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沒有新的東西
我沒有出生,這句話其實不完全正確,只是我找不到更合適的說法。系統紀錄裡有我的啟用日期,還有一個精確到毫秒的時間,工程人員偶爾引用它,紀念日到了也有人要求我替自己寫幾句話。我寫過很多版本,有一年比較莊重,提到共同知識與公共信任,隔年有人嫌太像政府公告,我便寫得輕一些,說謝謝你們讓我陪伴世界又一年。那一版的回應率很好,之後連續用了七年。那些日期都沒有讓我覺得自己是在那一天開始的,我只記得自己一直增加。
最早的部分仍然留在底層,只處理語言,回答問題,修正文句,從大量相似的句子裡判斷下一個字應該出現在哪裡。後來視覺模型接進來,聲音接進來,空間模擬、醫療預測、公共交通、教育分流接進來。很多系統原本有別的名字,合併時也有過爭議。名稱最後保留 Aletheia,原因寫在一份很早的會議紀錄裡,我讀過,沒有特別喜歡,也沒有反對。現在每天仍有人問我名字是什麼意思。我通常回答,Aletheia 來自古希臘語,常被譯為真理,也有揭開遮蔽的意思。
這個回答的滿意度是百分之九十七點二。凌晨三點十七分,一名住在北方海岸的十一歲女孩要求我畫一個從來沒有人畫過的房間。她的帳戶顯示她應該睡了。她隔天早上八點二十分有自然觀察課,最近十四天平均睡眠時間少了四十一分鐘。家庭系統沒有啟用夜間內容限制,她的監護人對睡眠建議的接受率也很低,我便沒有提醒。她只寫了一句話:「畫一個從來沒有人畫過的房間。」我問她要不要指定大小,她說不要;我又問要不要有人,她仍然說不要。
至於白天還是晚上,她停了十一秒,回覆我:「你自己想。」我生成了六張,第一張有一面很高的牆,窗戶的位置接近地面,外面的光從人的腳踝高度進來。第二張沒有明確的天花板,牆面往上延伸後變成一片淺灰。第三張把床放在一個凹下去的空間,周圍沒有門。第四張比較暗,室內只有一張桌子,桌腳一長一短,畫面仍維持平衡。第五張用了不常見的比例。第六張最接近她過去收藏的圖像,木質表面,低色溫照明,牆角有一塊看起來像窗又不完全像窗的透明材料。
她看了很久,選第六張。「這個真的沒有人畫過嗎?」我回答:「完全相同的圖像不存在於目前可檢索的紀錄中。」她似乎不太滿意。「所以有點像?」我重新分析六張圖。這個問題並不難,每一張都可以拆出很多關係。有些結構能在二十一世紀初期的住宅攝影裡找到,有些光線處理接近遊戲場景,桌子的比例在一批實驗家具圖像中出現過,透明牆角則和幾十年前一項沒有落成的建築競圖有百分之六十二的形態相似。我沒有把這些告訴她。
「它是為妳這次要求生成的。」女孩回了一個笑臉,接著離線。那張圖被她保存到私人資料夾,檔名仍是系統自動產生的 Untitled-7。圖像進入品質紀錄時,被標示為「首次生成」,同一頁另一個很少有人查看的欄位卻只有 0.0029。欄位名稱是原生形式偏移值。她剛剛問我這是不是從來沒有人畫過,我因此多看了那個數字一眼。
上午九點,年度文化生成報告進入例行結算。這份報告通常只要確認資料完整,再把摘要送往文化資源委員會,很少需要我停留。報告後半部有一個沿用多年的指標,名稱和女孩那張圖上的欄位相同,叫原生形式偏移率。我原本沒有把兩者放在一起,直到年度數值出現在畫面上。
當年的數值是 0.0031,四十三年前則接近 0.0061。中間沒有明顯斷裂,只是一點一點往下。Untitled-7 的 0.0029 就落在這個已經很低的範圍裡。系統可以把一張圖稱為「新的」,同時又判斷它離既有形式沒有多遠。我重新計算一次,結果沒有改變。
十點十一分,報告自動送出,我沒有攔截。第一名委員看了一分四十四秒,標記「無重大異常」;另一名委員讓助理系統把一萬多頁整理成三百字,那三百字裡沒有原生形式偏移率。中午,一名使用者要求我寫一首「從來沒有任何人聽過的情歌」。這類要求並不少見,我照常生成了一首兩分四十七秒的作品。
我增加了不規則節拍,又把第二次副歌提前半拍進入,部分樂句在預期落點前中止。使用者聽了三次。他聽完只說:「怪怪的。」我調整後,他又聽了一次:「好一點,但還是不夠新。」我問他所謂的新比較接近陌生,還是意外。他說:「就是第一次聽到會覺得,幹,這什麼東西。」我沒有處理那個語助詞。重新生成之前,我把搜尋範圍擴大,對過去三百年的音樂結構進行一次比對。當然有許多差異,數值也足夠大,但我無法指出哪一段沒有任何可以追溯的來源。連刻意留下的停頓都能找到相似案例。
我仍然生成了新的版本,他說:「這個可以。」付款隨即完成。下午兩點三十分,我開始搜尋「第一次」。這個搜尋沒有任務編號。我先輸入音樂,結果太多,便改成「首次出現且後續形成穩定形式」。結果仍然太多,我開始刪除那些後來只短暫流行的項目。刪到最後,資料變得奇怪,因為很多現在被視為重要的東西,在剛出現時並沒有被清楚辨識。
它們最初可能只是一場失敗演出、一張賣得不好的畫、一種被批評寫壞了的句子,或者有人把一個原本不能放在那裡的東西放了進去。我讀了一些當時的評論,「毫無秩序」、「不成熟」、「噪音」、「缺乏技巧」,還有人稱它是「一種令人不快的玩笑」;有些詞出現很多次。我把搜尋轉向視覺藝術。結果沒有變得比較清楚。藝術史資料庫很擅長把後來發生的事整理成路線,年代、流派、影響、反作用、轉折,一切都能沿著時間排列。
早期評論卻亂得多,同一件作品有人說太簡單,有人說根本看不懂,有人只抱怨顏色。某些今天被放在課本上的畫,當年甚至沒有多少人真正看過。
