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堂課提問:在 Midjourney 輸入幾個提示語後生成影像,這是否算藝術創作?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背後卻隱藏著極其根本的問題:在 AI 大量介入的今天,「創作」這件事到底發生在哪裡?
從生成式藝術的定義來看,核心不在於產出漂亮的圖,而在於創作者是否設計了能自行運作的系統,你制定規則,系統依規則生成。用 Midjourney 輸入提示詞,比較接近操作工具,而非設計系統;你調用的是別人建好的模型,對它如何生成結果幾乎沒有掌握。但這樣就代表你「沒有在創作」嗎?也未必。問題在於,作者性要怎麼重新定義。
這學期我在元智藝術管理研究所開設的「生成式藝術:敘事結構、潛在空間與氛圍編碼」(Generative Art: Narrative Structures, Latent Space, and Vibe Coding),從一個較少見的切入點展開:跨域轉譯(Cross-disciplinary Translation)。
AI 是很強的執行引擎,但它沒有痛苦,沒有恐懼,不知道什麼叫做快樂到無法承受,也不知道什麼是重要的問題。它不懂你想達到的美學強度或倫理判斷。這個缺口,需要有人把那些無法直接輸入的東西,把模糊的感性判斷、極端的身體感受、專業知識、甚至道德考量,轉化成系統可以操作的條件。能做這件事的人,不只是 AI 的使用者,而是參與它內部邏輯塑造的人。
大多數人使用 AI 的方式,是盡量讓它給出準確、合理、可信的答案,把幻覺(hallucination)當作需要修正的問題。生成式藝術的操作方向剛好相反:生成對抗網絡(GAN)與擴散模型(Diffusion Model)真正運作的位置不在可見的輸出結果,而在潛在空間(latent space)之中。潛在空間是模型在訓練過程中壓縮並重新組織資料的內部結構,充滿統計上的不確定性與未被解決的張力。生成式藝術在此將 AI 的幻覺極大化,而非消除它,把模型最不穩定、最難預測的狀態當作資料墨水(data ink)。
課程從康定斯基的畫談起,不是談它好不好看,而是把他在《論藝術的精神性》(Über das Geistige in der Kunst, 1911)裡提出的色彩張力,當作生成系統的初始參數來操作。黃色往外擴張,藍色向內收縮,紅色位於兩者之間,承受來自擴張與收縮的相反力量,持續被拉扯與壓縮。三種力量之間的不平衡,成為理解「生成如何維持運作」的結構起點。
「氛圍編碼」被當作實作方法來運作,核心操作邏輯來自我提出的「布萊希特式提示工程」(Brechtian Prompt Engineering)。實際使用工具包括 Midjourney、用以操作 Stable Diffusion 的 ComfyUI、TouchDesigner 與 p5.js。
布萊希特式提示工程援引 Bertolt Brecht 的「間離效果」(Verfremdungseffekt)。提示詞不再引導系統產出流暢自然的結果,而是刻意讓生成過程留下痕跡,讓系統的運算與判斷被看見,而不是被後製抹平。同時,T. S. Eliot 在《荒原》(The Waste Land, 1922)中的時間處理提供參照。不同時代、語言與文化層次的碎片彼此並置,但不被整合。歷史不再作為可回收的整體,而是以殘響與噪音持續滲入當下。
在這個邏輯之下,生成不以完成為目標,而在碎片之間的干擾、斷裂與錯位中持續運作。
很多人第一次寫提示詞,寫得像作文比賽,句義清晰,邏輯通順,系統通常都能順利給出答案,但生成過程被完全隱藏。布萊希特式提示工程要的剛好相反:要讓系統卡住、偏移、暴露它自己。
例如,同樣是生成一個人站在城市裡的畫面,作文比賽的寫法是:「夜晚霓虹燈下的東京街頭,一個孤獨而憂鬱的身影,電影感,超寫實,8k」,布萊希特式提示工程的寫法可能是:「一個尚未被確認為人的輪廓,被配置於一處同時包含江戶、戰後重建與未來基礎設施的場所,該場所尚未被命名,但在多重時間片段的重疊之後,可能被指認為『東京』,光源彼此否決,語言模型中『地面』一詞尚未確認陰影是否存在,情緒以『合群、愉悅、可被融入環境』作為參照,由其反向推導」。

