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建築, 日常雜記, 現代主義, 藝術

當讀書會成為奇觀:裝飾、階級與審美焦慮

維也納一直是我心目中充滿禮儀與文化的城市,也是一部仍在運作的現代建築史。從巴洛克、新古典,直到分離派,樣式在城市裡層層疊合。這次趁著假期帶家人走訪雪季中的分離派建築群,從 Otto Wagner、Josef Hoffmann、Joseph Maria Olbrich、Adolf Loos,到 Gustav Klimt,視線在熟悉與回溫之間來回移動。但是,這次我並不打算導覽分離派建築,而是在這趟旅程中,「台中台大媽媽讀書會」的新聞引起我的注意。

這個略顯繞口的象徵性複合名詞,本身即帶有強烈的社會學張力。它並非指向媽媽們自身的學歷,而是將身份建立在「再生產勞動」的結果之上。媽媽們的小孩皆畢業於台中一中並進入台灣大學,母親的角色因此被轉化為可被辨識的社會標籤。

媽媽們常以盛裝與鮮明的儀式感參與讀書會,顯示她們對這項活動的嚴肅看待與用心經營。但在社群媒體的話語裡,這些被強調的形式元素反而引發質疑,輿論普遍將其解讀為「名為讀書,實為炫富」。

從社會學角度觀察,讀書會確實進行閱讀活動,但其「文本」與「語意」發生了斷裂。在傳統的知識分子想像中,閱讀應當是內省的、去物質化的。然而,媽媽們卻將閱讀活動「奇觀化」(Spectacularization),在閱讀的同時進行高強度的身體展演。輿論更多指向對整體表演性的嘲諷,而非真正關於知識與物質之間界線的討論。然而,社會學並不是我的專項,不在此炫技,我真正感興趣的,是讀書會所建構出的視覺風格。

從藝術史的角度觀看,可以察覺到媽媽們對歐洲宮廷式華麗氛圍的嚮往,視覺語彙隱約借用了巴洛克與洛可可的裝飾想像。巴洛克的核心特徵在於動態、戲劇性、強烈的光影對比與宏大的尺度,藉由感官震撼建立權威。媽媽們所穿著的晚禮服,多半具有明顯的體量感,蓬起的裙身、層層褶皺與高飽和色彩佔據畫面。體量本身就是權力的宣示。當中年女性的存在感經常被弱化時,這樣的穿著反而成為明確的在場宣示。

洛可可則轉向裝飾性、精巧與享樂。讀書會的媽媽們顯然將自身投射為現代沙龍女主人,嘗試把台中的聚會場所轉化為十八世紀巴黎的社交空間。層層堆疊的蕾絲、珍珠與鑽飾,呈現出對空白的強烈排斥。肌膚與布料幾乎沒有留白,與洛可可對繁複的偏好高度重疊。

問題出現在移植之後。原典美學與在地挪用之間產生明顯落差。色彩上,歐洲原典偏向深沉油畫色或柔和粉調,重在層次;挪用後則轉向高飽和原色、金屬光澤與螢光質感,視覺效果直接而刺眼。珠寶佩戴的邏輯也有所不同,原本強調家族傳承與工藝細節,挪用後則聚焦在克拉數、體積與黃金純度,價值被放在可被立即辨識的表面。空間背景的錯位更加放大了落差,從宮殿穹頂轉為飯店宴會廳的 LED 螢幕,服裝因此更接近戲服。這樣的變異經常被理解為那卡西風格,為了效果而不斷加碼,原本用來區隔階級的高尚符號,反而因過度堆疊滑向俗麗。

寫到這裏,很難不讓人聯想到 Clement Greenberg 的媚俗(Kitsch)。Greenberg 將媚俗視為工業化之後為城市大眾準備的替代性文化,借用高級文化的形式,卻排除了理解與創造的門檻,只留下可被快速消費的感官滿足。

從 Greenberg 的角度來看,讀書會的展演接近高階媚俗。讀書會、交接儀式、朗讀等形式原本屬於學院或精英文化,卻在此轉化為社交展示。華麗服裝與近似宮廷儀式的視覺符號,將榮譽與權力轉譯為可被複製的流程。參與者不需要經過長時間的智性勞動,只需透過購買與穿戴,就能獲得自我認同。

讀書會的活動,也隱約流露出台中文化城想像與歐洲文化之間的連結。在此就近借用分離派的裝飾歷史作為觀看的比較參照。分離派的華麗與金色語彙,原本建立在對學院體制的反叛之上;例如 Klimt 以金箔與裝飾性圖樣重新界定繪畫表面,讓裝飾從附屬的美化轉為具有觀念性的現代表述,也讓觀看本身帶有批判性。相較之下,台中的演繹多半停留在華麗外觀的視覺印象,裝飾被抽離原有的思想脈絡,轉而成為階級位置的標籤,甚至成為被快速消費的文化符號。

當歐洲裝飾語彙落入台灣的熱鬧文化脈絡,視覺開始出現混種。色彩被推向明亮,場面被擴張到近乎慶典的尺度,彷彿唯有盛大才能證明成功。歐式禮服之下流動的,居然是近似尾牙的社交節奏;在西方正統美學的框架裡或許顯得失衡,但在本地觀看中卻象徵著豐盛與圓滿。也許真正值得被理解的,不是誰模仿了誰,而是不同文化對「美」與「成功」的想像如何在同一個場景中彼此疊合,既讓人不安,也讓人看見仍然缺席的審美養成。

Loos 對裝飾的批判在此重新浮現。《裝飾與罪惡》將節制視為文明指標,把多餘的表面裝飾視為退化與浪費。需要釐清的是,維也納分離派的金色與裝飾原本是現代設計語言,並非 Loos 所指涉的庸俗裝飾。台中的演繹則更接近將華麗符號抽離設計脈絡後的視覺拼貼。當高密度裝飾出現在以閱讀為名的場域時,衝突便不只停留在美感層次,而逐漸轉化為帶有道德意識的評價。

在我看來,這起事件更像台灣轉型階段的一面鏡子。美學層面上,現代主義與本地暴發文化彼此誤讀;階級層面上,學歷已不再足以完成區隔,必須搭配能被快速辨識的外顯符號,像是華服、珠寶與帶有儀式感的場景,讓身份在視覺中被立即確認;性別層面上,女性試圖取得主體位置,卻仍不得不借助傳統貴族符號與家庭資本,而這些資本多半來自父系社會的認可,例如子女考入台大所帶來的象徵正當性,以及醫師配偶所提供的專業身分背書。

稱其為媚俗合乎藝術評論的標準,引用 Loos 也合乎設計倫理。但更值得被看見的,是那份被包裹在禮服與燈光下的焦慮。那不是單純的炫耀,而是透過儀式確認自身位置的渴望。在要求女性保持安靜與低調的社會裡,這樣的展演顯得刺眼,也因此顯得真實。

讀書會的視覺呈現,基本上曝露出台灣長期忽視美學教育所留下的巨大隱憂。當財富與消費能力快速增長,對於美的理解卻未必同步深化,華麗形式於是成為最容易被掌握的語言。問題或許不在於誰穿上了什麼,而在於我們如何學習觀看、如何理解裝飾,以及如何在缺乏審美養成的環境中,將美誤認為可以被直接購買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