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台灣文化圈持續發酵的一場爭議,圍繞著預計於 2027 年上映的電影《世紀血案》。該片以 1980 年震驚全台的林宅血案為藍本,仍未上映便在 2026 年初成為媒體輿論的焦點。爭議不僅指向製作方未取得受難者家屬林義雄與其女林奐均的授權,也牽涉導演徐琨華身為當年威權體制警備總部發言人後代的身分背景,以及電影在類型與敘事選擇上被質疑存在倫理上的錯置。
這是一場無法被單一敘事框限的悲劇。它既是個人與家庭的創傷,也是威權政治陰影下的歷史裂口,更在時間的沉積中成為政治學、社會學與建築空間思考彼此交錯的節點。暴力不只發生於事件本身,也滲入制度的語言、媒體的觀看方式,以及空間如何被記憶與再現之中。當影像試圖重新拍攝這段歷史,它所觸動的,已不僅是影像倫理的問題,而是整個關於權力、日常生活與場所意義如何被建構的多重理論場域。
Hannah Arendt 在《The Human Condition》(1958)中區分「私人領域」與「公共領域」:私人領域是家庭(Oikos)的所在,是為了生存必然性而存在的隱蔽之所。人之完整,建立於可被看見的公共生活與得以隱藏的私人生活之間的張力。林宅血案之所以構成某種「極端之惡」,正在於公共權力越界侵入家庭,將政治鬥爭的邏輯帶入本應受到保護的私密空間,使暴力直接落在無力自保的生命之上。
電影《世紀血案》的製作邏輯則被質疑成為對私人領域的再次穿透。當受難者家屬曾明確表示不願他人再現那段「不可回望」的創傷,而影像生產仍以歷史可被公共化的名義加以改編時,原本屬於私人記憶的傷痛便被重新置入高度曝光的公共場域。透過虛構角色與情節對滅門過程的重現,觀看的權利被擴張,受害者「不被看見」的權利卻可能被進一步削弱,再現因此帶有延續性的象徵暴力,而「平庸的邪惡」也在制度化的製作過程中逐步顯現。
從電影的製作流程來看,爭議並非來自單一惡意,而是累積於看似合理的專業決策之中。Arendt 在另一部重要著作《Eichmann in Jerusalem: A Report on the Banality of Evil》(《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份關於平庸邪惡的報告》,1963)中,透過對納粹官員 Adolf Eichmann 於耶路撒冷審判過程的觀察與分析,提出「無思」(thoughtlessness)這一概念。她指出,Eichmann 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狂熱惡人,而是一名高度依賴官僚語言與制度邏輯的行政執行者,其行動建立在對命令的服從與對語言公式的重複之上。正是在此種缺乏反思能力與道德想像的狀態中,個體得以將自身從行為後果中抽離,將責任轉移給法律、命令與組織結構。Arendt 因此主張,現代政治中的邪惡往往並非源自極端的仇恨,而是源於日常化的行政運作與語言的空洞化;當人不再思考自己所參與的行動時,制度本身便可能成為暴力得以持續運作的媒介。
演員簡嫚書在聲明中提到自己因合約保證「已取得合法授權」而接演,契約在此成為免責符咒,法律文件取代倫理判斷,官僚文書作業(bureaucratic paperwork)被用來填補倫理上的空缺,也讓個人暫時中止道德審查,正如同 Eichmann 在納粹體制中以「遵守法律與命令」來界定自身暴力行動的正當性,將責任轉移至制度本身。
另一方面,演員李千娜在記者會上將林宅血案形容為可能沒有那麼嚴重的說法,則呈現出「語言的平庸化」:當歷史暴力被類型電影的娛樂語彙重新包裝,政治屠殺被降格為懸疑或恐怖片的感官刺激,語言便逐漸失去指涉現實的重量,而這正是 Arendt 所警示的危險。製作方反覆強調電影「無意識形態」與「還原歷史」,更顯示技術官僚式的去政治化策略,將高度政治性的國家暴力包裝成偵探式謎題,使政治問題被技術化、娛樂化,也讓「平庸的邪惡」在文化生產的日常運作中顯得格外可見。
若從建築的理論視角切入,Beatriz Colomina 在《Privacy and Publicity: Modern Architecture as Mass Media》(1994)中指出,現代建築本身即是影像與媒體的生產機制,窗戶不只是開口,而是觀看的裝置,牆面則如同投影的螢幕。林宅在歷史中經歷了劇烈的空間轉換,從私人住宅,到在監控與竊聽之下近似 Michel Foucault 所描述的「全景敞視監獄」(Panopticon),再到成為公共記憶的紀念性場所(今義光教會);而電影《世紀血案》則試圖建立接近 Jean Baudrillard 所謂擬像(Simulacrum)的第四種空間狀態。當劇組為了「還原」而重建室內並在其中再現殺戮時,攝影機取代了當年的監視視線,讓空間轉化為可被觀看與消費的影像場域,觀眾的位置也在無形中被重置為窺視者。