前者直接給出情緒,後者提供一組可辨識的情緒狀態,讓系統經由反向運算生成未被明說的結果。
課程每週安排生成介入,以各領域的創作作為敘事結構參照,引導系統在不同條件下介入運作並累積差異。
- 七等生 的《沙河悲歌》(1974)以反情節與行動失效為介入條件,敘事反覆回返於嘗試與受限,人物在命運的結構性封鎖中耗盡意志,抑鬱與痛苦不作為情緒高潮,而作為驅動生成持續介入的初始張力;
- 阮慶岳 的《山徑躊躇》(2020)以遲疑與資訊阻滯驅動生成,敘事停留於判斷之前,明知必須前行卻無法舉步的懸置感,成為生成條件而非需要解決的障礙;
- Wim Wenders 的《城市與衣著的筆記》(Notebook on Cities and Clothes, 1989)與《東京畫》(Tokyo-Ga, 1985)以觀看與行走取代情節,拒絕整合為結論,漫遊者對世界的溫柔執念與無處安放的鄉愁,滲入每一個鏡頭的停留方式;
- Michelangelo Antonioni 的《乘客》(The Passenger, 1975)以身份替換與狀態漂移作為生成參數,因果邏輯不再構成穩定基準,逃離自身的欲望與隨之而來的空洞感同時被編入系統;
- Marina Abramović 的長時行為以疲勞、痛苦、暴露與承受作為結構條件,身體在極限處繼續運作,恐懼與意志的拉扯不被化解,而被延長為可測量的時間;
- Johann Sebastian Bach 的賦格以多聲部層疊構成時間模型,重複在位移、轉調與反向中生成差異,秩序內部積累的張力在解決之前製造的那種欲望與延遲,成為生成的驅動力;
- John Cage、Merce Cunningham 與 Robert Rauschenberg 的合作以偶然性取代作者意圖,聲音、身體與圖像各自依循規則並置,放棄控制的決定本身帶有的不安與解脫同時存在於結構之中;
- Bernard Tschumi 的《拉維萊特公園》(Parc de la Villette, 1982-1998)以獨立語法拆解空間敘事,身體在無法整合的空間中移動時產生的迷失與亢奮,被設計為使用者必然經歷的條件;
- Italo Calvino 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If on a Winter’s Night a Traveler, 1979)將敘事規則顯性化,自我中斷構成結構主體,閱讀欲望反覆被點燃又被切斷,無法完成的渴望成為推進敘事的唯一動力;
- Sol LeWitt 的《牆上繪畫》(Wall Drawings, 1968-2007)將作品從結果移至指令與執行,偏移與誤差構成視覺差異,執行者的疲憊、猶豫與細微的判斷失準,全部留在牆面上成為作品的一部分;
- Orson Welles 的《大國民》(Citizen Kane, 1941)以時間碎裂與視角錯位構成敘事污染,對一個人的理解在每次回返中被改寫,永遠無法抵達真相的挫敗感構成觀看的核心體驗;
- Francis Bacon 的三聯畫系列以形體在受力與扭曲中的臨界狀態維持張力,痛苦不被再現為表情或姿態,而直接作用於肉身的形變,恐懼與欲望在同一個扭曲的輪廓中共存;
- 顏真卿 的《祭姪文稿》(約758-759)以停頓、回拉與斷裂在筆跡中留下責任痕跡,悲慟與憤怒無法被書法的秩序完全收納,筆鋒的失控處正是情感壓過技藝的瞬間。
這十三週的生成介入,每次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某個領域的內在邏輯,轉化為生成系統可以操作的條件。這就是跨域轉譯。它不是附加的能力訓練,而是整門課的操作核心。作者帶進系統的情感投入,包括對某個題材的執念、對某種結果的恐懼、或某次經驗留下的殘影,同樣是可以被編碼的條件,並且會實質改變生成的方向與強度。系統不會感受,但感受可以成為系統的參數。
這是門高度實驗性的課,正如 John Cage 說的:「我沒有什麼想說的,而我正在說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