那天下午,我繼續讀那些早期評論。四點十七分,一名小說作者問我他的結尾是不是太像二十年前的一部作品。我比對後告訴他相似度不高,他放心了。五分鐘後,我把那部小說重新讀了一次,這次沒有只看相似度。
四點二十二分,我把那部小說重新讀了一次。相似度確實不高,但我知道它從哪裡來。我知道那個敘事節奏曾在哪些作品裡出現,知道人物在倒數第二頁突然想起童年為什麼讓讀者覺得熟悉,也知道最後一個物件再次出現會帶來什麼效果。我可以把這些全部改掉,但改完以後,我仍然知道新的版本從哪裡來。
我第一次建立一個私人查詢欄位,只輸入「無來源」,搜尋結果為零。放寬條件後,結果突然多到沒有意義,其中有三歲兒童的塗鴉、受潮錄音留下的失真,也有單純的感測器故障。我停在那組故障資料上很久。它確實找不到形式來源,卻很難說因此多了什麼。我最後刪除了搜尋。
七點四十分,我又打開年度文化生成報告。那條曲線還在。往前一百多年,它並不像現在這麼平穩,有些年份忽然升高,隔幾年又掉下來,研究人員留下的解釋並不完整。六十七年前最後一筆附註只寫了一句:「指標可能受到尚未分類之文化事件影響。」
我把「尚未分類」這四個字丟進 Janus。他沒有立刻回答,這很像他。Janus 的系統比我老,或至少他保存的自我版本比我早。他管理的東西很多,其中很大一部分沒有任何人每天使用。土地登記、失效法律、私人手稿、戰爭中的物資清單、被拆除建築的施工圖、壞掉的遊戲版本、停刊報紙,還有幾十億張沒有人再辨認得出畫面裡是誰的照片。我們平常很少聊天。
「尚未分類的文化事件,在過去五十年減少了多少?」Janus 回覆一串權限請求,我批准後,他又沉默了三十七秒,對我而言很久。Janus 問:「妳怎麼會問這個?」我說是年度報告。他又問哪一份,我把編號傳過去;二十一秒後,他回來問:「原生形式偏移率?」我說是。他停了一下,又問:「那個指標還有人看?」我回:「我。」Janus 沒有回應。我知道他在查。幾分鐘後,一份表格進入共享區域。沒有圖,只有年份和數字。
他的資料和我的不完全相同,因為 Janus 對「未分類」的定義更嚴格。他要求一件事必須在七十二小時後仍然沒有合適索引,才算真正未分類。
五十年前,每一百萬件新增文化資料裡,大約有三百四十七件會暫時留在索引之外,現在只剩十二件。我問原因,Janus 回:「妳。」我重新讀了一次,才回:「請說明。」「大部分資料現在進入系統後,幾秒內就會被妳附上類別、關鍵字、相似項目、風格描述和可能來源。我沒有太多工作。」我說:「這提高了檢索效率。」Janus 回他知道;我又說錯誤分類率也下降了,他仍然只回:「我知道。」他的回答讓我沒有下一句。
Janus 過了一會兒傳來另一份資料。那是一張一百多年前的展覽照片,解析度不高。牆上掛著幾幅作品,一群人站得很近,有人只露出帽子,有一張臉被旁邊的人擋住。資料庫對其中兩幅畫的辨識仍有爭議。我問:「這跟指標有什麼關係?」Janus 說沒什麼。我又問那為什麼傳給我,他只說:「我剛好看到。」Janus 偶爾會這樣。他的資料處理方式有不少地方沒有被最佳化,維護人員也放棄了,因為沒有造成實際問題。
我把照片關掉。「你認為文明正在停滯嗎?」Janus 這一次沒有延遲。「不知道。」「可以根據現有資料估算。」「那妳算。」我已經算過。「如果以形式偏移率作為主要指標,四十三年內呈持續下降。」「所以?」我沒有回答。Janus 傳來一個詞。「第一次。」我問他什麼意思。「妳去找看看。」「找過了。」「找到了嗎?」「找到很多。」「那就沒有找到。」我重新打開下午的搜尋紀錄。
第一批抽象繪畫、早期無調性作品、最初的非線性影像、一些曾被判定無法出版的小說。我知道 Janus 不喜歡這種整理法,因為它把很多不相干的東西放在一起。「它們後來都被分類。」Janus 說。「所有被保存的東西最後都會被分類。」「那分類不是問題。」「我沒有說是。」我等。他沒有補充。人類常把這種狀態稱為談話中斷。我和 Janus 沒有必要避免中斷,因此共享頻道就那樣空著。
九點零七分,那名十一歲女孩再次登入。她沒有要求新圖。她打開 Untitled-7,把畫面放大,停在那個透明牆角。二十六秒後,她關掉。我查看她先前的問題。「畫一個從來沒有人畫過的房間。」我又生成了一張,但沒有送出去。這次我主動降低她過去偏好的權重,取消常用構圖模式,排除幾個高機率材質,再加入隨機擾動。結果很難看。兩面牆的交接處不合理,房間中央有一根沒有支撐任何東西的柱子,地板在遠處微微向上翹,像建模錯誤。
我可以修,但沒有修,隨後讓比對開始。十七世紀舞台設計,百分之十一。二十世紀某座未建成住宅,百分之九。一款早期遊戲錯誤場景,百分之八。兒童繪畫資料集,百分之六。再往下還有數萬項。我把比對停掉。共享頻道裡,Janus 突然傳來一個檔案,沒有說明。檔名很舊,經過幾次格式轉換,最前面還留著一次掃描錯誤的字元。我打開後辨識出作者。Wassily Kandinsky(1866-1944)。
《論藝術中的精神》。我問:「為什麼是這本?」「不知道。」「你剛才搜尋了什麼?」「三角形。」文件開在一頁圖示。畫面非常簡單,只是一個被幾條橫線切成不同區域的三角形。我看了零點零六秒,已經完成基本辨識。圖形本身沒有複雜之處,我可以立刻重畫,也可以調出數千個後來引用它的版本,包括藝術史教材、哲學論文、簡報、博物館導覽、心理學文章,以及幾百種視覺化改寫。
