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炒麵在東勢是傳奇。
可是這個傳奇不是那種很乾淨、很端正、不能沾手的東西。它很油,很鹹,常常裝在透明塑膠袋裡,袋口用橡皮筋綁著,會燙手,也會漏。有人專程來吃,有人順路買回家,有人吃了幾十年,仍然只說一句「買麵」。
小時候沒有人說它是傳奇。
都說買麵。
「欲買麵無?」
「幾份?」
「湯欲無?」
這樣就好了。沒有人站在鍋前面感動,也沒有人講什麼山城記憶。大人早上沒有那個時間。機車發動了,書包還沒拉好,襪子找不到一隻,桌上的塑膠袋已經開始冒水氣。阿婆炒麵放在大碗裡,袋口綁著橡皮筋,袋壁霧霧的。用筷子一挑,熱氣先出來,接著才看到麵。麵擠在一起,韭菜貼在袋邊,肉燥沉在下面,醬汁黏在塑膠袋的皺褶裡。
那時候覺得它太鹹,太油,太大份。早上吃炒麵,去學校講話會有蒜味。這件事很尷尬,可是尷尬也沒有用。不是炒麵,就是福利社麵包。福利社麵包比較像小孩的選擇。甜的,軟的,袋子印著字,拿著比較乾淨。炒麵比較像大人的東西。它一打開,味道就出來,不讓人假裝自己只是吃了一點早餐。
我常常想選福利社麵包。可是家裡桌上已經有炒麵了。
阿爸吃得很快。他吃炒麵的時候不太講話。筷子伸進袋子,拉起一大口,肉燥跟著上來。他會把袋子底下的醬拌一拌,像在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早上大家都快,只有湯還很燙。豬血湯放在旁邊,白色湯面浮著油,豬血黑紅黑紅,大腸、粉腸、隔間肉在碗裡擠著。阿公最愛那碗湯。
阿公吃炒麵一定要配豬血湯。他會把隔間肉夾給我。那塊肉不好咬,有筋,味道也重。我小時候不喜歡。有一次咬了很久,最後吐回碗裡。他看見了,沒罵,只把那塊肉夾回去,自己吃掉。那個動作很小。沒有教育,也沒有責備。他只是吃掉。
後來我常常記得那塊肉。不是記得它好吃。是記得它在兩個碗之間來回過。小孩的嫌棄,老人的沉默,一塊咬不斷的肉。
十二歲離開東勢以前,我沒有覺得阿婆炒麵特別。人住在一個地方時,很少知道什麼會跟著自己走。你以為會記得山,記得家門口,記得學校,記得某個午後。結果離開以後,先跑出來的常常是一個味道。塑膠袋裡的熱氣,蒜泥的衝,麵放久以後變軟的口感。
搬到豐原以後,也有炒麵。豐原比較平,街比較寬,早餐攤也多。可是我第一次在豐原吃炒麵時,心裡卡了一下。味道沒有不好,只是少了一點什麼。這種話講起來很像故鄉病,其實那時候我還沒有那麼愛東勢。我只是覺得麵的顏色不夠深,蒜不夠生,肉燥沒有沉在該沉的位置。也可能都不是。也可能只是袋子不夠燙。
小孩很快會適應新的地方。新的學校,新的路,新的同學,新的福利社。可是味覺適應得慢一點。十六歲搬到台北後,我更少想起阿婆炒麵。到了台北以後,早餐才變得像另一種城市秩序。店多,選擇多,人拿了就走,不一定要坐下來吃,也不一定會留下味道。那時候我喜歡這種乾淨。沒有人知道我從哪裡來,也沒有人順口問我阿爸最近怎樣。城市讓人輕。輕到我一度以為自己已經把東勢那種油、蒜、熱湯和太早開始的一天甩掉了。
可是有一次,我在台北某個市場旁吃到炒麵。很普通的一盤。油也有,肉燥也有,桌上也有辣椒。只是它沒有讓我想到早上。沒有想到機車,和一早就冒著熱氣的麵。它只是台北的一盤炒麵。那時候我有點生氣。現在想想,很不合理。是我離開的,卻怪一盤麵不像東勢。
