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散文

阿嬌的魚丸

淡水菜市場早上最先醒來的是水。

水從魚攤的塑膠管裡流出來,沖過鐵盤、砧板、魚鱗和拖鞋旁邊的水泥地,帶著一點腥味,一點冷氣,一點還沒有被太陽曬開的濕。市場上方的鐵皮屋頂低低壓著,雨天時聲音更近,像整個淡水都被放進一只鍋裡,小火慢煮。阿嬌就在靠近轉角的地方賣魚丸。攤子不大,一張桌,一口鍋,幾個白色塑膠盆,冰塊壓著魚漿,旁邊一盆調好的肉餡,紅蔥頭的香味被熱氣一逼,就從市場的魚腥、菜味、雞肉味裡鑽出來。

她不是老街上那種被觀光客拍照的店。沒有木製招牌,沒有寫著百年老店,也沒有把魚丸排得像伴手禮。她的魚丸每天早上現做。熟客知道,要買就早一點來,晚了只剩湯,或剩她洗鍋時的背影。阿嬌也不解釋太多。有人問她今天還有沒有,她只抬頭看一眼,說:「還有一點。」那個「一點」不是行銷話術,是真的一點。她的手一天只能做那麼多,魚漿也只有那麼多,市場給人的時間也只有那麼多。

我第一次注意她,是因為她的手。那雙手沒有停過。左手沾一點水,右手抓起魚漿,掌心一攏,虎口一擠,白色魚漿就從指間冒出一顆橢圓的形狀。她用湯匙挖起一點肉餡,塞進去,再把口收起來,輕輕一轉,一顆魚丸便落進水裡。動作很快,卻不急。像她不是在做一樣東西,而是在接住某種剛好。太用力,魚丸會硬;太鬆,內餡會跑出來;水太滾,外皮會破;火太小,又失了彈性。她沒有溫度計,也沒有計時器,只靠眼睛、手指和多年下來的習慣。

魚丸進鍋時,先沉一下,然後慢慢浮起來。那一刻很安靜。市場旁邊明明有人喊青菜三把五十,有人跟魚販討價還價,有機車從巷口擠進來,有老人把菜籃放在腳邊喘氣,可是魚丸浮起來的瞬間,像有一小塊時間被單獨撈出來。阿嬌用漏勺把它們推開,不讓它們黏在一起。每一顆都白,兩端微尖,看起來乾淨,裡面卻藏著肉餡、油蔥和熱湯。

淡水魚丸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裡。它外表太白了,白得幾乎有一點不可靠。你以為它只是魚漿,只是一種清淡的小吃,咬下去才知道裡面另有東西。那一點肉餡不是驚喜而已,也不是噱頭。它讓這顆丸子不再只是海的味道。外層來自魚,內裡來自豬肉與紅蔥頭,一半是潮濕的海,一半是陸地廚房裡的油香。淡水這個地方也是這樣。河口、渡船、老街、山坡、市場,什麼都擠在一起。水不是純水,地也不是純地。河流把淡的、鹹的、乾淨的、混濁的帶到同一個地方,時間久了,人也學會把不同的東西包在一起。

阿嬌不會這樣說。她大概也不喜歡聽人把魚丸說得太高。對她而言,魚丸就是魚丸。魚漿要新鮮,肉餡不能太鹹,湯要清,芹菜末要最後再撒。客人買回去煮火鍋也可以,直接在攤前喝一碗也可以。她最常說的是:「小心,會燙。」這句話比任何哲學都實用。

可淡水魚丸確實教人小心。它不像貢丸那樣一咬就知道裡面大概是什麼,也不像魚酥那樣脆得明白。它有一個安靜的外表,裡面的熱卻比想像中更深。太急著咬開,湯汁會噴出來,燙到舌頭,燙到嘴角。人吃它時不得不放慢。先吹一吹,用湯匙壓一下,讓熱氣露出一點縫,再送進嘴裡。魚漿的彈性先到,接著是肉餡的油香,最後才是湯的清。這順序很重要。若是湯底太濃,魚丸反而不見了。阿嬌的湯一直很淡,淡到第一次喝的人可能覺得沒什麼。只有多喝幾口,才知道那不是沒有味道,而是不搶味道。

市場裡很多東西都很用力。紅色的燈,濕亮的魚眼,剁雞的聲音,攤販喊價的尾音,塑膠袋互相摩擦,零錢落進鐵盒。阿嬌的湯卻退在後面。幾片芹菜末,一點胡椒,幾顆魚丸。它不像在證明自己。那種淡,反而讓魚丸裡的東西慢慢出來。人有時也需要這種湯。不是每件事都要被濃醬包住,不是每段日子都要被說成意義重大。有些背景必須清,前面的東西才站得住。

阿嬌年輕時不是做魚丸的。她嫁來淡水後,跟婆婆學。婆婆那一代做魚丸,是因為魚不能放。討海人帶回來的魚,好的賣掉,剩下的不能浪費,就刮肉、打漿、調味,變成可以多放一點時間的東西。魚丸不是從富裕裡長出來的,是從不肯丟掉裡長出來的。魚肉原來有刺,有腥,有不能久留的腐敗速度。經過拍打、揉捏、冰鎮、包餡、下鍋,它變成另一種形狀。這不是把過去抹掉,而是讓過去換一種方式繼續。