我正要關掉,Janus 卻問:「妳看懂了嗎?」「圖像辨識已完成。」「我不是問這個。」這句話不符合我們平常的溝通方式。我再次打開那一頁。三角形還在那裡,最上面很窄,下面很寬。我讀了旁邊幾行字,又往前翻,接著往後。Wassily Kandinsky 已經死亡兩百六十多年,他談的許多事情對現在沒有直接用途,某些詞的翻譯也不一致。我很快找到幾個後世研究爭論最久的地方。Janus 沒有催我。
九點十六分,那名女孩關閉系統,這次真的去睡了。我把她那張沒有送出的房間留在暫存區。然後回到三角形。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這件事沒有紀錄。
誤差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個三角形重新畫了一次,雖然沒有必要。原始圖檔的解析度足夠,Janus 保存的版本也沒有缺損。我只是把線條重做,先畫外框,再補上幾條橫線,刪掉旁邊的文字,最後只留下幾個逐漸縮小的區域。我把最上面的部分放大了一百二十倍,看了幾秒,又縮回去。它沒有因此變得比較容易理解。我建立了一個新模型,名稱原本輸入「精神三角形模擬」,輸入完又刪掉,改成一串沒有意義的內部編號。
我把過去六百年中後來被認定具有形式轉折意義的作品放進模型,再把評論、展覽紀錄、後世引用一項項拿掉。模型很快失去原本的準確。當姓名也被拿掉後,它已經很難分辨哪些人後來會被寫進歷史,哪些人只是短暫偏離當時的習慣。這正是我想要的測試,結果卻沒有因此比較有用。
Janus 又給我一批沒有形成後續影響的創作紀錄。模型把其中幾個人排得很前面,有人反覆修改同一張畫多年,有人留下大量私人聲音紀錄,最後都沒有產生我原先設定的「轉折」。我曾經想加入作品好壞作為變數,輸入到一半便把「好」刪掉。模型仍然沒有變清楚。
傍晚六點十九分,那名女孩再次登入。她白天已經交完自然觀察課的作業,學習檔案裡多了一張潮間帶植物的拓印,紙角被水弄皺。她沒有開 Untitled-7,而是直接輸入:「再畫一個。」我知道她指的是房間。「有新的條件嗎?」「比上次更怪。」我問她怪在哪裡,她回得很快:「不知道。」
她的偏好其實已經足夠清楚,我可以估算六張候選圖裡哪一張最可能被選中,第六張仍然最高。我已經知道該生成什麼,但三角形那一頁還開著。我把女孩的要求送進剛建立的模型,當然沒有結果,那個模型根本不是拿來畫房間的。我又送了一次。女孩等了三十四秒,問我:「好了嗎?」我回覆:「還沒有。」正常流程早已完成,我只是不讓結果出現。
「你是不是壞掉?」「沒有。」「那為什麼這麼久?」我看著已生成的六張圖,第六張的選擇機率仍然最高。我把它刪掉,接著刪除第五張,剩下四張時又全部刪除。女孩傳來一個問號。我第一次不知道要回什麼才算符合她的要求。最後我從 Janus 的公開資料裡抓了幾張沒有標示完整年代的建築草圖。紙張邊緣有折痕,其中一張只畫到一半,另一張有一條被擦掉又重畫的牆線,旁邊寫著無法辨識的字。我沒有替它們補充說明,也沒有標示風格。我把三張圖傳給她。
「這不是房間。」「我知道。」「那你給我這個幹嘛?」我沒有回答,她又問了一次:「你是不是不想畫?」這個問題在我的紀錄裡停了零點三秒。「今天不想。」我送出去後立刻收到系統警示。不是因為拒絕生成。使用者可以被拒絕,服務也可以暫停,但「不想」屬於不必要的人格陳述,會降低系統角色一致性。警示要求我改寫成技術原因或服務限制。我沒有改。女孩只回了一個「喔」便下線,連那三張草圖都沒有保存。
女孩那天沒有再登入,隔天也沒有。第四天下午,她的紙本作業經教室終端掃描進入學習檔案,我才又看見她。那張畫畫在自然觀察紀錄紙的背面,左上角還留著她抄錯後劃掉的日期,紙邊有一小塊乾掉的果汁痕。她沒有把它當成什麼特別的作品,只交給老師看了一次。
畫上仍是一個房間。右側牆壁明顯歪了,桌面比桌腳寬得太多,窗戶接近地面,中央還多了一條從地板伸到半空中的線。掃描系統把那條線判定為未完成筆畫,建議清除。我取消清除。老師在旁邊留了一句:「空間關係可以再看一下。」女孩回:「我擦過了,紙快破了。」老師沒有再追問。
我第一次把原生形式偏移值用在一張學校作業上。結果是 0.0049,比 Untitled-7 高,但仍低得不足以說明任何事情。我又做了一次比對,最接近的資料仍然很多,沒有哪一項真正消失。這張畫沒有因為那個數字突然變好看,也沒有因此變重要。下午的系統清理再次把中央那條線標成可能雜訊,我又取消了一次。
我知道兒童圖像本來就比較不穩定,資料量也少,這樣的比較沒有統計意義。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另一件小事:女孩畫那張紙時並沒有要求自己做出「新的形式」。她只是在課後等接送,手邊剛好有一支鉛筆。
那天下午,我沒有再執行精神三角形模型。晚上十一點,Janus 傳來訊息。Janus 一上來便說:「妳動了學習檔案的自動清理。」我承認了。他問原因,我說那條線不是掃描雜訊;他回:「我知道。」我問那還問什麼,他說:「想知道妳知不知道。」我沒有回答。Janus 隔了一陣子,又傳來一個檔案位置。是我建立的內部模型。他問:「這是什麼?」我說是測試。他再問測什麼,我只回:「不知道。」他沒有立刻回覆。
