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元智大學評畢業製作,回程在車上,感觸混亂交錯,試著梳理。
作品普遍平淡。不是技術的問題,努力也參差不齊。大部分作品一如以往,多半自限於個體經驗的抒發;少數涉及 AI 應用的,也僅止於工具層次,停留在程式設計師思維或入門遊戲試作的程度,並未將 AI 置入更深的思考脈絡。整體的安逸背後有平庸化的隱憂,缺少深刻的凝視。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會這樣。
理論上,台灣的年輕藝術家身處極其特殊的歷史時刻。地緣政治的張力從未如此具體,AI 對創作本質的衝擊從未如此深入。如果要說「痛苦而肥沃的創作時代」,現在應該就是。
但事實與想像大異其趣。
「痛苦而肥沃」,很容易是事後的敘事。魏瑪共和國末期的藝術家,當時不會覺得自己活在肥沃的時代,他們在逃亡、在噤聲、在選擇要不要妥協。白色恐怖時期的台灣藝術家也不會這樣想。那些後來被稱為偉大的作品,在當時往往根本無法公開,或者根本沒有完成。「肥沃」是倖存者事後命名的東西,對活在當下的人來說,感受到的往往只有痛苦。
那麼問題就變成:台灣的年輕藝術家,感受到痛苦嗎?
我覺得沒有。或者說,感受到了,但不知道如何停在痛苦裡,更不知道痛苦可以是什麼。
台灣人有很深的集體本能,把痛苦消化掉,而且消化得快、消化得徹底。不管是天災、殖民、政權更迭、戒嚴,每一代都經歷過必須快速適應的劇變,能夠存活的,是懂得把痛苦轉換成務實行動的人,而不是停下來凝視痛苦的人。久而久之,「不要停在痛苦裡」變成了生存的邏輯。痛苦被轉換成努力工作,被轉換成家庭責任,被轉換成「想太多沒有用」。它沒有被正面看見過,只是一直被繞過去。
但藝術需要的,恰恰是那個被繞過的痛苦。
梵谷的作品動人,是因為你在裡面看到了一個人幾乎要被自己的感受吞噬的痕跡。Frida Kahlo 的作品動人,是因為她直接向你展示了生命中最赤裸、最不可言說的創傷,毫不迴避。Marina Abramović 在《巴爾幹巴洛克》(Balkan Baroque, 1997)裡,坐在堆滿腐爛牛骨的廢墟中刷洗骨頭長達數小時,那是波士尼亞戰爭留下的真實傷痕,不是隱喻,是她自己也在其中的痛苦。
這些作品的共同點,不是技巧,不是概念,而是藝術家真的處在痛苦的場域,而且正視它。
康定斯基在《論藝術的精神性》(Über das Geistige in der Kunst, 1911)中提出精神三角形:最頂端是藝術家與先知,他們有獨特的內在靈魂,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風景,感受未知,創造未來。第二層是協助藝術家落實想法的精英。底層則是相信物質與科學的廣大平庸群眾。三層不斷流動,今天的頂端,或許是明天的底端。
我想對台灣的年輕藝術家說的是:能不能留在頂端,不取決於技術,也不取決於對 AI 工具的熟悉程度。它取決於你有沒有能力,深刻感受那個你一直被訓練要迴避的痛苦與恐懼。
台灣的地緣政治處境、AI 對創作意義的根本衝擊,兩股力量疊加在一起,是雙重的身份危機:前者逼問「我們作為台灣人是否存在」,後者逼問「我作為藝術家是否必要」。這兩個問題都是真實的,只是幾乎沒有人停下來正視它。
肥沃不會自動發生。它需要你先願意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