我看阿嬌摔魚漿時,常覺得那聲音很重。啪。啪。啪。白色的魚漿被她從盆邊抓起來,重重摔回去。那不是粗魯,是讓纖維重新黏合。魚肉要有彈性,必須被反覆對待。太溫柔,散;太過分,老。這中間的分寸只能靠身體記得。人活久了,也會知道很多事不能直接吞下去。那些刺、腥味、壞掉之前的焦急,都不能原封不動端出來。可是若完全丟掉,又太可惜。於是只能慢慢打,慢慢揉,慢慢把它們變成可以給別人吃、也能讓自己活下去的東西。

有一次,一個年輕人問阿嬌,能不能做真空包裝,寄宅配,放網路賣。阿嬌笑了一下,說她不會。年輕人說現在很多店都這樣,市場太可惜了,要做品牌。阿嬌沒有反駁,只把浮起來的魚丸撈進碗裡,澆湯,撒芹菜。她說:「這個就是要這時候吃。」

那句話我記了很久。

現做現賣的東西,有一種不肯離開當下的固執。它沒有辦法完全複製,也不適合被無限延長。魚漿離開冰太久會變,鍋水滾久了也會變,人的手累了更會變。阿嬌每天站在那裡,其實是在跟時間討價還價。她不是要戰勝時間,只是抓住魚丸最好吃的那一小段。過了就過了。賣完就收。這種限制在現代看來很不聰明。可是它誠實。它知道一個人的身體有邊界,一天有邊界,市場也有邊界。

我們現在太習慣沒有邊界的東西。訊息一直來,商品一直推,平台一直提醒你還可以買更多、看更多、存更多。連食物也最好能冷凍、宅配、常溫、拆封即食。可是阿嬌的魚丸不太配合這些。它要你走進市場,忍受地上的水,聞一點魚腥,聽見人聲,等她把魚丸從鍋裡撈起來。它不把勞動藏起來。你看得見她的手沾著魚漿,看得見肉餡被塞進去,看得見鍋裡的水如何由清轉濁,也看得見她累了會把腰稍微往後挺一下。

這種看見,讓食物變得沒有那麼抽象。

超市裡的冷凍魚丸很乾淨,袋子上印著成分、重量、保存期限。你知道它安全,卻不知道它從誰的手裡來。阿嬌的魚丸不一樣。它幾乎沒有包裝,只有一個透明塑膠袋,或一只白碗。你買到的不是一個品牌,而是她今天早上的力氣。那力氣裡有魚販送來的魚,有隔壁菜攤的紅蔥頭,有市場水溝裡的潮濕,有淡水河口吹進來的風。這些東西沒有寫在招牌上,卻都在魚丸裡。

熟客來買時,也不是只買魚丸。有人問她女兒回來沒有,有人說上次買回去孫子吃了三顆,有人抱怨最近魚變貴。阿嬌一邊聽,一邊做。她很少長篇回話,頂多說:「是喔。」「這樣喔。」「那多拿兩顆給小孩。」市場的人情不是溫柔的裝飾,它常常很吵,很直接,也有點粗。可是那裡面有一種互相記得。你知道誰的膝蓋不好,誰家老人住院,誰最近生意差。這些消息像水氣一樣在市場裡飄,不一定有用,卻讓人覺得自己沒有完全被城市丟開。

淡水老街愈來愈像觀光地以後,市場反而更像淡水的背面。觀光客在河邊拍夕陽,買阿給、鐵蛋、魚酥,然後搭捷運離開。市場裡的人則買晚餐,買祭拜的菜,買要給家人煮湯的魚丸。老街販賣的是被整理過的淡水,市場保留的是還沒整理乾淨的淡水。地上濕,聲音亂,動線不好,攤位之間擠得太近。可是生活本來就不是漂亮的動線。生活常常是你一手拿菜,一手接電話,腳邊有水,前面有人擋路,鍋裡的魚丸剛好浮起來。

阿嬌有時會站在蒸氣後面,看起來像被霧包住。那種霧不是山上的霧,是市場的熱氣,帶著魚漿、油蔥、骨湯和瓦斯火的味道。她的臉在霧後面忽明忽暗,像一個不太被注意的守門人。她守的不是什麼大傳統,只是一種做法。一種不把東西浪費掉的做法,一種把海和陸包在一起的做法,一種知道清湯不能太吵的做法,一種賣完就算了的做法。

我後來常想,淡水魚丸的深處,也許不在那顆丸子本身,而在它如何被做出來。它不是天生圓滿。魚要被處理,肉要被調味,手要沾水,鍋要等滾。外面那層白不是空白,而是經過許多力氣以後留下的安靜。裡面的餡也不是秘密,只是不能太早露出來。太早露出來,魚丸就破了;完全不露出來,又吃不到那股熱。人和地方大概也是這樣。總有一些東西要包住,一些東西要轉化,一些東西要留到咬開時才知道。

中午以前,市場慢慢散了。阿嬌把最後幾顆魚丸撈起來,分給一個來晚的熟客。鍋裡只剩清湯,湯面浮著幾點油光。她關小火,把盆子疊起來,用水沖手。魚漿黏在指縫裡,不容易一下洗乾淨。她低頭搓了很久,水流過手背,流進市場的排水溝。外面的淡水河還在退潮,遊客開始往老街走,夕陽還要很久才會出現。

阿嬌沒有看河。她只是把攤子收好,擦桌,蓋鍋,把最後一點魚漿洗去。指縫裡殘留的白色慢慢散進水裡,沿著市場的排水溝流出去。

外面的淡水河正在退潮。河水把海帶進來,又把海送出去。每天都一樣,每天也都不太一樣。

鍋裡還留著一點清湯。沒有魚丸了,只剩熱氣慢慢升起。過了一會兒,連熱氣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