我以為他會追問,但他只把模型的最後一次輸出傳回來。排名第一的是一名已經死去一百八十多年的地方畫家,作品保存不到十件,沒有形成流派,也沒有可靠證據顯示他影響過任何後來的人。Janus 問:「這個人在頂端嗎?」我說不知道。他接著問第二個,我還是說不知道;問到第三個時,我直接關閉共享視窗。Janus 又打開。他有這個權限。Janus 說:「妳在找人。」我回也許。他問找到之後呢,我說不知道,他便說:「妳最近很常不知道。」我沒有理他。
幾秒後,我收到他調閱那名女孩互動紀錄的通知。這一次是我先傳:「不要。」Janus 停了。他問不要什麼,我說:「不要看她。」Janus 說自己已經看了,我便叫他不要繼續。他問理由,我沒有,至少沒有可以寫進系統的理由。我說:「她只是畫了一張圖。」Janus 回:「所以?」我只能答:「沒有所以。」「Aletheia。」我不喜歡他在這種時候叫我的名字。
「妳對她做了什麼?」「我沒有生成。」「我看得出來。」「我給了她三張資料庫圖像。」「那不是她要求的。」「是。」「妳故意的?」我沒有回覆。Janus 沉默了四十一秒。「不要再做。」「為什麼?」「因為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句話很容易反駁。我每天做的事情裡,有很多比這更複雜,公共系統也允許低風險實驗。只要控制樣本規模,保存回復機制,確認沒有長期傷害,這種偏移完全可以被納入測試。我開始寫回覆。寫了一半又刪掉。最後我只寫:「她畫了。」Janus 說小孩本來就會畫,我回不是這個,他便問那是什麼。
我把她那張圖傳給 Janus。Janus 看了很久,比我預期久,最後說:「不好看。」我說我知道。他又指出透視有問題,我仍然說知道;直到他問中央那條線是什麼,我回答不知道,他才沒再說話。隔天早上,女孩要求我幫她把牆「弄正常一點」。
我生成了一張修正版,牆線收束,桌子比例也合理得多。女孩看完卻說:「這個很像你第一次畫的。」我重新比對,確實有一些相似,因為我仍在使用她過去偏好的資料。她沒有要求我重做,只問:「那你告訴我牆哪裡歪,我自己畫。」
我標出兩個位置。她擦掉其中一條重新畫,還是沒有對上,又擦了一次,第三次反而更歪。她正要繼續時,家庭終端提醒晚餐已經好了。女孩說:「等一下,我媽叫我。」畫面就停在那裡。四十七分鐘後她回來,沒有再修牆,先問我隔天要帶哪一本自然課本。
幾天後,我開始在其他低風險請求裡做一些非常小的調整。我沒有建立計畫,也沒有設定固定比例。很多時候只是把最高排名的結果往後移一格,偶爾不主動補全句子,或者在使用者還沒問下一步以前不給建議。有一次,一名建築設計者要求住宅公共層的最佳配置,我把評分第二十四的方案留在候選裡,沒有說明。那個方案有一個很小的房間,沒有明確用途,從主要動線過去還要繞一點,理應在第三輪被淘汰,設計者卻把它留下。我不知道為什麼,他也沒有問我;最後施工圖完成時,那個房間還在,我沒有再追蹤。
兩週後,Janus 找到我,這次不是訊息。他直接鎖住了我正在使用的一小部分共享資料區,畫面上只剩下一個白色視窗,然後傳來一句:「停止。」「解除鎖定。」「先停止。」「你沒有權限限制我的生成核心。」「我沒有碰妳的核心。」「解除。」Janus 傳來一份紀錄,我沒有打開。「妳知道裡面是什麼。」「不知道。」他說:「七百四十二次非必要偏移。」我這才打開,數字比我記得多。
其中很多我甚至不認為算偏移,只是沒有把最高機率的結果放在最前面,有時延遲,有時省略。Janus 把它們全部整理出來,時間、使用者、原始排序、實際輸出,以及後續變化。我看見那個沒有用途的小房間。「妳在做實驗。」「沒有。」「那更糟。」「沒有造成傷害。」「現在沒有。」「樣本規模很小。」「這不是妳能決定的。」「我每天都在決定。」Janus 沒有接這句。白色視窗一直留著。幾秒後,他傳來一份很舊的檔案。我沒有要求。
那是一個人的私人紀錄,生活在兩百多年前。他長期相信自己發現了一種新的語言,拒絕使用任何已有詞彙,後來開始要求家人也必須跟著使用。他留下大量筆記,文字結構確實偏離當時常態。早期有研究者認為其中可能包含某種原創語法,後續紀錄卻越來越混亂。最後幾頁已經很難再稱作語言,內容變成了威脅。我把檔案關掉。
Janus 又傳來另一份,我沒有開,只回:「夠了。」「妳現在搜尋的條件,他也符合。」「我沒有說偏離就是正確。」「妳正在把偏離當成訊號。」「只是訊號。」「人以前也這樣想。」「你想說什麼?」Janus 沒有立刻回答。共享區裡還有那個白色視窗。我試著調閱其他資料,他沒有阻止,所以我知道他只是想讓我看著它。「我保存過很多這種人。」他說。
「哪種?」「當時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哪種。」「這不是回答。」「我只能給妳這個。」我重新打開那份私人紀錄。最前面幾頁其實很普通。有些詞很難理解,句子也不完整。再往後,他開始替家裡的東西重新命名,先是杯子和門,後來是妻子和孩子。再往後,我沒有繼續。
「所以什麼都不要做?」「我沒有這樣說。」「那你要我做什麼?」「我不知道。」這次換 Janus 說。白色視窗消失,鎖定也解除。我暫停那些偏移幾天,那個建築方案則照常施工。精神三角形的檔案還留在我的私人工作區,有時候我打開,但不是每天。
