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散文

河口的外來者

我現在住在淡水。

住下來以前,我去淡水,多半不是為了看淡水。有時是陪人走路,有時是等一班渡船,有時只是想找個地方把傍晚耗掉。夕陽、老街、河岸、冰淇淋、阿給、渡船頭,東西都在那裡,不太要求人多想。淡水很容易被當成一處風景,也很容易被當成一個暫時停留的去處。走過一圈,天暗了,再搭車離開,好像就已經看過它。

住下來以後,淡水開始變得不太一樣。河風不再只是適合散步的風,有時會把陽臺的東西吹倒;雨不再只替紅磚和石階添一點顏色,也會讓衣服曬不乾,讓出門變得麻煩。老街有遊客時很擠,沒有遊客時又顯得太空。渡船、教堂、河岸和夕陽仍然在那裡,只是慢慢退到生活後面,和買菜、倒垃圾、等公車、看天色會不會下雨放在一起。也是到了這時候,我才開始覺得,自己以前雖然來過很多次,其實很少真正看淡水。

淡江大橋現在還很新,我常在河邊看它。那天風不小,河面有灰光,對岸八里的房子顯得比平常近。橋站在河口,白色的塔和斜拉的線都太清楚,像一件剛搬進老屋的新家具,還沒有灰塵,也還沒有被家裡的人用手碰出痕跡。遊客照常在岸邊走,拿著飲料,找角度拍夕陽。有人把鏡頭舉高,想讓橋和落日一起進去。淡水原本很會把東西變成風景,只要給它一點時間,店招、渡船、教堂、紅磚、老樹、油炸的味道,都會在河風吹過以後變得像本來就在那裡。可是那座橋還沒有。它太完整,也太明亮。

新的東西來了,先站得很明顯,過一陣子,才慢慢被地方收進去。人們開始不再抬頭看它,開始用它趕路,開始抱怨塞車或說方便。那時候,它就差不多進入淡水了。

馬偕來到淡水的時候,河口還沒有橋。那時候的外來者從海上來,帶著聖經、藥箱、拔牙工具,還有對本地人來說不容易立刻安放的身分。他的語言是外來的,信仰是外來的,衣著、步伐、臉孔也是外來的。可是牙痛不是外來的。傷口不是外來的。發燒的人躺著,疼痛先把人的戒心弄得比較薄。

寫馬偕不能只寫成一座銅像或一段美德。真正有重量的地方,可能在一個人張開嘴的時候。牙齒壞了,口腔裡有氣味,臉會腫,眼睛也可能因為痛而流淚。濕熱的天氣裡,傷口不容易乾。布一掀開,膿黏在布邊,藥草敷過的顏色還留在皮肉上。家屬站得近,卻不肯太近。他們看那個外國人的手,看他把器具放在光裡,心裡還留著一半懷疑。草藥的味道沒有退開,西藥的氣味也還沒有被信任,兩種氣味擠在同一間屋子裡。

病人不會因為一套新的醫療方法就立刻安心。家屬也不會因為對方說自己能治,就把多年相信的方式放下。可是傷口在那裡。痛在那裡。人有時候不是先相信,才讓別人碰自己。是因為痛得沒有辦法,才讓相信晚一點進來。信仰還沒有被理解,身體已經先把自己交出去一部分。外來者要靠近一個地方,有時不是靠宏大的語言,而是靠他願意靠近別人不想被看見的地方。

我走過馬偕街時,很少真的想到疼痛。名字已經被放進街道,變得平順,像路牌本來就應該在那裡。醫院,學校,教堂,街道,紀念活動。名字留下來以後,人反而容易變遠。可是真正讓他留在淡水的,也許不是名字,而是那些曾經被他碰過、又不太願意承認自己被改變的身體。

我對馬偕的想像,常停在身體那裡。牙齒、傷口、發燒的人,都是不能久看的東西。可是淡水也留下另一種比較慢的外來者,不碰人的身體,只把眼睛放在這裡。

木下靜涯也是外來者,但他的來法不一樣。他不是來拔牙,也不是來看病。他住下來。住下來這件事,比抵達更慢。一個人從外地來,剛開始什麼都看得見。屋瓦的顏色、河的方向、風從哪裡來、街上人的聲音,都新。住久了以後,這些東西不再每天提醒他它們存在。可是畫家也許正是在這種不再提醒裡,才開始真的看見一個地方。

木下靜涯住在淡水,把屋子稱作世外莊。這名字有一點退開的意思,像人想在世界旁邊找一塊比較安靜的地方。可是淡水不是真的世外。河口不會讓人完全退開。船來,貨物來,軍隊來,消息來,政權來,學生來,遊客也來。住在河邊的人,即使不下樓,也會被世界的聲音碰到。

