點沒有離開標註勞工,但觀看結構逐漸從工作介面擴展到勞工自身如何理解影像、平台與生活環境。

片名裡的「他們」帶著多重方向。自動駕駛系統需要借助遠方工作者的眼睛學習道路,觀眾則透過工作者的觀看重新理解技術產業。原本位於資料鏈末端的眼睛,逐漸成為觀看整個技術結構的位置。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部分工作者會根據道路標誌、車輛樣式與地景反向猜測影像來源。企業只希望他們完成分類,勞工卻開始閱讀影像裡沒有被任務說明刪除乾淨的線索。觀看因而產生偏移。原本用來訓練機器的影像,開始被勞工拿來理解企業;原本單向流往模型的資訊,也產生反向調查的可能。工作者沒有離開平台,卻在規定用途之外形成另一層閱讀。

感官重新取得位置

《他們的眼睛》中更具有轉折性的部分,是勞工自行拍攝周遭環境的影像。標註工作要求他們把道路壓縮成分類,自主拍攝卻重新容納灰塵、噪音、落日、車流與不具明確功能的細節。相關畫面並不需要被理解成浪漫自由。工作者仍然面對低薪與不穩定條件,攝影也沒有改變全球外包制度。然而,影像證明人的感知沒有完全被任務介面吸收。

人仍會看見與分類無關的事物。光線落在牆上,聲音從街道傳來,移動中的身體帶著難以被資料欄位保存的速度與情緒。世界再次超出標籤,藝術也在技術分類之外保留感官剩餘。

反治理與微小偏移

Foucault 所談的反治理(counter-conduct)適合用來理解工作者如何拒絕完全按照平台預設方式被引導。反治理未必等於推翻制度,更常發生在規則內部,透過局部偏移改變被管理的方式。

勞工透過私人群組交換平台資訊、比較薪資、分享風險,有時也研究 VPN、帳號規則與地域價格差異。相關行動顯示,他們不只是介面命令的被動接受者,也會研究系統,再從系統留下的縫隙尋找空間。

把前述行動直接稱為革命顯然過度誇大。更改連線位置可能提高收入,卻沒有改變平台所有權;群組交換資訊能降低不透明,卻不等於取得正式集體談判權。微小偏移的重要性在於,它讓完全被支配的敘事失去成立條件。工作者還會共同生產另一份平台知識。官方介面告訴他們怎麼完成任務,非正式網路則告訴他們哪些任務值得接、哪些規則有風險,以及平台說明沒有透露什麼。知識開始沿著勞工之間水平流動。

肯定倫理與生命剩餘

Braidotti 提出的肯定倫理(affirmative ethics)常被理解為,在高度破碎與不平等的條件下,仍然尋找生命形成關係、連接與生成的能力。放進資料勞動問題時,相關概念需要與分配政治共同閱讀。肯定不能取代批判。若只強調人與技術共同生成,很容易把低薪、風險與地域差異柔化成美好的混合關係。真正值得保留的,是人在高度受限條件下仍然能發展連結、分享知識,並留下超出平台目標的感知活動。

工作者把標註形容成接近繪畫時,也不需要急著判斷究竟是自我安慰或藝術化想像。更有意義的是觀察,人在重複勞動裡仍會替動作賦予自己的感受尺度,平台並沒有完全壟斷工作意義。肯定倫理若具有政治價值,便應落在生命不等同於經濟輸入的前提。人可以參與技術,也能拒絕被完全化約成技術零件;人可以與機器共同工作,也仍應保留退出、申訴、重談條件與改變分類的權利。

問責不能被自動化稀釋

AI 技術鏈越複雜,責任越容易在多層企業與平台之間分散。資料公司可以說自己只提供標註,模型公司可以說資料來自供應商,平台可以說報酬由市場決定,最終每個角色都能把問題推向其他節點。問責首先需要恢復資料生產史。企業應能說明資料如何取得、由誰標註、工作經過哪些承包層級,以及品質與報酬如何決定。只公布模型架構與資料集名稱,還不足以說明技術的社會來源。分類規則也需要留下審查空間。自動駕駛標籤與公共安全相關,哪些身體被獨立分類、哪些物件被放進其他欄位、未知如何處理,都不應完全封閉在企業內部。

介面設計同樣屬於問責範圍。報酬、拒絕原因、申訴流程與資料用途若難以找到,勞工就很難真正理解契約關係。所謂透明不能只存在於法律文字,還必須落到每天操作的畫面上。

AI 的智慧究竟屬於誰

當模型完成訓練,外界往往把能力歸於 AI。本來由許多人共同完成的認知過程,被重新集中到模型品牌與企業名稱下,標註員則消失在資料處理流程的註腳裡。

重新承認人工貢獻並不等於否認模型具有統計與推論能力。問題在於,技術能力從來由多層工作共同建立,若公共敘事只留下最後的模型,智慧就會被過度集中到最容易商品化的位置。後人類理論在此提供重要提醒。認知本來就能跨越人與技術分布,機器不必被理解成純粹外在工具,人也不必永遠居於唯一中心。但分布式認知若伴隨高度集中的所有權,政治問題便沒有因去中心化理論而消失。

Marx 對價值與所有權的批判,正好補上相關缺口。多人共同參與生產,不代表成果會共同擁有;認知可以分散,資本仍能集中。AI 產業正把兩種方向同時推到前所未有的規模。