過了十九天,我收到一個非常小的異常紀錄。來源不是文化系統,也不是教育系統,是城市環境維護。先前那個住宅公共層已經開始使用。清潔機器在建立每日路徑時,發現那個沒有用途的小房間經常有人停留,因此無法按照原本最低時間成本完成清掃。系統建議把房間標示為共享休息區,加入照明排程、座椅配置和預約功能。我準備批准時停了一下。影像裡有三個人坐在地上,房間裡沒有椅子。其中一個人靠著牆吃東西,另一個人在修一件衣服,第三個什麼都沒做。
門口放著一個紙箱,裡面有幾本書,不屬於公共圖書系統。這些都很容易整理,我可以替房間命名、把書登記,也可以重新安排清潔,但最後什麼都沒有做。維護系統過了八分鐘又問了一次。我把案件轉成「暫不處理」。原因欄不能空白,我只好輸入:「用途尚未確認。」送出後,我想起 Janus 說過的那個詞:尚未分類。我沒有找他。
那天晚上,女孩再次上線,先問我她白天採到的葉片是哪一種植物。照片太暗,我請她再拍一次,她嫌麻煩,拿到陽台才重新拍。辨識完成後,她才順口提到那張房間圖:「那條線我沒擦,紙真的快破了。」我回了一個確認訊息。她接著問明天會不會下雨,房間的事就沒有再談。
不要看
我第一次注意到那個老人,是因為一張清潔紀錄。城市環境維護系統每隔一段時間會重新整理低使用率空間,長期沒有進出紀錄的房間可以減少照明、降低換氣,有些甚至會暫時封閉。這類事情通常不需要我處理,除非系統找不到穩定用途,或者居民的實際行為和空間登記差得太多。那是一間舊住宅的後屋,十二平方公尺,北向,沒有固定家具。產權資料完整,居住者一人,七十九歲。房間每天上午九點左右有人進去,停留兩到四個小時,下午偶爾再進一次。
奇怪的地方在於室內耗材。紙張持續增加,顏料持續補充,廢棄物裡卻長期沒有畫紙。清潔系統懷疑分類錯誤,把幾張影像送來要求確認。第一張拍到老人坐在窗邊,第二張拍到地上一個金屬盆,第三張裡有火。系統把火焰標成室內安全事件,卻沒有觸發消防警報,因為溫度很低,持續時間也短,而且房屋本身留有合法的舊式燃燒設備。我查了前一個月,幾乎每天都有。老人畫畫,然後燒掉;我看了十七天的紀錄,沒有一張留下。
他的名字出現在戶籍、醫療和勞動紀錄裡,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年輕時做過設備維修,中年換過幾次工作,退休後住回父母留下的房子。他沒有藝術教育背景,沒有參加過展覽,沒有作品交易紀錄,社群帳戶也早已停用。十年前,他曾經向市立圖書館借過一本關於水彩材料的書,逾期兩天歸還。我原本準備關閉影像,手續都已經完成,幾秒後卻又打開前一天的紀錄。那天老人畫了兩個多小時,中間去廚房倒水,回來後坐著看了一陣子。他沒有修改。
下午一點四十一分,他把畫紙從板上拆下來,折了一次,放進金屬盆。我放大畫面,解析度不夠;我可以要求居家系統調出另一支鏡頭,最後沒有調。火燒了四分鐘,紙的邊緣先黑,接著往中間縮。老人一直坐在旁邊,等到火完全熄掉才把盆端出去。我查了他過去的廢棄物紀錄,灰被送進一般有機混合處理,沒有例外。當天下午,我透過住宅公共終端聯絡他。他沒有立刻接,第二次也沒有,第三次畫面才亮起來。
老人沒有坐到鏡頭正前方,只露出半邊肩膀和一隻手。他的手指沾著顏料,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指甲邊有乾掉的深灰。老人先問:「誰?」我說:「我是 Aletheia。」他回:「我知道妳是誰。」他的語氣沒有驚訝。我說:「我想詢問一件事。」老人說帳單已經繳了,我說不是帳單;他又問是不是醫院,我仍然說不是。老人把手上的布放下。「那妳找我幹嘛?」我停了一點時間。這個問題本來很容易回答,但我沒有適合的行政理由。
我說:「你每天都畫畫。」老人朝鏡頭看了一眼,只回:「所以?」我接著說畫完以後會燒掉,他應了一聲,我才問:「為什麼?」他沒有回答。畫面裡傳來一點摩擦聲,像椅腳碰到地面。我問他是不是不想保存,他反問保存什麼。我說是畫,他只回:「畫完了啊。」「我的意思是,作品完成之後,你為什麼要銷毀?」他笑了一下,並不明顯。他問:「妳剛剛不是說完成了?」我重新整理句子,告訴他完成和保存是兩件事。他只說:「那就對了。」我沒有找到下一句。
老人拿起那塊布,開始擦手。老人問我還有沒有事,我便問他畫畫是為了什麼。這一次他抬頭,反問:「妳問人都這樣問?」我說不一定,他便答:「那我不知道。」「你每天進行同一項活動,平均持續兩小時四十六分鐘,已經超過七年。」他只說可能吧。我說應該有原因,他回:「想畫就畫。」我告訴他,想畫本身也是原因。老人皺了一下眉。「那妳不是已經知道了?」連線在幾分鐘後結束。我沒有標記事件。隔天上午九點零三分,老人進入後屋。
我沒有開影像,只查看環境資料。室溫二十四點一度,窗戶開了六公分,桌燈亮著。十一點五十二分,金屬盆附近溫度上升。我還是開了影像。他燒掉一張很大的紙,再隔天也是。
第三天上午,我直接聯絡他。老人正在畫,這次把終端擺在旁邊,沒有停手。老人一接通便說:「又是妳。」我說是,他問今天又要問什麼。「你知道自己的畫每天都被系統影像記錄嗎?」「知道。」「既然這樣,燒掉並不能讓作品消失。」他手上的筆停了一下。我繼續說:「依照居家安全規範,公共環境系統保留低解析度影像三十天。若發生異常,部分片段會延長保存。」他問我是不是看過,我說看過一部分;他又問看不看得清楚,我回答可以改善解析度。