在 Colomina 對 Adolf Loos 與 Le Corbusier 的討論中,窗戶與視線被視為重新組織私密與公共關係的關鍵裝置,私密空間因此逐漸成為可被觀看的場景。她亦以「X-ray architecture」作為比喻,指出現代建築如同透視身體的影像技術,內部結構因此暴露於外部凝視之下。電影中由簡嫚書飾演的女記者角色正彷彿一道 X 光般的視線,強行穿透林義雄試圖封存的歷史牆壁,讓內部再次被納入公共觀看之中。
於是,窗戶與銀幕形成相同的視線脈絡:歷史中的窗戶曾是致命的漏洞,而電影銀幕則放大了這道開口,將觀看從外部景觀的框景轉變為對內部創傷的凝視。當觀眾透過這面「巨大窗戶」觀看林宅時,觀看方向被翻轉,私人空間再次被置入公共視線之中,也使建築在影像之中呈現出近似 X-ray 建築的透明狀態。
在「巨大窗戶」的視線結構裡,寇世勳飾演的汪將軍不僅是敘事角色,更象徵掌握觀看位置的權力中心,其原型汪敬煦代表著監控體系的核心。透過鏡頭調度與敘事安排,觀眾被引導進入「掌握全局」的視角。正如 Colomina 所指出的視線政治,控制視線者即掌握權力,觀眾的位置也在不自覺間被置換為監視者。
導演徐琨華的家族背景也讓觀看權力的系譜顯得格外弔詭,從 1980 年警備總部的絕對視線權,到今日攝影機所建立的影像檔案,觀看逐漸從監視轉化為再現,但其權力結構並未消失。當銀幕成為新的窗戶,林宅在影像中再次被納入可被監控與再現的框架之中,內外的界線也在建築與媒體的交會處被重新書寫。
Michel de Certeau 在《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1980)中區分了「策略」(Strategy)與「戰術」(Tactics)。策略屬於掌握場所與資源的權力主體,例如軍隊、城市規劃者或電影製作公司,它們透過制度與空間配置來管理不確定性。《世紀血案》的製作過程可被理解為策略性的操作:資本投入與嚴密合約構成生產歷史敘事的堡壘,類型電影的語法將政治事件標準化為懸疑娛樂,虛構角色則在法律與倫理之間建立緩衝區,而劇本對特定史料的挪用,更呈現出某種書寫霸權,試圖將原本指向國家暴力的歷史敘事轉寫為內部鬥爭,進而重塑大眾記憶。
相對地,戰術則是缺乏固定場所的個體在時間縫隙中的行動。部分演員在已簽約的結構內透過公開聲明、捐出片酬或拒絕宣傳等方式,使原本穩固的策略出現裂縫;揭露合約問題、將報酬轉化為對受害者的回應,或公開指出製作方說法不實,都屬於利用既有系統反轉其意義的戰術實踐。同時,網路上的抵制行動亦展現了消費端的日常戰術,透過拒看與重新命名,將電影從預設的商業類型重新定位為道德爭議。de Certeau 所關注的「日常」在此也被策略性挪用,例如虛構的孕婦角色,以溫情日常的符號中和歷史暴力的壓迫感,卻可能掩蓋當時高度監控與孤立的現實,使國家恐怖主義的結構性暴力在敘事中被柔化。
《世紀血案》的爭議,既是台灣在後解嚴時代處理歷史記憶的一次重大挫敗,也是一面逼近當代文化生產倫理的鏡子。透過 Arendt 的視角,可以看見影像製作在缺乏對私人領域的尊重與對「平庸的邪惡」的自省時,如何在無意間導向對政治暴力的再度複寫;透過 Colomina 的理論,攝影機所承繼的監視視線得以被揭露,林宅也被轉化為可被凝視的媒體空間,導演的家族背景則讓這條視線系譜更顯敏感。在 de Certeau 的框架下,製作方以資本與劇本運作的策略與社會大眾、演員所採取的戰術之間的拉扯,顯示歷史記憶仍在日常行動中被持續協商。
在處理仍有倖存者的政治創傷時,授權不只是法律程序,更是不可被逾越的倫理底線;將國家暴力置入商業類型公式之中,往往導致歷史被去脈絡化並導向娛樂化;而創作者對自身觀看位置的反省,亦是影像實踐中不可缺席的責任,因為攝影機從來不是中立的工具。當這些原則被忽略時,歷史創傷便容易被轉化為可被消費的符號,使原本應承載集體記憶的事件陷入市場邏輯的拆解之中。
或許,《世紀血案》最終將成為台灣影像文化的一次警示:影像可以是理解歷史的媒介,也可能成為再次傷害的機制。在歷史仍未真正完成修復的時刻,創作若缺乏對生命與記憶的敬畏,作品本身便難以獲得公共性的正當性,而只會在不斷被質疑的觀看之中,留下長久的倫理陰影。
本文所涉及之角色設定與製作資訊,多來自公開媒體報導與已流通之片段資料,雖已盡力交叉比對與查證,仍可能因資訊有限而有所疏漏,若有不確之處,謹此先行致歉。本文無意對個別創作者或演員進行價值評斷,而是嘗試在既有資料基礎上,借助 Hannah Arendt、Beatriz Colomina 與 Michel de Certeau 等理論視角,對事件所引發的影像倫理、觀看結構與歷史記憶問題進行學術性的理解與判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