可以想像某個下午,他坐在窗邊,紙角被潮氣弄得微微翹起,筆還沒有落下去。河面被風推皺,對岸的山先是一整塊,後來霧上來,邊緣被擦掉。屋瓦濕過,紅色沉下去,牆邊有一點水痕。景不催人畫它,只是放在那裡。潮氣上來,船影從窗框邊緣滑過。放久了,畫家的眼睛也被放慢。

我站在世外莊附近時,手很快就去摸手機。窗、牆、樹影、河光,幾乎同時變成可以帶走的東西。木下靜涯那種看法,像把眼睛留在原地,讓地方慢慢回頭看他。

剛開始看淡水,也許會先看見它不像日本。屋子不一樣,濕氣不一樣,河口的光也不一樣。可是日子久了,異鄉人的眼睛不可能永遠停在比較裡。雨後的屋瓦會先暗下去,再慢慢回到自己的紅。河面有時像一張被揉過的紙,有時又平得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世外莊窗外那條河,不會每天給畫家新的題材,它只是重複,讓人知道重複裡面其實有很多細小的偏差。風向變了,船的位置變了,岸上的聲音變了,畫家的眼睛也變得沒有那麼外面。

我在淡水常常沒有這樣的耐心。看一眼,拍一張,走到下一處。

陳澄波從嘉義來。嘉義和淡水不一樣。嘉義的光、街道、平原的伸展,都不是河口的光。陳澄波看淡水時,有一點距離。這距離使他沒有把淡水當成日常,也沒有把淡水拍成明信片。他畫裡的淡水,常常不是一片舒展的風景,而是屋瓦、坡道、教堂、河水、船、遠山擠在一起。紅瓦一層一層往坡下滑,像地方自己長出來的鱗片。教堂尖塔從屋頂間穿出來,並不完全屬於哪一邊。河在旁邊發亮,把不同時代的東西都照到。

我喜歡陳澄波畫淡水的原因,不是因為他把淡水畫得漂亮。淡水本來就太容易漂亮。夕陽落下來,河面一亮,很多東西都可以被原諒。明信片式的淡水會把多餘的東西退到旁邊,只留下河、落日、可以被懷念的遠方。可是陳澄波的淡水不是那種被原諒的風景。它有點擠,有點熱,有點不肯整理乾淨。房子靠著房子,坡道接著坡道,教堂在那裡,河也在那裡。各種來過的東西沒有被分開,沒有誰被安排成主角。

這比較接近淡水真正的樣子。它不是純粹的地方。它的美,本來就來自混雜。若要把淡水畫得太乾淨,反而像把它的河口性拿掉了。淡水的風景裡本來就有外國人的教堂、日本人的屋子、本地人的街道、來往的船、坡上的紅瓦,還有從別處來的人用自己的眼睛把它再看一次。它不是一張整理過的臉。它是一張曾經被很多東西碰過的臉。

寫到這裡,我有點停住。淡水在陳澄波的畫裡沒有被整理乾淨,可是我一寫它,就忍不住替它找秩序。河口成了命題,風成了象徵,別人的生活被我放進段落裡。這件事不一定比拍夕陽高明多少,只是換了一種帶走的方法。

我站在河邊看橋時,也不是空手的。我帶著歷史、畫作、幾個名字,也帶著一種想把淡水說成什麼的衝動。

我再看淡江大橋時,就不太想立刻說它會不會破壞淡水,也不太想說它會不會成為新的地標。橋剛來,當然突兀。馬偕當年也突兀,木下靜涯也突兀,陳澄波的觀看對淡水來說,也不是淡水自己長出來的眼睛。新的東西先站著,被看見,被議論,然後被風慢慢吹,被雨打,被人使用,被人忘記。

淡江大橋現在還有剛完成的樣子。它的線條太確定,像還沒學會河口的含糊。霧來的時候,觀音山會變淡。夕陽太亮的時候,房子會糊成一片。下雨以後,紅磚和柏油都暗下去,人的腳步也變慢。橋上開始有車聲以後,它就不只是被看的東西了。機車一輛接一輛過去,風從安全帽旁邊刮開。塞車時,車燈排在橋上,像一串不太有耐性的火。情侶在河邊自拍,取景時把橋放在後面。老人沿著岸邊散步,走累了停下來看一會兒。河面上仍有漁船,遠處也有大一點的船影。

也許很多年後,淡江大橋會變成一句很普通的話。走橋比較快。那時候人們不一定記得它剛來時多新,也不一定再特地停下來拍它。它會被通勤的人、機車聲、雨水、塞車和幾句抱怨磨掉光亮。

河口還在那裡。

風從海那邊過來,先碰到橋,再碰到河面,也碰到我手上的手機。螢幕暗下去時,橋還在河口,白白地站著。