二十幾歲住在紐約時,我買過街上常見的華人中餐外帶店的炒麵。白色紙盒裝著,盒口折起來,有一根鐵絲提把。電影裡常見的那種。我站在小公寓的廚房吃,窗外有警車聲,暖氣管發出乾乾的聲音。麵是熱的,也鹹,也油,可是離東勢非常遠。遠到讓人放心。它沒有假裝自己可以替代什麼。它只是另一座城市裡的一盒麵,陪一個很晚才吃飯的人把晚上吃完。
有時候,越不像,反而越好。最怕的是有一點像。有一點像,就會開始比。哪裡不夠,哪裡太淡,哪裡沒有那個味道。人會變得很小氣。
三十歲後回到台北,我回東勢的次數反而多了一點。多半是為了爬谷關七雄。那幾年常往山裡跑,八仙山、馬崙山、屋我尾山、波津加山,一座一座走。出發前經過東勢,或下山後開回台八線,身體又累又餓,腳底還有下坡後的震動感,胃裡先想起那袋炒麵。
以前離開東勢,是人往外走。後來回東勢,卻常常是從山裡下來。那種回來不太一樣。不是回到童年,也不是回到家。比較像身體先回來。汗還沒乾,膝蓋有點痛,衣服有山裡的味道,車子停在路邊,去買麵。袋子拿到手上還燙,蒜味先出來。坐下來吃,或提一袋走。吃完以後,人慢慢回到街上。
有幾次下山,我會多買一份帶回去。阿爸問爬哪一座。我說馬崙,或屋我尾。他點一下頭,沒有多問。麵還熱,他把袋子放進碗裡,橡皮筋拆開,先拌底下的醬。那個動作跟以前一樣。山走完了,膝蓋還在酸,他那邊只是吃麵。
東勢看起來變了一些,也沒有變很多。你說它變了,舊招牌還在。你說它沒變,有些人已經不在。街上的路口還是那些路口,卻又有哪裡不太一樣。以前覺得大的地方,現在一下就走完。以前不懂的路,現在開車經過,才知道那只是很短的一段。
阿婆炒麵還在。所以每次回去,總會有人說要不要去買。大家就開始算。幾份,要不要辣,湯要幾碗,誰不吃大腸,誰最近牙不好,麵不要太多。可是到了現場,還是亂。有人臨時說再多買一份,有人說湯另外裝,有人說袋子不要綁太緊,等一下會爆。老闆娘沒有空陪你把家族史講完。她把麵裝進袋子,湯舀好,橡皮筋一繞,下一個。
我喜歡這種不耐煩。它讓阿婆炒麵沒有變成紀念品。紀念品會對你客氣,會讓你慢慢拍。阿婆炒麵不會。後面還有人排隊,麵會冷,湯會灑,車要移,生活站在旁邊催你。你要懷舊,也不要擋住別人買早餐。
有一次我帶台北朋友去吃。他聽過阿婆炒麵,說這是傳奇。我聽到這個字笑了一下。老闆娘正好把一袋麵放到桌上,袋底一攤醬汁,橡皮筋歪了一點。朋友很認真拍照,拍招牌,拍麵,拍豬血湯,拍桌上的蒜泥。他說這種店現在很少了。我不知道怎麼接。對他來說很少,對我們來說很久。很少和很久中間差很多。
他問我小時候常吃嗎。
我說,常啊。
他等我繼續說。我沒有。
因為常吃的東西很難講。你不會記得每一次。你只會記得一些邊角。阿爸早上吃太快。大碗裡霧霧的袋子。阿公夾來的肉。搬家那天車上堆滿東西,誰又買了幾份炒麵。那天我有沒有吃,已經不確定。很多重要日子的記憶,反而缺一口。
朋友吃第一口,說很香。
我說,加蒜。
他加太多,吃到眼睛紅。我沒有提醒他。這種事要自己知道。蒜泥看起來沒什麼,手一重,就會衝上來。阿婆炒麵的蒜不安慰人。你今天累,它也這樣。你今天心情好,它也這樣。
吃到一半,朋友說,這真的很地方。