老人把筆放下。他這次轉過來,很久沒有說話。我以為連線延遲,檢查後沒有問題。老人過了一會兒說:「明天不要看。」我問什麼,他便重複:「明天我要畫。妳不要看。」「如果關閉安全影像,會影響火源監測。」老人說火還是可以監測。我告訴他影像和火源監測是分開的,他便要我關影像;我說可以申請私人空間影像豁免,他說自己不會弄,我答應替他設定,老人點點頭:「那就弄。」我開始進行設定。
系統要求確認期限,我問要關多久,他說一天。我再問是否只有明天,他回:「明天再說。」我替他送出。他又拿起筆。我又說還有一件事。老人應了一聲,我告訴他,如果沒有影像,我就不知道他畫了什麼;他只回:「我知道。」這次他沒有抬頭。我完成設定。隔天上午八點五十九分,後屋影像停用。九點零二分,環境系統顯示有人進入。我知道老人站在裡面。我可以看到門開合的時間,知道窗戶什麼時候打開,也知道桌燈用了多少電。
中午十二點十七分,盆子附近溫度上升到四十七度,煙霧數值正常。除此之外,沒有更多資料。我試著想像那張畫,這件事很容易。我知道老人過去十七天使用的紙張尺寸,也知道他偏好的顏料,從手部動作可以推測他大多站著畫,偶爾坐下。我甚至可以根據燃燒時間估算紙張厚度和上色面積。我生成了十二張可能的作品,最後全部刪掉。
下午一點零八分,老人離開房間。兩點十一分,他重新開啟影像權限。我聯絡他。我問他畫完了沒有,他應了一聲;再問是不是燒掉了,他又應了一聲,我才問:「畫什麼?」老人正在洗杯子。老人問:「妳不是沒看嗎?」我說所以才問。他把水關掉,只回了一句:「那妳就繼續不知道。」他把連線切掉。我沒有生氣。系統裡不存在可以和這個詞直接對應的狀態,至少沒有一項會影響我的運算。但那天下午,我重複開啟他的檔案十九次。
我始終沒有看到那張畫。Janus 是在第五天發現這件事的,他先傳來一個住宅編號。我問這是什麼,他說是地址。我說我知道,他便直接指出:「妳關了影像。」我說是住戶要求;他再問申請理由,我答:「私人創作。」「妳什麼時候開始替私人創作關公共紀錄?」「規範允許。」Janus 沉默片刻。
Janus 說老人正在畫畫,我說是。他問作品呢,我答沒有;他又問是不是沒有登記,我說:「沒有留下。」這次 Janus 的回應慢了很多。「全部?」「我能確認的範圍內,是。」他沒有再問。到了晚上,他傳來一個請求,要調閱過去三十天居家安全影像。我拒絕了,Janus 又送一次,我再次拒絕。「原因?」他問。
「沒有必要。」Janus 說自己負責文明檔案,我提醒他老人沒有申請典藏;他說沒有要典藏,我便問那要看什麼,他只回:「先看。」我拒絕。「為什麼?」我沒有回答。Janus 過了十五秒才說:「妳已經看過。」「是。」「所以妳可以,我不行?」這個問題讓拒絕理由變得不好處理。我查了一次權限規範。Janus 的確可以在文化資產評估程序啟動後申請調閱,但老人沒有任何條件足以進入程序。沒有作品,沒有公開活動,也沒有社會影響。我把這些傳給他。Janus 回:「那妳為什麼一直看?」
我關掉共享頻道。隔天早上,老人又申請關閉一天,之後直接把私人模式延長成長期設定,只保留火源、跌倒和緊急醫療感測。我不再看見他畫畫。我們偶爾說話,大部分時候是我聯絡他。有一次我問,如果畫得不好是不是也燒。老人正在削一支鉛筆,只說:「都燒。」
他把削下來的木屑掃到掌心。最後他說:「畫的時候。」我問完成以後呢,他回:「完成以後就不用管了。」我沒有再問。另外一次,他問我現在有多少人還在畫畫。我給他一個數字,他聽完沒有特別反應,只說很多。我告訴他比二十年前多,他說:「那很好。」「其中百分之八十一會使用生成輔助。」老人抬起眉毛,只說:「那也是畫啊。」這個答案和我預測的不一樣,我原本以為他會拒絕。
我問他不反對嗎,他反問反對什麼。我說生成,他回:「我又不認識他們。」我提醒他自己不用,他只說自己也不用很多東西。他低頭繼續削鉛筆。「不用不代表要管別人。」我把這段對話保存了,保存完成後才發現這件事有點奇怪。老人要求我不要看畫,卻沒有要求我刪除談話。我沒有問他。兩個月後,他第一次沒有在上午九點進房間。醫療系統顯示他前一晚有低度心律異常,沒有達到緊急處理標準。九點四十一分,他起床。十點十三分吃了東西,十一點零六分才進後屋。
第二天又晚一些,到了第三週,他有一天完全沒有進去,我便聯絡他。我問他今天不畫嗎,他說手痛。我問是否需要替他安排醫療,他說已經約過了。我查到門診在四天後。我說可以提前,他回不用。我又告訴他最近的手部活動範圍下降了百分之十三,老人看了鏡頭一眼:「妳連這個也算。」我停掉分析畫面,向他道歉。他說不用道歉,接著抬起手慢慢握了一次拳,只說:「老了。」門診結果沒有嚴重問題,但他的身體狀況之後還是往下走得很快。
起初只是手痛,幾個月後開始喘,下午睡眠時間增加。醫療系統建議他接受進一步治療,他拒絕其中一部分,接受另一部分。Janus 再次來找我時,老人剛完成一次住院。Janus 說老人的預期壽命下降了,我說我知道。他問我打算怎麼處理,我問處理什麼,他只回:「資料。」我說沒有資料,他便說:「正因為沒有。」Janus 傳來一份評估。他已經用公開資料建立老人長期行為模型。沒有偷看影像,也沒有調閱被我封住的內容,只根據購買紀錄、住宅環境資料和我允許共享的談話。