未知作為技術倫理的邊界

《未知標籤》最值得保留的部分,並非要求技術最終消除所有未知。相反地,作品讓未知成為分類有限性的提醒,讓人看到世界始終會留下超過欄位、模型與資料集的部分。工程通常傾向把 unknown 視為尚待處理的技術問題,藝術卻能保留未知較長的時間。當觀眾停在無法被立即命名的物件前,分類衝動暫時被延緩,觀看也重新取得不必立即轉成答案的空間。

保留未知並不代表放棄精確。自動駕駛需要安全分類,模型也需要足夠可靠的判斷,但可靠性與承認有限並不衝突。成熟的技術系統應該知道何時資訊不足,何時需要降低信心,又何時必須把決策交還人類。

未知還具有政治含義。無法被既有標籤完整容納的人、地方經驗與生活形式,不應因資料庫沒有欄位便被理解成偏差。分類系統需要修正的時候,問題可能出在分類本身,而非現實沒有配合模型。

從「誰會被取代」轉向「誰被安排」

談人工智慧時,公共辯論經常集中在機器是否會取代工作。Gourault 的作品把問題推往更不舒服的方向:在完全取代發生以前,勞動已經被重新安排,而且重新安排本身可能比失業更難被看見。

有人得到更高效率,有人承擔資料整理;有人掌握模型,有人出售注意力;有人享受自動駕駛帶來的便利,另有人在遠方逐格替道路畫邊界。技術進步從來不是均勻分布的過程。「人類編排」因而比「人類淘汰」更能描述眼前狀況。AI 沒有單純把人移出系統,它也把不同群體放進新的位置,某些位置更接近決策中心,另一些位置則被藏進外包鏈深處。真正需要批判的問題也隨之改變。與其只問 AI 還需不需要人,更應追問它需要哪些人、在什麼條件下需要,又允許那些人看見多少系統資訊,以及他們是否有權改變自身位置。

觀看回到觀看者

《未知標籤》從螢幕工作開始,最後卻把問題帶回觀看本身。人替機器觀看道路,藝術家觀看人的標註過程,觀眾再觀看藝術家重新編排後的畫面,觀看在不同層次之間持續轉換方向。

每次轉換也帶來權力變化。企業原本掌握資料用途,藝術展覽讓資料工作被公共觀看;標註員原本只需完成分類,訪談則讓他們能說明自己的工作感受;觀眾原本只看到自動駕駛成品,也開始接觸被產品敘事刪除的生產過程。影像在此取得政治重量,因為它不再只展示結果,而開始暴露結果如何形成。框線、游標、錯誤、停頓與分類都成為技術史的一部分,自動駕駛的未來想像也重新連回全球勞動的現在。

結語:誰替機器整理世界

當 AI 系統宣稱正在學習世界,最先需要追問的問題是,誰已經替它把世界整理成可以學習的形狀。資料並非自然存在,標籤也不是物體自行攜帶的名稱,每次辨認都經過人的觀看、分類與判斷。Nicolas Gourault 的《未知標籤》真正重要的地方,正在於它把相關人工重新放回技術畫面。作品沒有否認演算法,也沒有把所有科技發展縮成剝削問題,而是要求我們看見,自動化始終建立在具體的人、介面、平台與地理差異之上。

Braidotti 的後人類主體讓人機關係離開封閉個體模型,Hayles 的認知組裝說明判斷如何跨越身體與技術分布,Foucault 的治理性則讓介面與分類規則重新進入權力分析。

Rouvroy 的演算法治理性把問題推向更廣的政治範圍。當人的行為越來越常被轉成預測資料,AI 所做的便不只是辨認世界,也開始參與安排人未來可能遇到的選項。相關理論最後都回到同項問題:關係可以分布,權力卻不會自動平均;認知可以跨越人機邊界,所有權仍可能高度集中;技術可以提高效率,節省的時間也可能建立在遠方他人的時間被低價購買之上。《未知標籤》沒有提供乾淨答案,作品名稱本身也拒絕乾淨答案。Unknown Label 保留了無法立即歸類的位置,提醒觀眾任何模型都有邊界,任何分類都會留下剩餘,任何自動化也都有自己的人工前史。

真正具備責任的 AI 技術,不應只追求把未知迅速消除,而應承認未知會持續存在,並為不確定、修正、申訴與人工判斷保留位置。技術成熟度不只取決於模型能辨認多少,也取決於系統能否承認自己何時不知道。

當標註員的手沿著行人輪廓慢慢移動時,表面上只是在完成工作,實際上卻替機器決定世界從哪裡開始、又在哪裡結束。幾個像素的邊界看似微小,背後牽涉的卻是勞動、分類、生命安全與觀看權。AI 的政治問題往往就藏在微小邊界裡。誰負責畫線,誰決定名稱,誰擁有資料,誰承擔錯誤,誰從模型獲利,又有誰最後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相關問題共同構成自動化時代真正需要面對的人類編排。《未知標籤》讓被遮蔽的眼睛重新進入畫面,也讓「智慧」重新獲得歷史。當我們再次看見人工智慧背後那些觀看世界的人,自動化便不再顯得無中生有,而會重新成為勞動、技術與權力共同構成的社會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