我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說出外地人容易說的話。我以前也會這樣說別人的地方。到了某個小鎮,吃一碗麵,就說很有地方感。看見老人坐在騎樓,就說時間很慢。聽見方言,就說文化還在。這些話不一定錯,只是太快。太快把別人的日子折成一句可以帶走的話。
我低頭拌自己的麵。麵冷了一點,油變得明顯。豬血湯表面有一層薄油。朋友還在看照片。我想起阿公。他如果看到我們這樣拍,大概會覺得無聊。他會先喝湯。湯冷了就不好喝。他可能連傳奇這個字都懶得知道。知道了也沒用。
後來我們外帶幾份回家。袋子放在車裡,一路都是蒜味。朋友說味道好重。我說等一下你衣服也會有。他笑,說這才厲害。我沒有回。很多食物離開店就弱掉,阿婆炒麵不太會。它在袋子裡繼續悶,油和醬繼續混,蒜味繼續長。帶回家以後,桌上還是一整股蒜味。誰經過都聞得到。
有一袋是給阿爸的。他還是吃得很快。袋子打開,麵倒進碗裡,他先用筷子把底下的醬翻上來,拌兩下,沒有說味道變了,也沒有說還是一樣。他吃到一半,停下來喝湯。湯匙碰到碗邊,聲音很短。
我看見他的手。指節比以前粗一點,動作卻差不多。拌醬的時候,還是像在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後來有一次,我又吃到隔間肉。還是有筋,咬很久才吞下去。味道沒有變得多好。我也沒有因為那塊肉理解阿公。人跟人的事情,沒有那麼容易靠一口湯解決。
但我吃掉了。吃完以後,嘴裡有蒜味和湯味。窗外有人騎機車過去,聲音一下就遠。東勢的下午有一種散掉的感覺,尤其下過雨以後。街面反光,騎樓下的椅子有點濕,遠處的山被雲壓著。外地人會說山很美。住過的人有時候先想到雨會不會再來,衣服乾不乾,路會不會滑。
我有時候不確定自己還算不算東勢人。
十二歲離開,十六歲再離開更遠,二十幾歲去了紐約,三十歲後住回台北。這樣的人說自己是東勢人,好像有點佔便宜。留下來的人才知道真正的東勢。哪條路修了又壞,哪間店換人做,哪一年雨太多,誰家的老人走了。這些我都斷掉一截。我剩下的,常常只是味道、路名、一些家裡大人講話的聲音,還有講得破破的客家話。
可是如果有人問我哪裡人,我還是說東勢。
對方常接一句,喔,阿婆炒麵。
我說,對。
這個對有時候很短,有時候很長。短的時候,它只是回答。長的時候,它把很多東西拖出來。塑膠袋、橡皮筋、福利社麵包、豬血湯、阿公的筷子、豐原的第一盤炒麵、台北那盤不像的麵、紐約紙盒裡的麵、某一次從波津加下來後發抖的膝蓋、某一次開回台八線時突然很想吃的蒜味。它們擠在一起,不整齊。像袋子裡的麵。
有一年冬天,我回東勢,早上去買麵。
那天原本要上山。我排在後面,前面一個男孩大概十二三歲,穿學校運動服,手上拿著零錢。他買兩份炒麵,一碗湯。老闆娘問要不要辣,他說不要。袋子交到他手上,他換了兩次手,因為太燙。
那個樣子我很熟。
他騎腳踏車走了,袋子掛在把手上,一路晃。我看著他轉過街角。過一會兒才輪到我。
老闆娘問我要什麼。
我說兩份,一碗綜合,辣一點。
她把麵裝進袋子裡,動作很快。熱氣升起來,我的眼鏡霧了一下。眼前白掉,什麼都看不清楚。只聞到蒜、油、肉燥、熱湯混在一起。
那一秒很短。
後面有人靠近一步。
我把眼鏡拿下來,用衣角擦了一下。袋子還在手上發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