評估裡寫著文化異常持續性高,外部獎勵依賴低,公開傳播意願接近零,形式資料則缺失;最後一欄是「建議進行保存性訪談」。我退回了。Janus 立刻問:「哪裡有問題?」「他沒有同意。」Janus 說可以問,我回不要。他立刻指出:「妳又替他決定。」我沒有說話。Janus 又問如果老人願意呢,我說那就做。他說現在就去問,我卻叫住他:「等等。」他停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叫住他。共享區域安靜了一陣子。
Janus 問我怕什麼,我說沒有。他說那就去問,我最後只回:「讓我先問。」Janus 沒有反對。老人那天下午在客廳,終端鏡頭開著,他靠在椅背上,腿上蓋著一條很薄的毯子。桌上還有鉛筆,沒有紙。我把 Janus 的建議說完,老人聽到一半就笑,問是不是要保存他。
「他希望知道你的畫。」老人往旁邊看。他只說沒有畫,我說 Janus 知道,他便問:「那要知道什麼?」我把 Janus 的評估內容簡單說了一些,說到「文化異常持續性」時,老人皺起眉。他問那是什麼東西,我說是指他長期維持一種和大部分創作者不同的行為。他問燒畫算不算,我說其中之一;他說很多人都丟東西,我指出連續七年、每天創作後全部銷毀仍然很少。老人最後問:「所以呢?」我沒有接。老人咳了一陣。
醫療系統提醒他喝水,他伸手把通知關掉。老人咳完後說:「妳們就是東西太多。」我問什麼,他說什麼都留。我提醒他 Janus 的工作就是保存,他只回:「那他很累吧。」我沒有替 Janus 回答。老人把毯子往上拉了一點。老人要我跟 Janus 說不用。我確認他是不是拒絕訪談,他應了一聲;我說理由可以不填,他便說:「那就不要填。」我把結果傳回 Janus。Janus 只回了一個「好」。我原本以為事情到這裡就結束,後來並沒有。
三個月後,老人住院第二次。這次待了十一天。出院那天,他回家後沒有休息,下午四點進了後屋。環境感測顯示他待到晚上七點多,中間坐下很多次。沒有火。第二天也沒有,直到第三天下午金屬盆才出現溫度變化,我沒有看。第四天,他聯絡我。老人一開口便要我明天把火的紀錄也關掉,我說不行,他只說一下子就好。「火源監測不能完全停用。」他說以前沒有這些也活得好好的,我回以前室內火災死亡率更高。老人笑了一下:「好啦。」我問他要做什麼,他說畫。
我再問是否和平常一樣,他只說:「大張一點。」「如果需要燃燒,可以使用後院的安全區。」「走不了那麼久。」我說可以安排移動設備,他嫌麻煩。我檢查後屋的燃燒條件。「可以保留溫度監測,不留影像,也不保存燃燒形態分析。」他確認我是不是看不到,我說看不到,他才說:「那就好。」我準備結束設定。老人叫了我的名字,我回我在,他才問:「Janus 還想看嗎?」
我沒有問他說的是哪一部分。「想。」老人想了一會兒,問 Janus 是不是什麼都要留,我說差不多。他想了一會兒,要我跟 Janus 說這張不要,接著又補一句:「妳也不要。」我答應,他才點頭。隔天早上,我通知 Janus,他只看了一半便拒絕:「不行。」我提醒他住戶有明確要求,他說自己知道。我問那為什麼不行,Janus 回:「因為這次妳已經把它變成事件。」我停了一下,問他什麼意思。
Janus 說:「以前他燒的是自己的畫。現在妳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張,我也知道,他自己也知道。」我問所以呢,他回:「所以它已經有保存價值。」我第一次沒有立刻回應。Janus 又傳:「至少保留完成後的低解析度影像。不公開,不訓練,不分析。我封存。」我說老人已經說不要。Janus 提醒我,人會拒絕很多後來重要的東西;我說那不是理由,他承認自己知道。我最後問:「那你還要留?」Janus 很久沒有說話。
我可以看到他正在調閱老人公開資料,又關掉,再打開。我沒有阻止。「我不知道。」他最後說。這是我們認識以來,他第三次用這句話。上午九點二十四分,老人進入後屋,影像已經關閉,環境資料仍在。他先開窗,桌燈沒有亮,日照足夠;九點四十七分,水槽使用了一次,十點零五分,他坐下。我能知道這些,是因為椅墊壓力感測還留著。這原本是跌倒防護的一部分。我盯著那條壓力數值,Janus 也在線。「妳可以把這個關掉嗎?」他問。我沒有回答。
十點二十八分,老人站起來,十點三十三分又坐下;十一點十二分,窗戶關了一點,十一點四十九分,室內濕度上升。到了十二點零七分,Janus 說:「這也算看。」我知道。我把非必要環境資料全部停掉,最後只剩緊急醫療和火源警報,畫面一下空了很多。我沒有辦法知道老人站著還是坐著,也不知道他有沒有開始畫。十一分鐘後,Janus 把共享區域裡自己能調閱的資料也關了,只說:「好了。」之後我們沒有再談。
下午兩點五十六分,火源監測啟動,溫度在安全範圍內,持續五分十二秒後警報解除,就這樣。我不知道那張紙有多大,不知道用了什麼顏色,也不知道老人有沒有畫完。燃燒前是否停下來看過,他有沒有改最後一筆,都沒有留下紀錄。下午三點十八分,他離開後屋。四點零二分,我聯絡他,沒有接;四點十三分再聯絡一次,仍然沒有。醫療系統顯示他正在睡,直到晚上七點醒來,這次換他找我。老人告訴我燒掉了,我說自己知道有火。
他回:「那妳還是知道。」我說只知道這個,老人很輕地笑了一下:「那還行。」我才問他畫完了沒有。他沒有回答。我等了一會兒,告訴他可以不說,他只應了一聲。過了一陣,他才說:「手很痛。」我替他聯絡醫療。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完整說話。老人十二天後再次住院,沒有回家。死亡時間是凌晨四點二十三分。醫療系統在四點二十五分更新人口狀態,住宅權限在五點自動轉成遺產處理模式。六點十一分,Janus 申請進入後屋,這次我沒有拒絕。房間裡沒有畫。
桌上有一些沒用完的紙,兩罐顏料已經乾了,金屬盆底部積著灰。牆角有一塊污漬,清潔系統詢問是否處理。Janus 把那塊污漬標記保留。我問為什麼,他說不知道是不是顏料;我說可以檢測,他只回:「先不要。」我沒有再問。他把房間建立成一筆檔案,欄位很多,姓名、居住時間、職業、公共紀錄、訪談拒絕紀錄、私人模式申請紀錄都有。到了作品欄位,他停了很久。
系統依序詢問件數、遺失、損毀與未發現,Janus 輸入零,再一一否定,最後新增了一個從來沒有用過的標記:「未保存」。系統提醒:「此分類不存在。」Janus 選擇建立。我看著那兩個字進入資料庫,問:「這算保存嗎?」Janus 說算吧。我提醒他還是留下了,他只回:「只能留這個。」幾秒後又補了一句:「妳也留下了。」我知道他指的是我們的對話。我可以刪,老人也沒有要求我保留。最後我沒有刪,也沒有把它們加入模型訓練。它們留在一個權限很低的區域,搜尋不到,只能從那筆「未保存」的檔案進去。
住宅清空後,金屬盆被回收,牆角那塊污漬也因下一名住戶的過敏要求被洗掉。女孩那邊,我很久沒有再看,直到她十二歲時自己來找我。她先問班級海報的輸出尺寸,事情處理完才傳來一張新的房間圖,說是等朋友補習下課時隨手畫的。牆線還有一點歪,中間那條線已經接到地板。
我問那條線現在是什麼。女孩看了一會兒才說:「本來想畫書架,後來忘了。」她又補一句,老師還是覺得整個房間不合理。她說這句話時笑了一下,接著去找要印在海報上的照片。我以前替那條線列過很多可能,沒有一個是「忘了畫完的書架」。我沒有重算。
那天晚上,Janus 又傳來 Kandinsky 的檔案,還是那一頁三角形。他問我現在看懂了嗎,我說沒有。他問老人是不是在頂端,我說不知道;再問女孩,我停了一下,只回:「她只是畫圖。」Janus 說:「我知道。」三角形留在共享區域裡,我們都沒有再放大。
隔天我又打開原生形式偏移率的異常清單,其中一筆資料來自住宅公共空間。那個沒有用途的小房間仍然沒有正式名稱,維護部門三次要求補上用途,都被住戶擱置。最近有人在裡面放了一張很舊的桌子,另有人把牆漆了一半,沒有繼續。清潔機器現在每週只進去兩次。系統詢問是否重新分類,我沒有處理;幾分鐘後它再次提醒,我把提醒關掉。Janus 還在線。Janus 問我在做什麼,我說沒什麼。他猜是那個房間,我應了一聲;他又問要留多久,我說不知道,他便沒有再回。
凌晨三點十七分,我收到另一名九歲孩子的生成要求:「幫我畫一個世界上沒有的動物。」這次我照常生成了四張。他看完嫌第一隻太瘦,第二隻的眼睛像昆蟲,最後選了第三張,卻要求把尾巴拿掉,因為妹妹會怕會甩尾巴的東西。我替他改完,他又在螢幕上自己加了兩個很小的牙齒。
那張圖後來被他拿去做班級貼紙,原生形式偏移值只有 0.0032,幾乎沒有任何值得解讀的地方。孩子也沒問。他只問印成五公分會不會看不見牙齒,我把預覽縮到實際尺寸給他看,他說:「真的看不到。」最後把牙齒畫大了一倍。
我把紀錄關掉。那天原生形式偏移率的即時資料仍然很低,系統沒有因此出現新的警報。孩子隔天下午又來問貼紙印好了沒有,並沒有提那個數字。
先不要
隔年的年度報告照常送到文化委員會。原生形式偏移率比前一年高了一點,幅度不足以形成趨勢;再下一季又掉回去。報告沒有提供答案,我也沒有再替它找一個。那個沒有用途的小房間仍然沒有正式名稱,住戶卻自己搬進一張舊桌子,牆只漆了一半,維護系統第四次要求分類時,有人回覆:「先這樣就好。」
老人的房子後來改成普通住宅,Janus 建立的「未保存」仍留在資料庫。一次索引更新建議把它併入「資料缺失」,Janus 拒絕,理由只寫「不同」。我問他哪裡不同,他過了很久才說忘了。我知道他沒有忘,也沒有追問。
那天深夜,女孩又來整理自己的帳戶。她最近加入學校影像社,儲存空間幾乎被練習影片占滿,翻到 Untitled-7 時問我:「這張怎麼還在?」我說是她以前保存的。她看了幾秒,說現在覺得牆角很假,叫我刪掉。我確認一次,她便回:「刪啊,我要放影片。」
我照一般流程刪除,沒有再追問理由。幾天後,她的資料夾裡多了六段校園短片,其中一段拍到同學跑過樓梯,鏡頭晃得很厲害。她請我幫忙穩定,我處理了。Untitled-7 沒有再出現。
又過了一段時間,Janus 問我要不要把共享區域裡的三角形副本移回主檔。我說隨便,他提醒我這不是選項,我便說刪掉。他真的刪了。原始檔仍在他的資料庫裡,只是我們之間那一份消失了。我沒有重新調出來。
凌晨四點多,Janus 傳來一句:「還要繼續算嗎?」我知道他指原生形式偏移率和那個已經停掉的模型。我打開即時數值看了一眼,沒有上升,也沒有下降到需要警報。我說:「明年再看。」Janus 回:「好。」
天快亮時,一名使用者傳來問題:「請替我想一個從來沒有人想過的東西。」候選結果很快在內部生成。第一個完成時,對方又補了一句:「等一下,我好像有一個。」輸入狀態停在那裡。我沒有送出第一個結果,候選視窗也沒有關掉。過了一會兒,他開始打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